《尘外锁韶阳》曳紫清风

24、纠葛

　　她连忙低头道歉，表示自己无意打扰。

　　这人却突然一手撑住软塌站起身，急切地抓住她的肩膀，双目惊疑不定地打量她的脸。鹿虞不安地扭动肩膀，却被他死死握住挣脱不开。

　　“是你······”他身上全是仙酿的醇香味，风一吹能飘散很远。鹿虞看到他眉尾处有三撇用朱红勾描的彼岸花瓣图案，此刻正隐隐泛光。

　　“仙君认错人了，我并不认识你。”鹿虞用力推开他的手，急匆匆往亭外走。

　　男子闪身而出，瞬间又挡在了她面前，要去抓她的手。鹿虞并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当即出招跟他对打起来。

　　拾级而上的商陆神君差点傻眼，他不过去洞中取了一下自己私酿的酒，山顶怎么就打起来了。眼见鹿虞落于下风，他急忙出声：“通骇兄，快住手！”

　　陆通骇听到叫声，收回手站得直挺挺地，眼睛一寸不离地盯着鹿虞。

　　鹿虞也站得直挺挺地，戒备地瞪着他。不过跟他比起来，她稍显狼狈，头发有些凌乱，脸颊绯红，一看便是用力过多。

　　“你俩怎么回事，旧相识？”商陆走到两人中间隔着，怕他们一言不合又动手。

　　陆通骇：“是。”

　　鹿虞：“不是！”

　　商陆诧异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打转，照理说鹿虞来自凡间，肉体凡胎，不可能跟冥界的人打过交道，但是陆通骇却如此肯定，莫非是鹿虞前世与他有渊源。

　　“咳，”商陆轻咳一声打破两人僵持的氛围，介绍道，“这位是冥界神官陆通骇，负责主审鬼魂的冤案，因为在判官界排行第六，所以人称六判官。”

　　鹿虞点点头，眼睛在陆通骇的身上逡巡，心说原来来自冥界，难怪全身都是黑的。

　　商陆又扭头跟陆通骇介绍说：“鹿虞是我殿中的神侍，半年前才从人界选拔上来，她确确实实是个凡人，通骇兄，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陆通骇叹了口气，脸绷得没那么紧了，“怎么可能认错，她倒是投了胎把什么都忘了，却害得我苦苦守在碧通海等着黄色的彼岸花开满两岸，整整三百年啊，我不知道等了多少个日升月落，就因为她的一句许诺。”

　　商陆没想到竟是这层关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鹿虞更是无措，合着这位判官大人是她前世欠下的······情债？！

　　“我与她朝夕相处一百多年，无论她投胎成什么样我都认得，这可是我的本职。”

　　鹿虞为难地咬着唇，被这位突如其来的前世情人弄了个手足无措，特别是他的眼神想要吃了她一样。早知道她就晚一点再回来，就不会撞上这人了。

　　商陆问：“敢问她之前对你许了什么承诺？”

　　陆通骇看着鹿虞，缓声道：“她说，只要黄色的彼岸花开满碧通海岸，她就会回来跟我成亲。”

　　“咳咳咳——”鹿虞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陆通骇的话就像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开，炸得她魂飞天外。

　　陆通骇对商陆说：“我要带她回去，希望你不要拦我。”

　　鹿虞朝商陆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的，她是一点都不愿跟这位判官大人回去啊，前世的诺言怎么能作数，她早就不是原来那个人了呀！

　　“额······”商陆神君从来没有这么为难过，平日里处理境中大小事他不超过十秒就能做出决定，此刻却犯难了，于是他说，“鹿虞是境主钦点的神侍，她的去留不是我能做主的，况且她不愿意跟你离开。”

　　陆通骇：“她在这里不过是一个侍女，少了她，这里一样能运转，这也要你们境主同意吗？”

　　“我不会跟你走的！”鹿虞坚定地看着他，“什么前世的许诺，大人不要欺负我一介凡人不记前世，就算有这诺言，那也不是现在的我许下的，我不跟你走。”

　　“现在只是因为你不记得了，等我让你记起来，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陆通骇绕过商陆，要靠近鹿虞，鹿虞连着后退了两步，背后山风飒飒，吹得她的长发在空中飞舞，湖蓝色的裙摆翩跹，远看就像一朵盛开的蓝色花朵，恍若寒宫仙子，较之忧佟、青霄，气质神韵也分毫不差。

　　她忽然笑道：“判官大人，相爱的两人才会成亲，两情相悦要双方都愿意才行，你强行带一个对你无意的人回去成亲，这样没有任何意义。”

　　商陆幽幽叹气，这种情债官司实在难打。

　　正僵持着，一个神侍忽然跑上来，对商陆说：“神君，境主出关回来了，此刻正往盛伏殿来。”

　　商陆头一次这么感谢禣巽的到来。

　　鹿虞从山上下来时，盛伏殿中整整齐齐站满了神侍，都在恭迎禣巽神君的神驾。大殿外天空灰蓝，云雾缥缈，一抹身影忽然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由远及近。

　　“恭迎境主！”大殿响起整齐的声音。

　　禣巽步履稳健地径直走到殿中，立于玉案前扫视了众人一眼，看到鹿虞站在人群后面，这才收回视线，让众人免礼。

　　商陆上前道：“境主，你今日怎么突然回来了？”

　　“听闻今日有远客到来，本君特意回来看看。”禣巽脸上神色淡淡，说话间，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的陆通骇身上。

　　陆通骇走到前面，拱手行礼道：“拜见禣巽神君，小神听闻神君在闭关，不敢前去打扰。”

　　陆通骇虽然在冥界颇有威望，但是跟执掌神境的上神比起来，还是要自称一声“小神”的。禣巽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点点头：“无妨，想必商陆有替我好好招待你。”

　　商陆朝众人摆摆手，让大家各自散去，唯独留下鹿虞在殿中，他低声将刚才陆通骇跟鹿虞的纠葛跟禣巽说了一遍。禣巽听罢，眉头极快地拧了一下，随后直接幻化出一块一人高的云波镜，对陆通骇道：“陆大人，我这里有一面可观前尘的云波镜，你错将我的神侍认成故人，不妨来这境中看个明白。”

　　陆通骇本就十分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当即答应入境，不过他提了个要求，要鹿虞也一起入镜，回看前尘往事。

　　禣巽十分大度地应允了，鹿虞看看两位神君，又看向云遮雾罩的镜面，犹豫地点了点头。

　　禣巽先将陆通骇送入境中，轮到鹿虞时，他说：“云波镜中虽然都是你的前尘往事，但难免有危险，你没有仙力护体，便跟我一起进去吧。”

　　商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了口。境主刚刚修复神魂，一出关就不辞辛劳地进云波镜，要知道入镜是十分耗费心神的事情，况且只要不贸然插手镜中人的事情，鹿虞也不会有危险。

　　禣巽直接拉起鹿虞的手腕，两人一起进了云波镜。

　　入镜之后鹿虞便觉得自己在失重往下掉，像人从云间坠落，吓得她心砰砰直跳，她的腰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整个人投进了一个宽厚的怀抱。

　　禣巽抱着她，手掌轻轻压住她的头往自己胸口按，“害怕就不要看。”

　　耳边风声撕裂般地呼啸，她躲在禣巽的胸口，听到两人的衣袍被风鼓得猎猎作响。鼻尖是清冽纯净的味道，莫名让她觉得安心。

　　没过多久风声停了，她的脚也触到了实地。禣巽放开她，观察她神色无虞，这才打量起四周。此处遍布山林，虫鸣鸟叫声不绝于耳。

　　鹿虞仰头看着他白皙的侧脸，轮廓坚毅，鼻梁如山岳般高挺，有他在这里，哪怕一切是未可知，她也不害怕了。她抿了抿唇，怕惊扰正在认真观察环境的禣巽，轻声问：“境主，我们这是到了哪里，是我前世生活的地方吗？”

　　听到她小心翼翼的询问，禣巽转身回来，对上她水雾雾的眼睛，想起在人界时她清冷难接近的模样，有些想笑。这丫头终于体会到人在屋檐下的感觉了。之前在她身上吃了那么多次瘪，他得好好感受一下被她敬畏的感觉。

　　“没错，这里是你与陆通骇有纠葛的一世，我们可以从源头看起。”

　　鹿虞点点头，心里叹了口气，原来她真的跟陆通骇有过纠葛啊，之前她还侥幸地以为，他只是认错人了。

　　“这四周灵气充沛，应该是某处灵境，我们先去找到你的前身。”禣巽往山林的深处走了几步，又回转身叮嘱鹿虞，“你要跟紧我，走丢了可不好找。”

　　说着，他从腰间取下自己的玉佩，青碧色的暖玉，递给鹿虞，“若是不小心走散了，就对着这块玉佩喊我的名字。”

　　“多谢境主。”鹿虞接过来放到自己的荷包里，跟紧禣巽的脚步。

　　禣巽在前边走着，给她普及知识：“这里虽然是境中世界，但是事物却是实的，如果你跟其他人正面对上了，要隐藏自己的身份，不要轻易插手这里的事情，否则会打乱你前世的运数，造成不必要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