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外锁韶阳》曳紫清风

23、旧相识

　　夜色降临，洞中却没有日夜。石壁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禣巽继续回到莲台打坐，鹿虞则到外洞的石床上休息。

　　石床格外冰凉，鹿虞一个肉体凡胎坐上去，感觉骨头都要结冰了。今天走了太远的路，她实在是困得不行了，索性找个墙角靠一个晚上。

　　一个在里，一个在外，相安无事。

　　不知过了多久，鹿虞早已沉入黑甜梦乡。禣巽轻声走了出来，柔和的光在他的锦袍上镀了一层流光，温柔而沉静。他走到鹿虞面前，看到她脑袋歪靠在石壁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阴影，可怜可爱。

　　修长的指尖一转，一件宽厚的大氅盖在了她身上，禣巽转身走到石床前，躺下。

　　这几个月来，他每日都在重复做这些事，打坐、沐浴冷泉、躺石床，只为了修复受损的元神。

　　一道白光忽然从石壁中出来，幻化出一个人影，是个个子不高的半老男子，灰色的衣袍长长地拖到地上，花白的头发全部束在头顶，用一个石簪子固定。

　　他是这里的洞仙，这段时间都在这里负责侍奉禣巽。

　　“您就是为了这女孩，才在这里受这么多苦的吧？”洞仙的声音不大，刚好传到禣巽的耳中，禣巽侧目瞥了他一眼，见他已经蹲到鹿虞面前打量，那模样恨不得上手去摸，禣巽看不得，手指一抬，洞仙就被跌了一个跟头，趴在地上。

　　洞仙爬起来，笑呵呵地走到禣巽面前，拱手作揖道：“境主恕罪，小仙不敢造次，只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得您这么对待，嘿嘿······”

　　禣巽闭着眼睛，不理他。他收回手站直身子，继续望着鹿虞，看了一会儿又说：“您刚回来那会儿，元神不稳，稍有不慎就要长睡不醒了。修补元神的过程本就极其痛苦，更何况您飞升时所受的雷劫与众不同，重铸的神魄世间绝无仅有，修补材料十分难得，要不是先境主早有准备，您现在还醒不过来呢。”

　　“可是您受了苦对人家小姑娘只字不提，她把您害成这样还什么都不知道呢！要我说呀······”

　　“你说够了吗？”禣巽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来，不悦地看着洞仙。

　　洞仙心里咯噔了一下，讪讪地勾着头：“说完了。”

　　禣巽：“说完了就去寻些吃的来，她肚子应该饿了。”

　　“是。”洞仙拱拱手，瞬间消失不见了。

　　······

　　盛伏殿内，小蕨已经一天没有见到鹿虞，现在外面天黑了，星子高悬，仍然不见她的人影，小蕨躁动不安，独自跑出了大殿，去祁天殿寻找她。

　　忧佟仙子整理完书阁里的折子，看到偏殿空空的，才想起来很久没有见到鹿虞了。她去鹿虞住的后殿菲阁看了一圈，人和鹿都不在。

　　往常这个时辰，鹿虞都会在菲阁看书，看一些关于荼蘼境的地方志。荼蘼境是个没有边界的虚空之境，凡太阳余晖所至之处，皆是荼蘼境的地盘，只是有些地方会根据余晖的变化而变化，时隐时现。

　　忧佟又去问了其他殿侍，都说没有看到鹿虞回来。忧佟担心鹿虞会遇到危险，便去了祁天殿。

　　到殿外时，她看到的是小蕨和阑时一仙一鹿僵持对立的场面，小蕨大叫一声，要往正殿去找人，阑时扬手凝了法术就要拦它。

　　“阑时仙君！”

　　忧佟及时喊住阑时，见他收回法术，这才面带微笑走到他面前，说：“仙君莫恼，盛伏殿丢了一个侍从，这白鹿是寻主心切，一时鲁莽，还请仙君看在我的面子上，饶过它。”

　　阑时勉强收住脸上的怒火，牵了牵嘴角，将手背在身后说：“这鹿来这里这么久了，还不知道守规矩，既然它已经被收入盛伏殿，还望忧佟仙子好好管教才是。”

　　阑时心里呕得慌，每次见到这鹿和它的主人都没好事，尽给他找不痛快。

　　忧佟点点头，笑着应下：“这是自然。敢问仙君，盛伏殿的鹿虞今日来这里借了灵泉土，你可知她后来去了何处？”

　　“她取了土一早就离开了，至于去了何处，我不知道。”阑时摆摆手，转身进殿去了。

　　忧佟早已习惯了这位仙君的傲慢，她收回视线，对小蕨说：“你的主人不在这，先跟我回去吧，我去找神君帮忙。”

　　商陆还未休息，他刚从邬离梅林回来，身上粘着几瓣梅花，侍从正在帮忙清理。

　　忧佟款步而入，走到他面前行礼，说：“神君，鹿虞一日未归，现在不知去向。”

　　“无事，她误闯了修魂洞，被境主扣在那了。”

　　忧佟面露担忧：“那她会不会受到责罚？”

　　商陆道：“境主宽容，你不用忧心。明日我要在桑落亭款待远客，你去备好果品酒酿。”

　　忧佟应下，想了想问：“远客从何而来，可有忌口和嗜好？”

　　想到明日要来的客人，商陆露出温和的笑容，“两百年前我入冥界寻人，不小心撞翻了他的美酒，一直被他记着。他很好酒，你多备些。”

　　“是。”

　　······

　　鹿虞是被饿醒的，她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现在醒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她只知道自己的肚子要饿扁了。

　　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大氅，雪白的颜色，表面似乎泛着华光。干净清冽的味道非常好闻，她嗅了嗅，觉得脑袋都清醒了不少。

　　“醒了就过来吃东西。”清润的声音响起，她抬眼望去，禣巽端坐在石桌旁，腰背挺直，手里握着一个黄澄澄的水果，品相诱人。而桌上的石盘里，堆着各种仙果。

　　鹿虞不争气地舔了舔嘴唇，收起大氅走到他面前。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果盘上，此刻哪怕再来十个俊美的上仙，也夺不走她的视线。

　　禣巽轻笑出声，这笑如春风绕柳，挠得人的心痒痒的。鹿虞不好意思地扫了一眼他玉泉般的双眼，手里的大氅就被一双大手抽走了。

　　“坐下来慢慢吃。”

　　“好。”鹿虞坐到石凳上，拣了最上面的一颗，小口小口地吃。与她之前在囿境外面摘的相比，这次的果子味道更甜，糯糯的口感，满口留香。

　　禣巽看着她吃了一会儿，伸手变出一只敞口小玉瓶来，说：“灵土都装在里面了，仔细收好。”

　　鹿虞接过玉瓶看了看，不过一寸大小，能把罐里的土都装完吗？

　　禣巽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说：“这瓶子可收容整片海，是一件难得的宝贝。”

　　“这么厉害！”鹿虞赶紧握住玉瓶，怕把它摔碎了。神君把这么好的宝贝拿来给她装泥巴，可真豪气。

　　禣巽继续回到莲台打坐，鹿虞吃饱后无所事事，坐在桌前把玩着玉瓶，把瓶口对准眼睛，想看看这宝物里面到底长什么样的。

　　洞仙从石壁中走出来，声音和蔼，怕吓到她：“这是上古遗落的纳海真瓶，天地间只此一只，境主把这么珍贵的宝物送给你了，你可要仔细保管。”

　　鹿虞听到声音还是吓了一跳，站起来看着面前这个灰袍蜡黄脸的人，她以为这里只有她跟禣巽神君，之前她掉落进来，也没见这人露面。

　　“你是谁？”

　　洞仙双手拢在袖中，笑眯眯地自报家门：“我是这修魂洞的洞仙，石矶。”

　　鹿虞懂礼数地朝他行礼，唤了一声仙君。洞仙笑眯眯地点头，道：“境主差我送你回去，你是回盛伏殿，还是祁天殿啊？”

　　鹿虞朝内洞望了一眼，心道居然这么快就放她走了，她还以为要在这里待好几天。

　　“回盛伏殿。”

　　洞仙转瞬就把她送到了盛伏殿外，此时微风正起，吹动着殿外的两棵金黄杏树。洞仙说：“我就送你到这了，代我向商陆神君问好。”

　　“多谢仙君！”鹿虞道谢，洞仙挥挥衣袖，消失在风里。

　　······

　　此时的盛伏殿里，神侍们一片繁忙。鹿虞本想直接回菲阁，先存放好纳海真瓶，半道却遇到一个神侍肚子不舒服，便帮忙端着仙酿送往桑落亭。

　　桑落亭在盛伏殿背靠的后山顶上，山顶风光无限，傍晚时候景色最是绮丽。山上云霓伴清泉，曲水流觞，奇花异草众多，很适合畅饮。

　　鹿虞端着仙酿上去的时候，看到桑落亭里醉卧了一个人，黑衣黑靴黑发，除了露在外面的皮肤是白的，到处都是黑色。

　　她把仙酿放到桌上，走到了这人的正面，看到他一双眼睛迷离而散漫地望着远处的风光，右手握着酒瓶，要睡不睡的。此人容颜冷峻，醉态时才显出几分温和，莫名让人畏惧。

　　鹿虞轻声后退，准备离开，脚没注意碰到散落在地上的酒瓶，发出哐当一声。男子仿佛被惊醒了一般，突然睁开眼朝她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