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外锁韶阳》曳紫清风

16、神君是你这个样子的吗

　　他既已认命，鹿虞也不想多说什么，便让洛尘谷把机关恢复原位。被关入黑暗地牢之前，李邕忽然说：“我对打败自己的人总是存了一分敬意，告诉我你的名字，让我知道我败在何方神圣手里。”

　　鹿虞看了他一会儿，回答了他：“鹿虞。”

　　“鹿……寒山鹿氏？”李邕有些激动。

　　“不错。”

　　“哈哈哈，不亏了……”李邕笑了一下，然后垂着脑袋，任由笼子被拉远。

　　鹿虞转身上台阶，上到一半头忽然眩晕，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下去，幸好洛尘谷在旁边扶了一把。

　　“鹿姑娘，你怎么了？”洛尘谷关切地问。

　　“鹿虞，我用我的性命下诅咒，我若死了，你也活不了！”李邕大声喊着，脸上尽是得逞的神情。

　　“啊？”洛尘谷慌了，扶着鹿虞问，“怎么办？”

　　鹿虞冷笑：“我既然敢把名字告诉你，就不怕你耍诡计。我的命格，你还没有能力下诅咒。”

　　“那你怎么会头晕呢？”洛尘谷很不放心，都怪他把鹿姑娘带下来，才惹出这种事情。

　　鹿虞摇摇头说，“只是一点轻微的影响，歪门邪教的功夫罢了，我回去躺两天就好了。”

　　……

　　山下万桥镇。

　　跟鹿虞分开后，禣巽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哪，漫无目的地走着，又走到了神君庙。今儿一大早不少人都来烧过香了，香鼎里的香都还没烧完，供桌上的供品也换了一批新的，想来是昨夜怪物被除，百姓们觉得天神显灵了。

　　“唉······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我除的怪。”禣巽靠坐在香台上，捡了一个黄澄澄的橘子剥着吃。

　　他望着旁边商陆神君的神像，觉得怪异到不忍直视，又转过去看棹容神君，勉强能入眼，自说自话道：“棹容啊，你给我指条路，这回我要去哪会死得快一点，啊？”

　　神像怎么可能会回答他，他扔了一瓣橘子到棹容神像上，吧嗒一下，橘子掉到神像脚指头上了，“说话啊。”

　　“要不，我再去参军吧。”他又吃了一瓣橘子，想了想又摇头，“进到军营还得熬一段时间才有资格上战场，我等不起了。”

　　“这畜生终于被逮住了，快去看看好戏！”

　　“这种人剁了喂狗都不足惜，走，一起看看去！”

　　庙外忽然吵闹起来，禣巽走到门口，拉住一个路人问：“请问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路人嗐了一声，望着大家跑的方向说：“咱们镇子偷吃小孩眼睛的人抓到了，洛家人把人拉到祭台那边，让那些小孩被祸害了的人家亲自处置他，大快人心啊！”

　　“多谢告知！”禣巽松开对方，手背在身后看着人群想，洛氏倒是挺会笼络民心，难怪一出事大家都想着去望月矶求助。如此看来，侍神族也是有一点可取之处的。

　　他随着人来到祭台下面，看到满身伤痕的李邕被捆在铜柱上面，骨瘦嶙峋的身材，面目全非的脸，以及血洞洞的四肢。看来此人在望月矶受过不少折磨了。

　　“畜生啊······”禣巽旁边一个七旬老太哭着扑上前，痛哭着指着李邕，“你也是个人，对那么可爱的孩子怎么下得去手啊？”

　　失去孩子的人都哭红了眼睛，往台上扔石头和鸡蛋。李邕像木头一样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起伏。他没有昏睡，也没有死，只是对什么都无所谓了，身体也痛麻木了。

　　洛氏的人站在一边，看到这样的情形并没有阻止，而是说：“恶人已经伏法，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大家有什么仇怨都可以上来报！”

　　“我先来！”

　　台上一个长相憨厚的中年男子握着一把杀猪刀走上台来，怒视着李邕，眼睛里的血丝都变红了。他握刀的手一直在发抖，脸部咬肌也在颤。

　　“动手啊，这种人死不足惜！”底下的人催促道。

　　李邕也把头摆正了，有气无力地说：“动手啊，我死不足惜呢。”

　　男子眼中蓄满眼泪，握刀的手用力一挥，砍在了李邕的胸口，他都听到骨头被砍断的声音了。李邕痛到失语，缓了好一会儿才出了一口气：“好，很好！”

　　男子看着砍在李邕胸口的刀，大哭起来：“我从来没有杀过人，但是为了我那可爱的小儿子，我必须把这个仇报了，你这个畜生！”

　　禣巽抬手盖住眼睛，摇摇头转身离开了祭台。他的身后，台下的百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举着棒槌锄头涌向祭台，纷纷对李邕出手。

　　纯粹的阳光从云层中倾泻下来，洒在这片大地上。但是此刻，沾了血的阳光也沾染了罪恶。众生皆苦，哪怕作为一个神也无法保证世间一切皆是公正和平，不然神靠什么收服信徒呢？

　　禣巽爬上了那天跟鹿虞站的塔楼，万里夕阳垂地，霞光铺满万桥镇纵横交错的河渠。他倚坐在栏杆上，右手托了一瓶酒，目光远眺，时不时喝上一口酒，再叹一口气。

　　人间的酒酿得真是差劲，远比不上荼蘼境的玉荼靡好喝，不过玉荼蘼有玉荼蘼的味道，凡酒有凡酒的味道，喝了都能醉人。

　　这千万年，他倒是难得有机会慢慢体会凡人的生活，经这一遭，也算有了新的感悟。想他一出生就是神，注定要做荼蘼境的主人，所接触所经历的都是最好的。他在神界每日都是按部就班处理自己的事情，没有意外，没有波澜，也甚少感触。父神归于混沌之前的遗愿是让他下凡历劫，他为此大为困惑，如今他算是明白父神的用意了。

　　荼蘼境在他的治理下虽然不至于有错漏，但是整个境像口枯井一般，无趣极了。

　　“无趣啊······”他大叹一声，将空酒瓶扔了下去。他有时候在想，为什么要听从父神的遗愿来历劫，害得他一个潇洒自在的神君有了那么多烦恼。

　　霞光的尽头突然冲出一道带着尾巴的白光，狠狠划过天际，接着是两道，三道。他呵了一声，觉得奇怪，“大白天的，怎么会有流星呢？”

　　······

　　鹿虞在床上躺了两天，洛尘谷担心李邕的咒语会成真，上午跑一趟，下午跑一趟，直到李邕真的死了，他才放下心来。

　　不过鹿虞向来喜欢清净，被他来来回回地探望，心里烦了却不好说。好不容易睡了半天安稳觉，傍晚的时候她的房门又被敲响了。

　　“我真的没事了，你不用······”她不耐烦地打开房门，本以为会看到洛尘谷的脸，却意外看到了禣巽。

　　他像棵松树一样，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还维持着敲门的姿势。看到她开门了，他收回手，露出一个可以算得上讨好的笑。

　　鹿虞视若不见，又要把门关上，被禣巽拦住，“我全部都告诉你，你再帮我一回好吗？”

　　鹿虞冷淡地抬起眼看他，“你的事情对我来说没有价值，我不想听。”

　　禣巽看着她的眼睛，真诚地说：“你会想听的，跟你也有关系。”

　　鹿虞看了他半晌，见他不像作假，这才松开手侧身让他进屋。禣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简略地交代清楚，鹿虞半晌没有说话。

　　“这些事情你为什么不早说？”

　　禣巽无奈道：“这是天机，本来不应该泄露，可是现在因为我迟迟不回去，神界有危险了。”

　　鹿虞站起来绕着他打量两圈，皱着一张脸质疑，“神君是你这个样子的？”

　　“咳——”禣巽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背，解释说，“我这副身体只是个凡人，我本尊还是与现在有很大不同的。”

　　鹿虞皱起可爱的眉头，问白鹿：“小蕨，你信他说的吗？”

　　白鹿也迟疑。

　　“我说的是真的。”

　　鹿虞捏捏下巴，眼睛滴溜溜转了转，道：“先说说你要我帮你什么？”

　　禣巽正色道：“带我进祁天殿。”

　　鹿虞瞪大了眼睛，祁天殿不是她的地盘，她自己都不能随便进，怎么能带得了他，这个忙有点难帮。

　　“祁天殿里有一个阵法，只要我启动它，元神就可以脱离这具身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禣巽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几分急切，“我知道这有难度，但是我找不到别人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