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外锁韶阳》曳紫清风

15、世人待我如猪狗

　　风吹动丧幡，无数落星花瓣随风而起，浅浅的黄色，像雪一样。好美啊，可惜东莱不会下雪。

　　鹿虞站在风里，看着满天的花瓣飞舞，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她自己却无知无觉。一块洁白的手帕递到她面前，她垂眸看了眼，看到上面的花纹也是落星花，便顺着手的主人看过去——

　　看上去个子比她高一点的男子，正拿一双柔和的眼睛关切地望着她，睫毛又翘又长，见她扭头便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笑着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鹿姑娘，别哭了，你已经帮洛堂主报仇了。”

　　“谢谢。”鹿虞接过手帕，转身擦掉眼泪，整理好仪容才转回身说，“你叫什么，下回我还你一条新手帕。”

　　“我叫洛尘谷，手帕就不用还了。”洛尘谷摆摆手，指了指灵堂里说，“洛堂主是我堂叔，从小对我很好，刚刚我也像他们一样哭得停不下来，后来我去了一趟地牢，就不那么难过了。”

　　鹿虞不解：“为什么？”

　　洛尘谷又笑了一下，虎牙在鹿虞面前一闪而过，“因为凶手李邕就在那里，对了，人是你抓的，你想不想去看看他现在的下场？”

　　鹿虞回头看了一眼灵堂，想了想点头说：“带我去看看吧。”

　　······

　　下了几十级台阶进到地牢，光线一下子暗下来，过道两旁点着火盆。洛尘谷在前面带路，鹿虞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路，转角后又下了一层台阶，空间突然空旷起来。鹿虞环顾四周，洛尘谷跑到墙边扭动鹰头状的机关，黑洞洞的地下发出机关触动的声音，接着一个石牢笼子升了起来。

　　里面锁着一个人，四根铁链分别链住他的四肢，使其腾空吊在笼子里，这是一个非常难受的姿势。

　　“这就是李邕。”洛尘谷双手环胸，看着笼子说，“这人阴招损招特别多，之前把他关在上面一层，看守的人差点吃了大亏，这才把他转移到下面来关。”

　　“他看起来确实不是省油的灯，哪怕眼睛瞎了也不妨碍他害人。”

　　鹿虞想走进笼子，腿刚迈出去，洛尘谷就拉住她，“别去，这上面全是机关。”

　　鹿虞看了看脚下，问他：“我有话想问他，可以让笼子近前一点吗？”

　　“你等我一下。”洛尘谷又跑回墙边去拧机关。

　　石笼慢慢移动到了鹿虞面前，她看清了里面的情形，那四根铁链是穿透李邕的骨头的，不是单纯地困住。李邕看起来奄奄一息，没有一点生气。

　　“他是不是死了？”鹿虞扭头问洛尘谷。

　　“没有，应该只是昏睡过去了。”说着，洛尘谷贴了一张符到石笼上，石笼瞬间像过电一样，被锁着的李邕全身抽搐了一阵，清醒过来。

　　李邕动了动四肢，铁链穿骨处又出血了，他咬了咬牙关，大声喝骂：“成王败寇，虽死不悔，有本事你们这些孬种杀了我啊，把我锁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洛尘谷冷哼：“杀你是便宜你，你害了那么多无辜的孩子，就应该被慢慢折磨！”

　　李邕的眼睛处血洞洞的，脸也被血糊得不能看了。他无声地笑了一阵，说：“你知道我吃了多少只眼睛吗？一百一十六只哈哈哈哈······说真的，太难吃了，恶心！”

　　洛尘谷要被气死了，手握成拳头恨不得上去补两拳，“那你还吃！”

　　李邕左右摇动脑袋，一副很惬意的样子，好像被关起来的不是他，而是洛尘谷，“我不仅吃，我还要吃够九百只，九百只啊······”

　　鹿虞并没有被他激怒，心平气和地问他：“你为什么要吃那么多眼睛？”

　　李邕分辨了一下声音，呵了一声，“你还带了个女的来，让我猜猜，我们应该见过，是你害我瞎了眼。”

　　“没错。”鹿虞道。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们？”李邕高傲地闭上了嘴。

　　洛尘谷受不了他这副样子，忍不住骂：“你一个阶下囚得意什么？”

　　鹿虞拍拍洛尘谷，低声说：“不要被他激怒，他不过就是逞一时嘴快罢了。”

　　洛尘谷点点头，收了怒火。心想鹿姑娘看着没比他大，心态倒是比他老练多了，他得多学学。

　　“阎罗宗我倒是有所耳闻，”鹿虞手指轻轻绞着胸前的一缕头发，慢悠悠地开口，“那条钩蛇被我放生了，你应该花了很大力气才收服它的吧。”

　　“哼！”李邕显然开始动气了。

　　鹿虞接着说：“在进来之前，我去查阅过侍神族的藏书了，其实你吃普通人的眼睛根本没有用，你起码得吃灵修之人的眼睛才有效。”

　　她其实没有去查什么藏书，因为根本没有时间。

　　“你胡说！”李邕肩膀动了动，带着铁链也晃动，“我亲自查过古籍，怎么可能会错！”

　　鹿虞笑了两声，对他说：“你查的古籍，有神界的古籍准确吗？你别忘了，这种古籍可是上神赏赐的。”

　　“不可能，你在骗我，你在骗我！”李邕有奔溃的迹象，他是一个修炼快入魔的人，一旦修炼方向出错，那可是在要他的命，他怎么会不奔溃。

　　“你若是告诉我你吃眼睛的缘由，我便给你指条明路。”

　　若是理智尚存，李邕绝对不会听她哄骗，但是他现在被关着折磨了那么久，又被她攻破心理防线，竟然真的信了她的话。

　　“好，我告诉你，你别骗我。”

　　“嗯，我先听听你说的有几分真切。”

　　洛尘谷见她一来一去几句话竟然诓得李邕说实话，不由得更加佩服她，默默朝她竖起大拇指。

　　“我是个怪物，一出生便是一黑一红的异瞳，世间在我眼里只有黑和红两种颜色。”

　　李邕的话一出口，鹿虞便知道，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李邕也是一个可怜人。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我出生在北边一个小镇，那里民风闭塞，人们对我这个怪物极其惧怕，神婆断言我会给镇子带来巨大的灾祸，让我娘烧死我。我娘下不了手，便将我丢弃在了镇子外的山林里，让我自生自灭，那时我还不满一岁。”李邕的声音很低沉，昏暗里，他黑洞洞的眼中留下两行血泪。

　　“别问我为什么会记得那么小年纪的事情，因为我从一出生便听得懂人言，有了记忆。我是狼群养大的，那天很冷，我在襁褓中又冷又饿，山林里回荡着我的哭声。后来狼群来了，有只母狼刚生完孩子不久，身上奶味很浓。几头公狼准备吃了我，是母狼把我救了下来，叼回窝里跟它的狼崽一起养。”

　　“四岁的时候，母狼病死了，我便自己走到有人住的地方，每天去捡别人泔水桶里的剩菜剩饭吃。别人走在路上，看到我的眼睛动辄唾骂，更有甚者拳脚相加。有一天我被人扔回野外，遇到了一队神秘的人，我跟着他们走了很久，到了一处山壁前，领队的人停在我面前，他居然不惧怕我的异瞳，打量了我很久，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们回去，我当然愿意！”

　　“去了阎罗宗后，我苦练功夫，打败了宗里大半的师兄，宗主见我天赋高，便开始带我修炼神功。宗里有一头九眼阎罗，修炼成神功后，就可以任意驱使它。可是宗主说我天生异瞳，就算练成神功也没有用。所以我就到处搜罗能治异瞳的办法。”

　　“我找了很多年才找到这个办法，要生吃九百只六岁以下孩童的清净眼，再佐以大圆神功净化我的瞳色，我就可以恢复正常了。你知道吗，当我吃了二十只眼睛后，我有一个时辰能看清这个正常的世界了，原来太阳是黄色的，水是清的，树是绿的······我走在人群中，没有人会觉得我奇怪，喊我怪物哈哈······”

　　洛尘谷听到他的身世既觉得可怜，又生气，“你就算身世再可怜，也不应该以伤害别人为代价来满足自己。”

　　李邕觉得洛尘谷的话可笑，仰头大笑几声，对他说：“世人待我如猪狗，我吃他们几只眼睛怎么了？”

　　鹿虞眼中尽是悲悯，她叹了一口气，说：“我同情你的身世，但是事已至此，一切无可挽回，世人虐待你，你也报复了世人，在你这里应该算是恩怨已了。但是那些没有虐待过你的人，却被你如此报复，他们怎么办？”

　　“我没有明路可以指给你，你现在所亏欠的，只能用你的命去抵偿了。”

　　李邕苦笑一声，“我也没有指望你给我指明路，亏欠，呵······我这条命，生来就低贱，他们想要就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