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外锁韶阳》曳紫清风

12、送命阳春面

　　左首的神官凶神恶煞，肩膀扛着一把巨剑，胡子拉碴怒目圆瞪，长着三头六臂。这位，禣巽端详了半天没敢往商陆身上想。商陆在荼蘼境也是位呼风唤雨的神君，手持鱼祭巨剑可斩一切，可是他本人长得清秀温和，断然不是这副鬼模样。

　　禣巽忍住没笑，转身去看右首那位，好嘛，这边好歹有个好模样，五官端正，没多胳膊没多腿，就是这头上长着树苗，身上盘着巨蟒，怎么就这么奇葩呢？

　　禣巽抱着手臂在神像前端详，越看越皱眉，棹容执掌荼蘼境万物的生长规律，在人界老百姓眼里也就是个玩蛇的野人吧。

　　唯一可观的，也就是这里香火还算旺吧，大鼎里的香灰积了一大堆，四周也很干净，应该是有人经常打扫。

　　正感到欣慰，几道脚步声传了进来。禣巽拉着鹿虞让到一边，就见几个妇人愁容满面地进来了。几人看到他们两个，先是愣了一下，以为他们也是来烧香的，其中一个问他们：“你们参拜过了吗？”

　　禣巽点点头。

　　几个妇人便自顾拿出贡品摆到桌上，又取了香出来点燃，跪在蒲团上朝三位神像求拜。

　　鹿虞拉了拉禣巽的袖子，示意他离开。他想听听这几个人的心愿，没走。

　　“神君大人，求您快显灵吧，我每月都按时给您进贡香火，小孩还是被吃了眼睛，您快睁眼看看，救救我们吧！”

　　“求神君快快显灵，我家幺儿也被拖走了，至今生死未卜，求神君保佑他平安无事！”

　　······

　　禣巽满怀心事地走出神君庙，连鹿虞右拐进了巷子都没注意，还一个劲地往前走。荼蘼境只有一处与人界相通，在他的祁天殿里有一处灵泉，凡人的心愿会跟随香火传到那里，化作金光飞舞在泉边的松树上。如果不是他被滞留在人界，这等事情早就上达天听，他只要一声吩咐下来，自然有神下来处理。

　　刚刚听到那几个妇人无奈地求助，他感觉心像被捅了一刀。现在他庇佑的子民有难，哪怕他就在面前也帮不了。

　　“喂，你在这干嘛？”

　　鹿虞走出一段路见人没跟上，又折回去找他。禣巽静静地站在河边落光树叶的垂柳下面，双目盯着河对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禣巽扭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抬手揉揉她头顶，七弯八拐地叹出一口气来，声音低不可闻，“要是没有遇见你多好。”

　　鹿虞挡开他的手，觉得这人莫名其妙。懒得再管他，她带着白鹿往前走，俗话说擒贼先擒王，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找出幕后操控之人。只要那人再次摇铃铛，她就可以根据声音找到人。

　　……

　　掌事堂堂主洛平正带着手下弟子挨家挨户地搜查可疑人，大多数人家都打开门积极配合，很快整个镇子就被筛查了大半。

　　一家面馆的老板被揪出来给大家煮面，十多个洛家弟子齐刷刷坐在桌前等着。灶台在临河的一面，曹老板一边煮面一边时不时观察河里的情况，生怕有怪物突然窜出来。

　　洛平跟自己的儿子洛式中拿着万桥镇的地图在研究，他们把整个镇子划分为三块，以两条河流为界线，河南面和中部已经筛查过，现在就剩河北面，也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

　　一个洛家弟子跑进来，对洛平说：“堂主，所有六岁以下的小孩都送到望月矶了。”

　　“好，现在我们可以放开手把怪物引出来了。”洛平扭头朝隔壁桌的几个弟子说，“都过来领一下你们的任务。”

　　“寿祥一会儿带四个人把剩下的地方筛查完，发信号向我汇报。”

　　“春廷去河中的亭子布阵，戌时一刻我会到那里，到时候你们就隐蔽在四周，伺机而动。”

　　“洛冲负责去跟之前下山的弟子联络，严守河道。”

　　几个年轻人领了任务回到各自的座位上，曹老板把面一一端上来，分给大家。清一色的阳春面，别看面清淡，吃起来味道却是很好的。

　　得到大家的夸赞，曹老板心满意足地坐在门口歇着。有洛氏的人在，他多少有些心安，这会儿没有那么害怕了。

　　冬阳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曹老板有点睁不开眼，他半眯着眼，看到一个穿粗麻衣，头和脸也用粗麻布裹着，个子瘦高的男人慢慢从门口走过，看样子不像是本地人。

　　阳春面的香味都飘出来了，这人也不见要进店的意思，曹老板忍不住喊了一声：“客官要不要来一碗面啊？”

　　那男子听到喊声，慢慢转过身来，跟老板对视的眼睛，左眼漆黑，右眼却是纯红，诡异吓人。老板吓得要喊，那男子却在他出声之前动了动袖子，也不知道怎的一把飞刀就插到了曹老板的粗脖子上，血喷如注。

　　一切来得太突然，连点动静都没有，曹老板的头就靠在门框边，没了呼吸。屋内的洛家人都在专心吃面，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动静，有一两个人抬头看，也以为是曹老板睡着了。毕竟离得那么近，没人会想到有人敢在他们眼皮底下动手。

　　那男子看了一眼屋内，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

　　“我吃饱了，这就先去找望二哥他们了，你们慢慢吃。”洛冲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拿起自己的佩剑跟大家告别。

　　“去吧，自己当心。”洛式中朝他叮嘱道。

　　“好嘞！”

　　洛冲已经一脚跨出门槛，本想低头提醒曹老板别在门槛贪睡，结果被吓了一跳，大声朝洛平道：“堂主，曹老板被杀了！”

　　洛平搁下碗筷走到曹老板面前，摸了一把他脖子处流下来的血，对围过来的弟子说：“人应该没走远。”

　　洛寿祥说：“我刚听见曹老板招呼人吃面来着，估计是那会儿的事。”

　　洛式中点点头，对洛平说：“爹，不过就是招呼吃碗面，能有什么仇，曹老板八成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人了。”

　　“会不会是那个操控妖物的人啊？”

　　洛平站起身说：“说得不错，你们现在分两条路去追人，寿祥带一队向右，式中你带一队向左。”

　　“好！”

　　洛寿祥和洛式中快速点了人，分别朝面馆的两边去了。

　　洛平叹了口气，用手合上曹老板的双眼，拔下他脖子上的飞刀，用帕子擦拭掉血迹拿到阳光下反复看。刀长不过三寸，刀身薄如蝉翼，像一片柳叶，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刀锋吹发可断。

　　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天南星粉的味道。天南星是上好的驱蛇药，这人是怕蛇么，连武器上都沾了药粉的味道。

　　······

　　碎石巷里，原本一直慢慢走着的男人动了动耳朵，听到追踪的声音后加快脚步走了一段，纵身跳进一户人家的后院。这院子里放的都是木柴，还有一座鸡舍。

　　他躲到柴堆后面，从麻布衫里取出一只小盒子，打开后，露出里面血淋淋的四只眼珠。这是昨晚好不容易才得手的，洛氏的人不好对付，差点坏了他的好事。

　　他咽了咽唾沫，将眼珠一股脑儿倒进嘴里，一只一只生吞下去。然后就地盘坐，运功吸收眼珠。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在院外响起，经过，远去。约莫一炷香后，他运功结束，睁开眼睛，双目变得跟普通人一样，棕色的瞳孔，天地间温柔的色彩扑进他的眼里，再也不是黑和红。

　　只可惜，这几只眼珠的功效只能管半天时间，他还得去找到更多。

　　等吃够九百只眼珠，他就可以恢复正常人的瞳色，到那时他就能练成阎罗宗的第三只眼，做九眼阎罗的主人。只要有九眼阎罗在手，什么狗屁仙宗、侍神族，统统都要做他的手下败将。

　　他站起身来，揭开自己头上的粗布，露出一张白到发青的脸来。凑在一起的眉眼已经显得十分刻薄寡恩，薄到锋利的嘴唇更是为这张脸增添几分冷厉绝情。

　　这院子里晾了几件衣服，他直接扯下来换掉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衣服穿在他身上有些空荡，风一吹就瘪进去一些，他实在瘦得可怕。

　　白天洛氏的人守得太严，等到晚上他再出去找那些可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