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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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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暮,心渐凉。
又一天过去了,还是一无所获。
白善善搓了搓冻成冰的手,心事重重的裹紧毛裘。
再这样下去,只怕熹瑶公主凶多吉少。
正当她愁绪满怀,眉头不展之时,一只冒着热气的兔子腿忽然出现在眼底。
抬眼看去,元六郎正抿嘴笑着:
“王妃,饿了一天,快吃点东西。”
白善善莞尔致谢,接了过来。
到手的兔子腿油光蹭亮,热气腾腾。
她咽下一抹口水。
这趟寻人寻得委实匆忙,三人带的干粮并不多。如今三日已过,干粮早已所剩无几。
幸好有人擅长打猎,林中活物众多,有那人在,肚子总归能填饱。
白善善撕下一小块兔肉,放进嘴中细嚼。
今日这只野兔便是那人猎来,听六郎说,兔子是一箭毙命。
身为王室子弟,箭术好根本不足为奇,有甚好吹嘘的。
肉香逐渐在唇齿间蔓延,她胃口大开,继而大口嚼肉。
“六郎,你这野兔烤得竟比上次还香!”
六郎尴尬笑了两声,随后指了指不远处的火堆,小声解释道:“王妃,今日这野兔是爷亲自烤的。”
嗯?
一块兔肉恰巧卡在了喉咙口。
白善善一直背对火堆坐着,自然不知是谁在烤肉。
一路上,她曾偷偷观察过赵佑安许多回,见他眉心紧锁,始终郁郁不乐,似是在为熹瑶公主的事烦闷,就没上前与他多话。没成想这会儿他竟有雅兴烤兔肉!
“爷这回猎的是母兔子,肉香!烤熟后,爷特地撕下兔子腿让六郎送来,不知王妃可还喜欢?”六郎见她发怔不说话,便继续卯足了劲替自家主子说话。
“嗯。”白善善心不在焉点点头。顺手搁下兔子腿,然后状似不经意道:“你家爷会的可真多!”
见她来了兴趣,六郎忙趁热打铁说道:“那当然!爷十几岁时就跟着诸位将军巡边,前后加起来,待过好几年呢,这荒山野岭里的绝活哪样不精通啊!况且我家爷不拘小节,摞袖子喝碗酒,没一样落下,总能和底下的人打成一片!不像别的皇爷,总端架子,一副高高在上的气势。”
这最后一句,六郎特地压低了声音,好似怕被不远处的人听到。
白善善笑笑并未搭腔。
皇室关系错综复杂,一个失了母妃的皇子,要想活的有尊严必然要有些手段。
“六郎,熹瑶公主现在不知流落何方,这时候还有心情烤肉,看来你主子一点也不着急。”
“急!哪能不急啊!”六郎脑袋猛摇,差点从地上跳起来。“王妃有所不知,我家爷正是着急上火了才会亲自烤这野兔肉!”
“嗯?”白善善一愣。“这话什么意思?”
元六郎朝后瞥了眼,见主子端坐火堆前并无动静,忙以手掩口小声解释道:“六郎自小跟着爷,对他的习性了如指掌。爷高兴了喜欢作画,不高兴了就喜欢烤东西。”
这人……还有这怪癖?
白善善好奇问道:“那他都喜欢烤什么?”
“多了。什么都烤。反正就和火过不去!最生气那回是贵妃去世那年,爷在北鸣山上烧了许多画作,最后把高涯苦心经营的一小片药林都给毁了!”
“高涯没杀了他?”白善善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
她知道高涯的脾气,闹起来连天皇老子都拦不住。
“高涯可舍不得杀爷。”六郎得意洋洋道:“他风光了一辈子,就拿我家爷没辙。”
“哦。为什么呢?”白善善不禁追问道。
她一直很好奇高涯与赵佑安的真正关系。几年相处下来,她知高涯并非趋炎附势之人,且他避世多年,与外界最多的接触只有买卖财物,他为什么会对赵佑安言听计从呢?
好在六郎还未得意忘形,说到关键处立马又闭上嘴。仅摆摆手,不再说下去。
见问不出所以然,白善善低下头瞧了眼冷透的兔子肉,随口又问:“你刚才说你家爷喜欢作画?”
“对对对!”
兴许是为了让眼前之人多多了解自家主子,一向谨言慎行的六郎今日可谓卯足了劲。“说起十年前的京都,我家爷的才子之名可谓天下人皆知。爷自小跟着贵妃习画,画技高超,一般人难以企及。”
嘿,这可真是天下奇闻!
之前只听说赵佑安花名在外,倒不知他还擅长作画。
不过说来说去都与他母妃有关。
心头略有悸动,白善善不禁想起已故的父亲,语气转瞬柔和了许多:“既然知道他心情不好,你还不快去劝劝他。”
“嗐,小的去有啥用?”
六郎笑着挠挠脑袋,面带鼓励道:“王妃,这男人啊都经夸,夸完这次,说不定下一次野兔烤得更香!”
*
她紧捏着剩下的兔子腿,鬼使神差般来到火堆跟前。
果然如六郎所说,那人还在专心烤肉。
赵佑安早已听到脚步声,只当六郎回来,头也不抬道:“六郎,还磨蹭什么呢,快来吃肉!”
许久都没听到回话,这才发觉有异,忙抬头一瞧,只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盯着自己。
那双眼睛异常澄澈,像极了北鸣山山顶碧蓝的天空。
赵佑安一挑眉,似乎在用眼神询问她有何事。
白善善向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解释道:“兔腿冷了,我想再烤烤。”
赵佑安眉头微拧。“再烤就要焦了。”
说完,他想也没想便从身旁拿起另一只冒着热气的兔子腿,递给白善善。
白善善这才发现,他的身旁整齐摆放着一排干净的树叶,每片树叶上都有兔肉。这些兔肉似乎是他精心挑选割下来的。肉质肥瘦相间,且都去了骨。
这是在干什么?
白善善面色一冷。
山间野外不比宫中,这人奢侈惯了,难不成要在这里摆盘享用?
见她只顾注视树叶却不接兔腿,赵佑安稍许有些不耐,却还是一字一句解释了自己的用意:“林中活物虽然多,可野物有灵,并不是每次都有好运气可以逮住它们。这些吃不完的肉正好留着明日吃。”
听完,白善善恍然大悟。想起之前六郎说过的话,她顿觉羞惭无比。
六郎说过赵佑安从小到大,经常来北地,深谙野外生存之法。如今他割下如此之多的兔肉,显然做好了继续寻找熹瑶公主的准备。
“喂,你究竟是吃还是不吃?”
见白善善始终不接兔肉,赵佑安的无名火一下就窜了上来。
从小到大,他明明很能忍耐,可不知为何,在这丫头面前,他总是沉不住气。
“你吃了吗?”白善善瞄了眼火堆上架着的兔子,不答反问。
这只兔子浑身上下能吃的肉已被剥了个精光,剩下的骨架仍被烈火炙烤,焦黑无比,面目全非。可赵佑安似乎还不打算放过它。
“管好你自己!别饿得明日爬不起来!”
赵佑安懒得与她废话,直接从地上爬起,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就将兔腿塞进她手里。然后重又坐回原处,继续转动着火堆上焦黑的兔子骨头。
这兔子怕不是与他有深仇大恨吧!
白善善暗叹一口气,总算见识到了这人的怪异。一切都如六郎所说,这人的心情,现在怕是已经差到了极点。
她抬眼看看天色。
时辰不早了,这人不会准备在这烤一夜吧?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异样。
因为白善善竟然坐了下来。
赵佑安再次挑了挑眉。
因着之前帮她妥善处理尸骨的事,两人的关系明显有了改善,可一路上除了与自己同乘一骑外,其余时间她都一个人待着。不知是因为她心情不好,还是与自己无话可说。
其实相处下来,赵佑安早已发现这丫头性格内敛,话不多。像今日这般多话,实属罕见。
只见白善善坐下来后并没有开吃,而是将赵佑安递来的热气腾腾的兔子腿卷入了干净的叶子。随后又将之前拿来的冷兔子腿再次架上火堆。
赵佑安俊眉一拧,刚要发作。
女子软糯的声音便在耳边静静响起。“师兄是因为熹瑶公主的事才吃不下去?”
赵佑安手一顿,暗骂六郎多事。
可冲着这声师兄,他胸中的无名火立马消散无形。
这丫头一贯客气疏离,平时只唤自己王爷。这次情况特殊,为掩人耳目,她说路上改唤自己师兄,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可出发已有三日,她一直不曾主动与自己说话,这声师兄也就迟迟不曾出口。未曾想,今日有幸听到。
更没想到的是,师兄二字从她嘴里蹦出,像是染了一层蜂蜜,软糯甜美,让人忍不住嘴角含笑。
“嗯,算是吧。”赵佑安耐着性子点了点头,唇角微微上扬。
“北地你比我熟,这三日我们几乎翻遍了营地附近的荒林,可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师兄,我们会不会走错方向了?”
赵佑安冷哼一声。“你以为我们真的翻遍了荒林?”
他顿了一下,又道:“你可知这北地有多大?光这座林子就有两个北鸣山那么大。这几日我们只在山下转悠,还未上山。我原以为熹瑶力气弱,且不识路,要跑也是在林中转悠。可现在我却有些怀疑她换了道。”
“不,不可能。”白善善连忙摇头打断:“她不会武功,身上也不知带没带干粮,要想一个人爬到山上,肯定做不到。”
“你怎知她一个人?”赵佑安冷下脸,面色凝重。
白善善双瞳一震,“你,你什么意思?”
赵佑安不再说话,只是抿唇转动火堆上的兔子骨头。许是用力过猛,火星四溅。
“熹瑶为人直爽,且莽撞。这里是北地,不是京都。她失踪三日,难免会碰上金人或者山中野兽。倘若有人或野兽将她带到山上,我们便得去寻回她的尸骨。”
话音落下,白善善惊得说不出一个字。
她与赵佑安四目相对。火光映照着她的双瞳,闪现出震惊以及难以置信。
可她明白赵佑安所说并非全虚。
一个威武雄壮的男子尚且不能保证能在这荒山野岭独自活下来,更遑论熹瑶只是一个深居宫中的弱女子。
白善善闭了闭眼。心思一转,立马想到了圣人。
“倘若熹瑶公主真的不在了,京都那边不知会如何对你?”
“哼!”赵佑安冷冷一笑,满不在乎道:“要怪只能怪熹瑶贪恋李公子,不然哪能惹出这般祸端!”
说完似是为了安抚白善善,又道:“你放心,圣人要想迁怒于我,还得过官家那关。”
李公子?
白善善忽然追问道:“之前听熹瑶说她是为了寻人而来,莫非寻的就是这个李公子?”
赵佑安点点头,似是不愿多说。
他抬头看了看宛如黑布的夜空,终是熄了火,放过了那只身形破碎的兔子。
“早点休息吧,明日一早我们就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