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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夺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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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墨,本公主饿了。”
“白墨,本公主渴了。
“白墨……”
这一声声唤得人头疼.
白墨瞥了眼身旁女子,良久,唤出一声“公主”来。
见他总算有了回应,熹瑶忙低头迎上视线。“白墨,本公主现在又饿又渴,何时能歇上一歇呀?”
白墨挠挠脑袋,琢磨着措辞。
“公主,烦请忍耐些。如今我们先得走出这片林子。倘若再遇上乌七八糟的东西,我也无法保你全身而退。”
“不可能!”熹瑶听完,脸色一沉。须臾,忽而拔高了音量:
“你不是七岁就习箭了吗?神箭手美名非你莫属,你怎护不了本公主?”
……
白墨表情尴尬,看上去比哭还要难看。只因先前狂妄,夸下海口,如今进退两难,反被眼前之人拿住话柄。
他无奈叹了一声,苦笑道:“公主,您太抬举我了。之前只是一头野兽,且它未曾发现于我,倘若后面碰到成群野兽,或是……金人……”
“你不必说了。”谁知,熹瑶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
随后伸出葱白两指,指了指他腰侧箭囊,语气无比坚定道:“白墨,本公主信你!只要你带本公主平安回到承王营中,日后官家定会赐你白家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白墨一愣,苦笑愈深。“公主想是误会了,白家的荣华富贵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我来争取。”
熹瑶见他拒绝,忙上下打量,良久,方后知后觉道:“哦,本公主明白了。莫非你想求宫中御医医好你的腿?”
白墨脸色一黯,抿唇不语。
熹瑶自以为猜中他的心事,忙郑重许诺道:“这是小事一桩,只要你带本公主出去,本公主什么都答应你!”
白墨心中默默一叹。
这位公主究竟在想些什么?她明知自己双腿不能动,还说一定能护她周全!
这种鬼话连自己都不信,她是哪来的自信?
可长叹过后,白墨心中又隐隐萌发一丝异样。
白家这一代唯有他一个男子。
原本母亲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日后成为白家的顶梁柱,以此唤回父亲的心。可自从医士们发现他双腿不能动后,阖府上下几乎没人将他看作正常人,就连母亲也时常怨怪于他,恨他生来自带疾病,害她没法在白家立足。
这几年,母亲性格更是怪异,对他也诸多挑剔,早已没了寻常母子间的亲密。他虽伤心,却无力改变现状,只能默默忍受。
而府里发生的事他也陆续看在眼里。父亲与白善善的母亲堂而皇之共处一室,这种背弃人伦的做法他并不赞同,可也算不上深恶痛绝。
世间不幸之人何其之多,他亦不过其中一个,更何况父亲、母亲呢?父亲虽与母亲不和,却从未纳妾,即使与白善善母亲有私,也并未撼动母亲当家主母的地位,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不过母亲终是可怜到了极点,情感上的缺失乃一生之憾,故母亲时常拿他出气,他也能理解。因着这些缘由,府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即使双腿不能动,他也日日盼着离开白府,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离了白府他要如何活下去?
他常常思考这个问题,却又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同时彻底迷失。
他不知自己生来有何用处,就连腰间最普通的佩剑,也有其用武之地,即使上不得战场起码能斩棘劈草。可他白墨呢?双腿无力,身体孱弱,活得竟还不如府中四肢健全的仆人。
慢慢的,周围的人仿佛都放弃了他,平时看他的眼神除了可怜,只有同情、责怪和鄙夷。而眼前这个刁蛮的公主却与旁人不同。虽素昧平生,但在这荒无人烟的绝境,她信他,无条件的信他,信他能护她周全!
在她眼里,他白墨起码是个有用的人!
想到此处,白墨闭了闭眼,试图抚平心头的颤动。
“公主不必困扰,白府为我请过众多医士,我的腿无人可医。”
这话听来平静,仿佛说的不是他自己。
熹瑶皱眉瞧他,一时竟是语塞。
“我既答应与公主同行,自是尽力而为,无论成功与否皆无所求。然,公主既信任于我,也应配合。”
说完,他睁开双眼,眸光清亮。
熹瑶一愣。“如何配合?”
“首先,为防止半路上有人对你我不利。从现在开始,公主必须摒弃身份,以普通女子自称。而我也要逾矩,与公主兄妹相称,如此才能避人耳目。”
熹瑶知道此举是为防身,倒不以为意,大方应道:“行,就按你说的来。”
“其二,公主步行,在下伏地爬行,速度不一致,恐拖累了公主。”
“嗯?本公……我不计较。”
话虽如此,熹瑶还是忍不住追问一番:“那你之前是如何来到北地呢?总不会是千里爬行而来吧?”
白墨苦笑摇头。“原有随行者,共乘马车而来。”
熹瑶眼神蓦地一亮。“你那随行者呢?马车呢?”
白墨沉默,良久,低声道:“走散了。”
熹瑶听完很是失望。“既然走散了,那我只得与你慢慢挪步前行。”
“倒也未必。”白墨忽而抬头,笑笑,似成竹在胸。“倘若找到我那随行者,或者途中遇有金人,或有一救!”
熹瑶疑惑敛眉。
“你那随行者既然与你走散,荒山野岭自是难以寻觅。至于金人,他们视中原汉人为敌,又如何会救你我?”
白墨抿唇不语,抬头遥望远处峦山叠脉。
*
在白府时,白墨大部分时候是安静的。
少年心性不定,可他不能像别的纨绔子弟般四处游荡,只能寄情于府中藏书。
他尤爱读书,且读遍了白府藏书,甚至还翻看过小叔白逸蘅的小札。若没有来到此地,经历这番遭遇,也许他一辈子都将埋没于枯燥无用的书文里。
但如今显然不同。
正逢有难,可他腿部有疾,要想护住熹瑶公主,势必得行常人不敢行之事。
他从未想过今生会遇见这种磨难,却也将考验他从未展示于人的另一面。
“北地乃汉金接壤处,遇上金人是迟早的事,早作打算反而有备无患。只要能从金人手里夺得马匹,逃出去便有七分胜算……”
隐在高而密的乱草丛中,熹瑶公主的脑中不停重复着白墨说过的这一番话。
那时初闻此言,饶是一向肆无忌惮的熹瑶也愣怔许久。
她俩一个弱质女流,一个身患腿疾,焉能从凶悍的金人手里夺得马匹?
况且金人从不落单,倘若来上十七八个,她俩逃命都来不及,还有闲心去夺马?
“再凶悍也有弱点。”白墨笑笑却无惧色。“兵书有云:出其不意方能取胜。公主只须依计行事,旁的事我自当代劳。”
代劳?是指杀金人、夺马匹?
熹瑶公主瞧瞧他的腿,显然不信。
“白……”思虑再三,她犹疑的微微抬起头,侧首瞥向同样隐在草丛中的人。
“嘘~~”白墨忙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一手又用力将她按入丛中。
熹瑶被他弄痛,两眼怒睁,却只能咬牙暗哼。
之前她俩磨磨蹭蹭,走了许久,总算来到一处小水潭。
白墨心头一动,想起古书曾云:但凡峻山,地势陡峭,降水不易干涸,常有水潭积蓄,不通四方。
熹瑶饮水净面,略作休息后打算继续朝前走。可白墨打量周围环境许久,蓦地起了心思,非要隐入草丛中等待金人。
“金人行踪不定,你我二人总不能在这守株待兔吧?”熹瑶觉此提议甚是荒谬。
可白墨却无一丝慌乱,理直气壮问道:“公主可知这是何处?”
“北地呀。”
“北地甚广,此乃北地何处?”
熹瑶语塞。过了很久,才愤愤问道:“难不成你知道此处是何处?”
白墨笑着摇头,俊朗的脸上一片朝气蓬勃。“我也不知。但水潭附近必有人家。公主不是又饿又渴又累吗?既然已经饮足水,不如休息半日,倘若运气好,说不定明日就能出这荒山。”
熹瑶暗嗤一声,心底笑他白日做梦。“既有人家,你我为何不去寻?”
白墨摇首。“你我二人无马,走上一日只抵别人半日。不如养精蓄锐,静等时机。”
说的倒跟真的似的。
熹瑶气闷,却也无法。
白墨不肯走,她怎敢独个儿往前闯。他二人虽一人只顶半人用,却好歹都是汉人,如今捆在一条船上,自是不能轻易分开。
于是,两人就在草丛中隐了下来。
谁知,这一隐就是半日。直到远处落晖余余西斜,肚子饿到空城计连唱十回,熹瑶终是熬不住了。
她正欲起身再与身旁这个疯子好好理论一番时,草丛外忽然有了动静。
远处马蹄翻飞,两匹疾马正朝他们奔啸而来。
*
马上坐有两男子,皆裹着头巾,一人身后还背着一面大旗,遥遥看去是一个奇怪的图腾。
熹瑶曾在金营待过,自是认出这两人是金人装束。
她本以为这两人会在水潭边歇下,却没想到二人纵马疾驰而过,半刻也不曾停留。
等等等!等来了又如何?人家停都未停,如何夺马?
熹瑶怒目圆睁,愤然而起,决意破罐子破摔,再不听旁边那人忽悠。
她的动作似乎惊到白墨,白墨迅速伸手欲将她拉下,可熹瑶大喝一声:“白墨,你难不成存心饿死本公主?”
说完用力挣脱他,就欲跑到山道上去。
才跑两步,远处又传来动静。白墨脸色一沉,忙伸出双手一把抱住熹瑶的双腿。熹瑶不防,俯面重重摔倒。
远处蹄声哒哒,似有人在全力赶路。
吸取刚才的教训,白墨不再犹豫,直接架起弓箭,从箭囊中抽出短箭,搭在弦上。
时机稍纵即逝,要想逃出去,必然要夺得马匹。
远处的黑点近了,一人拉缰俯身坐在马上,行色匆匆。
但从打扮来看无异就是金人。
白墨凝神屏息盯住远处,拉紧的弦蓦地一松,短箭嗖的一声便朝那人呼啸而去。
熹瑶骂骂咧咧从草丛中爬起,还未回头教训白墨,就见远处那人摇摇晃晃从马上摔了下来。
“你可会骑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焦急询问。
熹瑶怔了怔,立马点头道:“会……会!”
“那你还不去将那马儿拉过来,若马儿惊走,这箭就白射了。”
听了这话,熹瑶立马回了神,忙大步跑到山道上。那骑马的金人栽倒后,马儿加速朝她奔来,未曾停下。熹瑶见那马儿速度不减,心中顿时有些害怕。
打小圣人就派人教她骑马,可宫中的马儿性情温顺,并不似眼前这匹野马暴躁。
这马儿眼见疯了一般,会不会直接将自己撞飞?
熹瑶踌躇不前,草丛中的人似有所觉,忙大声唤道:“莫怕。”
说完,身后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有什么东西好似在眼前划过,只一瞬,径直朝那马儿飞去。
那马儿前一刻还在狂奔,到她面前时却突然跪地倒在地上。
熹瑶一脸惊讶看着倒在地上的马。
“还不快去牵马缰!”身后忽而传来一声大喝。
熹瑶满脑子发怵,头也不回道:“这马会不会被你射死了?”
“不会。”白墨坐直身子,双手撑地,一步步朝前挪动。
“那它这是怎么了?”熹瑶蓦地回头看他,神情恍惚。
白墨灿烂一笑,不无得意道:“我可没使箭。我怕它伤着你,用石子断了它的速度!怎样?瞄得可还准?”
准,真是太准了!
熹瑶暗暗赞叹,同时又觉可惜。
这白墨使得一手好箭法,倘若双腿没问题,她必得举荐给十六哥哥。宫里宫外纨绔子弟众多,没一人有他这样的好身手。
可惜了,白府本该因他再度兴盛,却没想到老天爷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