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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莫问前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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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王妃!”
躺着的人甫一惊醒,羽睫微颤,犹如风中花枝,颤了许久总算慢慢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略显黝黑的脸。
“六郎。”
白善善动了动唇,喉头异常干涩。
见她醒转,六郎欣喜万分,忙从腰间取下水壶,递到她嘴边。“王妃,先润润喉。”
微甜的净水顺着喉咙一路缓缓而下,很快就疏解了喉间那股灼热之感。白善善忍不住仰起脖子,多喝了几口。
“咳咳咳……”
“王妃,您慢着点。这里离湖近,壶里的水要是没了,我可以再去打。”
怕她呛着,六郎手忙脚乱抢下水壶。见她咳了几声之后,面色如常,才又将水壶递过去。
白善善渴极,舌抵上腭,足足喝了小半壶,才满足的抿上唇。
“王妃,这会儿感觉好多了吧?”六郎提着轻飘飘的水壶,冲她憨憨一笑。
白善善点点头,转头四处望望,这才发现自己平躺在一块礁石上。
礁石平坦无棱,上面铺着一件厚实的黑色裘袍。裘袍内外皆是皮毛,外面那层是黑色的,内里则是白色,很是精致,一看就知非寻常人所有。且身量极大,大到即使铺在礁石上也能将白善善裹上一圈。
虽值腊月寒冬,躺在裘袍里却无一丁点不适。她不由用指尖轻轻摩挲身下暖和的皮毛,顿觉身心也跟着暖和了起来。
随后抬眼扫视一圈,只见四周树木环绕,杂草丛生,远处似有小路通向别处。却未见到那人,心中不由咯噔了一下。
“六郎,你家王爷呢?”
六郎笑容更加灿烂,压低声音答道:“回王妃,王爷他就……”
谁知话还没说完便被白善善柔声打断:“六郎,这里不是京都,你别一口一个王妃,我……不习惯。”
额……
六郎笑容僵住,尴尬的摸了摸鼻头。
“我问你,你家王爷现今是否还活着?”
六郎眼皮一跳。
犹豫许久,他悄悄侧身朝后面看了一眼。
只见一人盘腿坐在不远处的松土上,正直勾勾瞧着这边。
正是赵佑安。
仔细望去,他似乎还瞪着眼。
原来六郎的身子先前挡住了视线,故而白善善没有发现他。此时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不自在。
沉默了好一会儿,白善善忽然清清嗓子,如无事人般又问:“完颜治呢?”
无人回答她,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六郎默默瞅了眼主子。
可主子只管瞪眼,根本不似要回答的模样。
六郎又悄悄咽下一抹口水,百思不得其解。
刚刚主子抱着王妃从洞口跌跌撞撞跑出来时明明就跟失了魂似的,如今王妃总算平安醒来,主子怎又摆起了脸?
虽不知眼前这两人到底发生了何事,但从主子沉默隐忍的表情可以看出,小两口处得没有想象中好。
六郎垂下脑袋,恨不得一头扎进泥土里。
“白善善,你问谁呢?本王没有名没有姓吗?离了京都就可以藐视宫里的规矩,你胆子可真不小!”
好不容易等来主子开口,没想到却是一顿含沙射影的讽刺。
六郎垂着脑袋暗自祈祷,希望主子大发慈悲赶紧打发了他,山间明明无风,可此时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哼!不过你一向胆子大,不然也不会私自带着熹瑶跑来北地,更不会当着本王的面诅咒本王!”
“我何时诅咒你了?”白善善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刚被捂热的心转瞬凉了半截。
两人在望月亭里配合的可谓天衣无缝,可一醒来,这人又开始借机挑衅,无理取闹。
“你以为本王是聋子吗?你一醒来就问本王死没死,这还不算咒本王?”
赵佑安黑着脸,咬牙又一字一句道:“你倒是盼着本王死,可本王命大,毫发无损!本王实话告诉你,承王府存银不多,官家的赏赐都堆在宫中,就算本王死了,你也捞不到丁点好处。”
白善善哭笑不得。“你以为我图谋你的银子?”
“不然呢?”
见他纠缠不休,白善善冷笑一声,道:“就算我有图谋,也是为了王爷手里的休书,而非死人的钱财!刚才询问六郎不过出于关心,倘若令王爷误会,我可以向王爷赔个不是!”
说完她扭头朝另一侧翻了个身,气得不再理他。
赵佑安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臭丫头,越来越会使性子了!
他闭了闭眼,试图平息一肚子闷气。
心绪稍稍平稳后,他利落起身,路过六郎跟前时步子稍顿,他动了动垂在袍子两侧的手。
六郎忙抬头。
“本王饿了,你去弄点吃的来。”他并未看向六郎,视线自始至终胶着在不远处的礁石上。
听了这话,六郎如蒙大赦,忙一溜烟跑开,瞬间没了踪影。
朝前又继续走了几步,蜷曲在礁石上的纤细身形越来越清晰。目光一寸寸划过她瘦弱的背影,脑中浮现的却是刚才她瘫软在洞中的模样。
那一刻究竟是怎样的心情?赵佑安至今不敢回味。
只知这是他头一回历经失而复得,一颗滚烫的心犹如从万丈悬崖边滚落,之后又小心翼翼的从崖底爬上来。
这心情既复杂,又跃然,如黎明前的战鼓声先由两三下敲击而起,再而衰,三而竭,最终寂寂归于怅然。
而这怅然中多少带着遗憾。
因他二人不该重逢于此,而他也不该对未来抱有幻想。
“你不是要向本王赔不是吗?怎不说话了?”他眼神幽深,语气尽量放缓。
可礁石上的小人儿动也不动。
赵佑安闷闷呼出一口郁气,又耐着性子说道:“完颜治走了。”
“走了?”白善善忽而转过身来,疑惑望着他。“你没有逮住他?”
“逮住了。”
“那他怎么走了?”
“是本王放他走的。”
“你……”
白善善裹着厚厚的裘袍忽而爬坐起来,一脸不可思议。“你如此大费周章最后竟把他放走了?”
赵佑安撇撇薄唇,罕见的极有耐心的解释道:“本王问完了话,自然要放他走。他是金国国主的亲子,本王再莽撞,也不会动他半分,否则两国再次开战就有了绝佳的理由。”
白善善略略皱起眉。“那你不惜代价也要留住他究竟想要问什么?”
“一件很重要的事。”
“何事?”
见她很少见的起了浓厚的好奇心,赵佑安颇有些诧异。
白善善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反常,忙低声解释道:“王爷放心,我并非想探听军事机密,只是觉得辛苦一场到头来却是白忙活,心里有些不甘心。而且,我也有事想要问完颜治,可王爷已然放走了他,之后要再寻他必定很难。”
“你不必寻他。”赵佑安似乎知晓她寻完颜治所为何事。
默了默,又一字一字道:“你阿爹的坟,本王想去祭拜一下,所以留住完颜治打听了一番。”
白善善一愣,长睫微滞,宛如离群孤鸟晃动的翅膀。
“你寻他无非为了此事,本王早已打听齐全。”
“你不必感激本王,本王也顺势叫他吃了苦头,算是给他点教训。未来若再碰上,他理应有所忌惮。”
赵佑安轻蔑一笑,风轻云淡般动了动唇。
*
“还不起来?”
赵佑安皱起俊眉,漫不经心问道。
虽然从没指望眼前这女子知道真相后会对自己感恩戴德,下跪叩拜,可这副呆滞的表情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京都女子,无论贫贱,哪一个不娇柔做作,偏偏轮到她时,要么冷脸相对,要么呆滞无话,着实无趣的很。
也只有像他这样海纳百川的男子才不与她一般见识。
白善善并不答话,而是默默拥着裘袍下了礁石。
甫一站起,脑袋有点晕眩,五脏肺腑间似乎盘旋着一股热气,火烧般熨烫着腹部。
赵佑安脸色一沉,伸手迅即一捞,用力拽住她的小臂。
人是站稳了,可肩头的厚实裘袍却慢慢滑了下去,一股凉气忽而钻心而起。
白善善下意识便用另一只手拽住滑至腰间的裘袍,甫一使力,气喘吁吁。
“拿来!”赵佑安不悦的扬起眉,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裘袍。
然后抖松展开,替她披上,并仔细将领口的绸缎系紧。
仰鼻间她第一次看清楚这人黑眸里的认真与专注,就连眉毛里那颗小黑痣也变得生动起来。
不知不觉间心中暖流涌动。
她虽很早失去阿爹,却也期盼得到关爱,特别是身处异地手足无措之时。眼前这个男子虽然脾气不佳,总喜欢出言讽刺,可从没对她起过坏心,甚至三番五次救她于危难……
“师兄,谢谢你。”
她顺心而为,复又称呼他为师兄。这一次,她打心眼里觉得他值得。
赵佑安手一顿,黑眸熠熠,眸中似有狂喜一闪而过。可须臾间,一切又归于平静,眼底只剩下一如往常的不屑。
“刚才你在洞内耗费了不少体力,现在需要好好休息。等六郎回来,本王带你去你阿爹坟上。”
说完他挪开双手,径自从袖笼里掏出一张舆图仔细研究起来。
白善善这才发现他穿的依旧是洞中的白衫,衫子由厚度适中的锦缎缝制而成,前摆随风猎猎而起,一看就压不住冬日寒气。
再瞥一眼自己身上的裘袍,她猜测这袍子应是六郎带来给赵佑安御寒的。
思忖间,一阵香味扑鼻而来。
抬眼一看,六郎乐呵呵捧着半只烤熟的兔子从小路另一端跑了过来。兔子不知是谁烤的,浑身焦黄,由一根粗长的铁棒穿身而过,油滋滋泛着光亮。
“王爷,王妃,快来吃兔子肉咯!”六郎语气轻快,显然想要打破沉闷的气氛。
他先是走到主子身旁,欲将铁棒交给主子。可赵佑安随意瞥了眼兔子肉,吩咐他:
“把兔子腿掰下,给王妃。”
六郎一愣,又欣然跑到白善善跟前。
白善善摇摇头,婉拒道:“兔子腿太大了,我吃不下。六郎,麻烦你剥些肉给我。”
六郎还没开口,耳朵里忽然电闪雷鸣般响起一阵怒吼。
“吃不下就不要去你爹坟上了!你看看你,走路没力气,说话没力气,刚才在洞中施法也没力气!现在还不肯好好吃饭,要你有何用?”
六郎见主子莫名发怒,急得连忙掰下兔子腿不容分说直接塞到白善善手里。
“王妃,别惹王爷生气了,王爷也是为您好。”他低声劝道。
白善善气得小脸赤红,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忍着闷气坐了下来。
赵佑安这才止了骂声,咬了口六郎递来的兔子肉,慢悠悠晃到小路的另一面去了。
“本王去查看地形,待会儿回来。”
你最好永远都别回来!
白善善咬牙盯着手里的兔子腿,想象成那是赵佑安狰狞的脸。
“唉,王妃有所不知,王爷自小到大就喜欢吃这兔子腿。以前,太子爷每回打猎回来都会替他带上一只大野兔。”
“嗯?你家王爷和前太子关系很好?”白善善蓦然抬头,一脸不解。
她听过不少坊间传闻,说圣人与承王不合。前太子是圣人的长子,按理说应该与赵佑安并不亲近。
可六郎并不愿多谈前太子,又道:“王爷今日将最喜欢的东西让给王妃足以看出他对王妃的喜爱。”
“不不不,六郎,你误会了。我与你家王爷并非因互相喜欢而结合,这点你应该清楚。”
六郎眨眨眼,一脸认真看着她,然后掰指而数:
“王爷若不喜欢您,为何回回救您都亲力亲为?我可从未见过王爷对谁这么好。他假扮金人去金营那一回可以不算,因为那时公主也被捉住了。后面两回,一回冒险爬回金营的暗道寻您,后来收到完颜治的信,又独身闯入这望月亭救您。要不是因为喜欢您,王爷何必吃这些苦头,随便派个人来不就行了。”
话是没错……可……
白善善张口欲言却委实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王妃还有所不知,刚才王爷抱着您跑出来时,脸色极差,探得您有气息时又欣喜若狂,当即想都没想便替您输了内力……”
“他替我输了内力?”白善善惊讶不已。
“嗯。”六郎很肯定地点点头,又小声道:“这事王爷不让我说,可我见王爷总讨不得王妃喜欢,心里着急,只得偷偷告诉您。”
怪不得腹部总有灼热感,原来是因为这个。
白善善敛眉而思,心下有了极大触动。
因着百卦镜像的缘由,那人定也耗费不少内力,侥幸活下来已是万幸,现在又强行替自己输入内力,他的身子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再加上那人冒险逮住完颜治全是为了自己,就让她更觉愧赧。
“王妃啊,莫要再管前尘往事,不管以前你和王爷是因为什么聚在了一起,如今你们已然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好好相处,未来的日子还长,切莫给自己留下遗憾。”
六郎话尽,白善善却未再开口,她目光闪动,不由望向远处。直到一个身影渐渐遁入视线,她才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兔子肉。
“吃完了吗?”赵佑安走至跟前,挥手指了指西面。“吃完了就赶紧上路。本王查看过了,你爹的坟在临西的一座荒山上,那里虽然是汉人地界,未免横生枝节,我们必须速去速回。”
“嗯。”白善善迅速啃完兔子腿,然后起身走到他身旁,小声问:“我们怎么去?”
赵佑安斜眼看向六郎:“带了几匹马?”
六郎比了个手指头,答道:“只有两匹,其余十人都在湖对岸待命。”
“让他们继续待着,你同我一齐去。”
说完,赵佑安瞥了白善善一眼,径自朝小路西面走去,边走边吩咐:“你与我同骑。”
这话自然是同白善善讲的。
她似乎有些犹豫,可想起六郎之前的话,随即又点点头,跟了上去。
“好。”
*
西面的荒山寂静无人,山路虽然陡峭,好在山体并不高,即使身体柔弱者也无需太费力,便能爬到顶。赵佑安命六郎守在山下看马,他独自带着白善善上山。
两人一路无话,踩着地上的枯枝落叶默默前行。直到过了半山腰,走在前面的赵佑安才缓缓开了口:
“完颜治说你爹走后,他不敢将你爹葬在金人地界,思虑再三,他偷偷葬在了此处。”
说完顿了顿,又道:“这里临属大历朝,因为多年战乱,早已无人居住,成了一座荒山。当年,完颜治将你爹入葬后,不敢替你爹立名牌,他知你爹是大历朝的罪人,担心日后有汉人使坏,便立了一个无名碑。”
白善善低头跟在后面,山风阵阵袭来,料峭凛人。
她裹紧身上裘袍。“完颜治虽是金人,对我爹却有情有义,可惜我未能当面道一声谢。”
“哼!”赵佑安忽然从腰间取下长剑,重重砍在地上,然后拖曳而起,割去长长的阻路野草。
“他若当真有情义,为何不主动告诉你你爹的葬身之处。他把这个秘密守到最后无非是想借此要挟。”
白善善不置可否。
天意弄人,谁让她一不小心成了承王妃。完颜治看中她的身份,无非是想针对赵佑安。倘若她现在只是白家的二姑娘,完颜治决计不会刁难她。
所以怪来怪去,还得怪前面这个男人!
自然,这话是不能说出口的。无论先前六郎说过的话是真是假,都在白善善心里激起了涟漪。现在,她只想与这男人和平共处,不愿再为旁人与他起争执。
走着走着,山路渐渐开阔起来。
赵佑安蓦地收起长剑,提高音量道:“你放心,金人能做到的,咱们汉人也能做到。既然你爹死的冤枉,本王绝不袖手旁观!日后你且放心回京,本王定将当年之事查个水落石出!”
白善善脚步一顿,惊疑不定看着那人背影。
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心中渐渐喷涌出一股热流,犹如泉涌,顷刻间,五脏肺腑都好似浸润其中。
她不知不觉间弯起了嘴角。
无论这话是真是假,她都心存感激。
“到了。”
只听赵佑安淡淡道了句,横在眼前的一根开叉的树枝被他轻松拨开。随后,一块空地映入眼帘。
空地四周树木丛生,杂草繁芜,当中有一个小小的坟头。坟不大,呈圆形,应当是金人惯用的样式。坟前果然立着一块无字碑。
白善善打量那墓碑许久,到底未失心智,指着坟头淡声问道:“完颜治说这里头葬着我爹,可有证据?”
赵佑安赞赏一笑,低声道:“他说坟前泥土里埋着一件信物,是你爹生前遗物。你自取来,便见分晓。”
白善善听完,半信半疑走到坟前,蹲下身子,欲用双手刨开坟前黑色的泥土。
这时,身侧忽而风动,耳旁嗖嗖一声响,有人当空掷来一把长剑。
白善善惊讶之余,下意识闪身一躲,可那剑并不朝她去,而是深深扎入了泥土里。
随后,赵佑安面带嘲意走过来。只见他弯下腰用力往上拔了拔剑,过后,又使劲将剑往下戳去。
剑尖在泥土里搅来搅去,却始终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白善善缓过神来,忙凑到跟前。“没有硬物?”
“嗯。”
“是挖的不够深吗?”
赵佑安摇摇头。“完颜治说那东西不大,他怕埋深了寻不见,所以埋的并不深。”
不大?
白善善心思一转。
难道不是硬物?
她仔细回忆一番,忽而大声喊道:“停,停下来!那东西可能不是硬物,得用手刨才行。”
“什么?”赵佑安还未反应过来,就见白善善双膝一矮,直接跪在了坟前。她轻轻拨开被剑挑松的泥土,仔细在里面翻找起来。
“究竟是什么东西,非要用手刨?”赵佑安虽然不明所以,还是学着她的样子跪了下来。
白善善头也不抬,柔声回道:“你若看见一个赭红色的小布袋,或是一根红丝线就……”
话还未说完,赵佑安忽然扯住一根半红半黑的长丝线,继而慢慢拖拽出一个粘满泥土的黑黢黢的小袋子。
然后递到她眼前。“是这个?”
白善善猛地抢过来,用力拍打上面的泥土,直到布袋露出了原来的颜色,她才停下来。
“是的,是的,就是它!”她眼眶一热,不由将这个小布袋紧紧搂在怀里,像寻回了丢失已久的宝贝。
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好似有风从对面袭来,吹落了眼角晶莹的泪珠。
赵佑安默默陪她跪在坟前,低头开始摩挲起自己的剑。
来北地之后他似乎忘了许多事,但每当握住这把剑,他便会想起母妃故去的那个晚上,他亲手砍去了北鸣山上三棵苍劲梧桐。那是官家为了讨好母妃而种,母妃去了,官家却不在她身边。
“这布袋子里装的是平安符。”
耳旁忽然响起一声轻柔絮语,白善善尽量屏住了哽咽声。
她不知为何要对旁边的人说这些,可此时此刻,她不想沉默。
“那是我娘在我爹出征前去庙里求来的。那时我小,淘气的很,晚上见了这个平安符,又硬求娘再绣上一根红丝线。我对阿爹说,说,我要牵着他回来……”
“别说了。”赵佑安忍不住放下剑,一把揽住她的肩头。
掌下是暖和的皮毛。
这件跟随自己驰骋北地的黑色裘袍很大很温暖,此刻罩在她的肩头,却掩不住她浑身的战栗。
“别说了,都过去了。人要往前看。”
赵佑安单手揽住她,视线遥遥看向远方。山下如同山上,荒无人烟,静谧无声,却有满地青草悄然拔地而起。
这是高涯在母妃死后安慰他的话。没想到,时隔多年,他自己倒成了安慰别人的那一个。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白善善总算安静下来。她仰起脸,小声道:“我想把阿爹带回去,他太孤单了。”
“可以。但是麻烦些。”赵佑安从远处收回视线,垂眸看她。“而且,这法子可能对白大人不敬。”
白善善心思一转,立即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法子。
她摇摇头,苦笑道:“无事,我会向阿爹磕头赔罪。”
说完,她从赵佑安怀里钻出。端正身子,双手合十,毕恭毕敬将脑袋深埋进坟前的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