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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吹落北风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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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我何事?
白善善莫名其妙望着他。
他却一眼怒瞪过来。
身后的砌墙上高悬着一盏小银烛,烛光微弱,将他清俊的脸庞映照的眉目深重。
这是……又生气了?
白善善蹙起眉头。
虽与这人相处不久,但他情绪多变简直胜似六月天,前一刻还在谈笑风生,下一刻说翻脸就翻脸,这几日早已领教多次。
只是这一回任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这人生气的缘由。
拍拍前额,脑中忽然闪过两人刚才奇怪的姿势,白善善手一顿,明显有些心虚。
脑袋又开始晕乎乎的,直到现在还有些钝痛。除了那个让人喘不过气的梦,她根本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更不记得自己为何会鬼迷心窃般躺进这人的怀里。
额,动作嘛自是不雅……可看起来好像还是自己主动搂住了赵佑安的肩头……
“王爷,”她快速摇摇头,好似要将那不堪的画面从脑中踢出。“先前我不知怎的就昏了过去,刚才多有得罪,还请王爷见谅。”
这番说辞疏离且客气,言语间更无新婚夫妇间的亲密。
她自以为想的稳妥,一来先为自己的莽撞道个歉。二来,又可以不动声色为自己开脱,提醒对方自己对刚才的事一无所知。
可赵佑安听完并未缓下脸色,脑中不合时宜的冒出刚才她与完颜治针锋相对时,轻轻柔柔唤出的那声“夫君”。
这才隔了一小会儿,夫君竟又成了王爷?
他脸一沉,猛地投下一个闷雷:“刚才是本王将你打晕的。”
白善善一愣,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哼!亏你在高涯那个臭老头面前待了足足七年,完颜治不过几句话就把你给吓着了?”
赵佑安上下瞧她一眼,见她泪痕未干,眸光黯淡,心下隐隐划过一丝不舍。本想宽慰她几句,谁知一张口,又是一阵冷嘲热讽。
“白善善,你爹出事都七年了,地底下的骨头恐怕早已化成灰!完颜治生性狡诈,知道你关心则乱,故意用你爹的死搅乱人心。本王原以为你跟着高涯总要长些见识,定不会被他乱了心智,谁知你如此不中用,大敌当前却自乱阵脚,要不是本王急中生智打晕了你,恐怕咱俩现在都得葬在此处!”
话一说完,白善善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见她脸色骤变,赵佑安并未舒出一口气来,心里头反而莫名着恼。
他明明是想解释打晕她的理由,顺带提一提刚才有多危险,可谁曾想到,一开口,又是一堆惹她不快的话。
他有些怀疑自己是否中了邪,抑或是被北地的风沙吹坏了脑袋。以前待在京都之时他明明是横秋院内最受欢迎的公子哥,恬言柔舌,信口拈来,怎么一见这丫头舌头就捋不直了?
白善善原也没想从他口中听到什么好话,却没想到这人落井下石的功夫堪称一流。
她静静坐在地上,只觉刺骨冷意瞬间从四周蜂拥而来,将她团团围住。
谁的骨头化成灰了?
纵使化成灰那也是自己的亲爹!
她什么都可以忍,唯独和阿爹有关的事绝对忍不了!
心头一时火起,就像是有人朝将息未息的火堆里加了一把干草,瞬间重燃起滔天火光。
明知对方位高权重,还对自己有数番救命之恩,她却依旧冷下眸来,语气也冷到了极点:
“王爷根本不懂阿爹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自九岁那年失去了他的消息,我便日日盼着能再寻回他。也许对官家来说,我阿爹只是一个大逆不道的臣子,可对我来说他是我的天,没了他我的天便塌了!”
说完顿了顿,悲戚道:“王爷可知阿爹死后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差一点命丧黄泉,侥幸捡回一条命后再无家可归,整日惶惶而过,度日如年,不知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王爷可曾有过?”
她惨然一笑,径直摇摇头,挂着泪珠的眼底似有不甘和委屈转瞬而逝。
“不,你不会有这种感觉。你和熹瑶公主生来高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纵使天下人都违逆你们,还有官家为你们撑腰。你有亲人相伴,有家可回,又怎能体会我这孤女的心情?”
她语声渐急,如雨嘈嘈,话音落地后喘息不止。显然真动了气。
赵佑安一时未再开口,只拿幽黑的眼眸定定瞧她。
自两人在北地遇上,这还是她头一回发脾气。
以往他也曾见过熹瑶发脾气,无非哭哭闹闹,摔摔东西,一脸狰容,全无平日动人之处。
可她不同。
她并未哭闹,也未出言不逊,甚至连动都没动过。只盘着腿失魂落魄坐在软绵绵的松土里,脸上挂着好似断了线的泪珠。她语声不大,却字字铿锵,一声声王爷如疾风骤雨般朝赵佑安砸来,不容他闪避。
等一切归于平静,她只默默咬紧红唇,眼底溢满悲伤和绝望,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模样看着竟比那疾风骤雨般的质问更触动人心。
赵佑安的胸中不由自主曼生出一丝心疼,随后一发不可收拾,各种怜惜、不舍与自责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头。
这些复杂的情绪他从未有过,现在却如百条毒蛇,丝丝绕绕缠在心间,让他忍不住想冲上前,将这柔弱而倔强的女子拥入怀中。
他突然想起去年派人去北鸣山求娶白善善时高涯的回信,信中话不多,字字如在眼前:
“白家孤女聪慧,性倔,未有人惜,甚可怜。余与其父相交数年,曾允诺其父,保其一命。余见之怜之,后收她为徒,七载师徒,情同父女,余必将护其一世。今日尔可用之,万不可欺之弃之,待尔还余之日,其不可少根落发,断根手足,否则余定当以死相拼!”
当时赵佑安还觉奇怪,一向冷情冷心的高涯怎会如此看中白家女儿,如今得见,才知高涯眼光毒辣。
这几日,不管是困在金营的石室内还是困在望月亭内,此女表现皆沉着冷静,既不似京都贵女娇气,也不似熹瑶娇纵难缠,对敌时据理力争,维护自己的爹时又至柔至刚,即使此刻梨花带雨,也惹不来自己的讨厌。
相反,还别有一番动人之处。
赵佑安静静打量她,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或许自己真的中邪了。
要不然怎会不声不响站着,任眼前这个哭哭啼啼的蠢女人随意辱骂?骂便骂了,他甚至觉得她骂的很有道理,恨不得她再多骂上几句!
至少骂人的时候她能与自己多说几句。
遇上这丫头之后,她的话少的可怜,除了刚才听到白大人的死讯时情绪有些失控,大部分时候她都面无表情,对自己也是爱理不理。
若说她唯一想要搭理自己的理由,那便是不断提醒自己休了她,解除两人的婚约。
一想到这里,赵佑安扶了扶额。
这丫头还真是不同于别的女子,别的女子从来都是使出浑身解数纠缠自己,只有她,卯足了劲对自己敬而远之。
之前,在金营的石室里甚至还曾一脚踢他离开,妄想摆脱他……
想他赵佑安当初在京都之时也是名满天下的风流贵公子,官家最为宠爱的十六子,怎在她眼中就如此一文不值?
“哼!”
心头忽而没来由的一阵焦躁,他重重一哼,拧眉怒道:“你以为天底下就你死了爹,就你无家可归,就你伤心欲绝恨不得拔剑自刎以表孝心?你可知道刚才要不是本王救了你,你早就成为完颜治剑下之魂了!”
赵佑安并没有骗她,刚才情况之危急,简直算他平生之首。
刚刚,就在完颜治说完话没多久,一旁的白善善忽然摇摇晃晃倒了下去,亏他眼疾手快才一把托住了她。可她不仅不感激自己,反倒拼了命挣扎,想要摆脱自己。
而这时,对面的完颜治突然先发制人欺了上来,赵佑安无法,只得硬着皮头迎上去,一手持剑一手拖着白善善尽量不让她受伤。可这样一来,自己就落了下风,身上险些被完颜治戳上两三个窟窿。赵佑安气急攻心,又怕白善善跟着被戳,情急之下一掌将她劈晕,这才专心致志与完颜治打斗。
完颜治看着精明,剑术却远不如他,没打几个回合,便吹灭了蜡烛,遁身而去。赵佑安记挂地上的白善善,自然不敢跟去,只得先抱起佳人藏到这里,等她醒来再商量对策。
没想到一醒来两人倒先起了争执。
究其原因,还不是……
还不是因为这丫头莫名其妙搂了上来!
想着想着,赵佑安忽然有些倦怠,摆摆手,沉声道:“算了,刚才就算本王对不住你,你先打起精神来,等出去了本王再派人送你回家。”
“回家?我哪还有家?”白善善凄然一笑,抬眸反问他。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又把赵佑安气得半死。
“白府不是你的家?承王府不是你的家?再不济,那北鸣山也可算作你的家!”
赵佑安觉得这女子多半是高涯故意送来祸害他的,再与她多说上两句,定要被她活活气死。
“白善善,你是耳朵不好使还是脑袋不好使?刚才本王不是说了嘛,吾妻必将与本王同穴!你若真无家可归,就老实回去,给我乖乖待在王府内!”
话音落地,不止白善善呆住,就连他自己也心惊不已。
夫妻同穴?
做梦!
如今他已把生死交付给了北地,能不能活着回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至于这桩婚姻,更是权宜之计。
母妃死后,他伤心不已,隐忍多年,根本无意与圣人争权夺势。可官家自觉对不起母妃,竭力护着他,成年后,依旧让他留在宫中。圣人妒心渐起,处处防范于他,这几年甚至想置他于死地。
人一旦动了离开的心思便再无回转余地。
驻守北地的将领曾是高涯旧部,自母妃死后赵佑安一直与他有书信往来。
去年时机成熟,那将领一直催他离开,他曾询问高涯的意见,高涯却摇摇头,不同意他离京。可他没有鸿鹄之志,也不想在京都虚度年华。母妃在世,他尽力做母妃的好儿子,现在母妃已逝,他只想做自己。
到最后高涯也劝不动他,只得随他去。可要想瞒过圣人必得花大力气,他苦想许久才想出了这个法子。只有在京都留下把柄,圣人才会放心让他离开,而自己亲娶回来的王妃无疑是圣人眼中最好的把柄。
他原本打算等自己在北地待上几年,扎根扎稳了,再去信京都解决这门婚事。到时就算圣人出手对白善善不利,高涯也必会出面助她度过危机。当初定计之时就是考虑到她与高涯的这层关系才特意选了她……
可现在又为何要她留在王府?这话说了又有何用?自己注定回不去,而她也注定不会留下。
心头莫名烦躁,眼看砌墙上的银烛已烧至末端,明明灭灭的火光一映入彼此的眼中,两人便默契十足的撇开眼。
可能两人都觉得尴尬,一时无话,各自想着心事。
微弱的烛光倒映在身后的彻墙上,摇摇晃晃勾勒出一个躬身而行的黑影。
那黑影一闪而过,却没能逃过赵佑安的眼睛。
没一会儿,烛芯彻底燃尽,火光使劲扑腾了几下,最终泯于黑暗。
赵佑安眼一眯,忽而扬起手,一把勾过面前的白善善。
两人双双仰面而倒。
白善善大惊,挣扎着从他怀里起身,可赵佑安却用另一只手及时捂住她的嘴,薄唇紧贴着她的耳朵,小声道:
“别动。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