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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吹落北风中(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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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善!”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自远而近,徐徐拨开耳边的纷乱嘈杂,倒灌入耳。
昏昏沉沉的小人儿下意识眨了眨眼,想睁开双眸却有气无力。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那声音不疾不徐,既熟悉又陌生。
小人儿心中一滞,唇齿间喘息更甚,似乎有话要说。可红唇碾磨半天,却始终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脑中不时有冷风灌入,火烧般的灼痛感渐渐被一抹慌乱所取代。
那人语罢轻轻一叹,言语间几多怜爱:
“善善,你与你娘当了解我。我半生为官,为这朝廷倾注了许多心血,又怎会在大是大非上犯错?想当年先皇器重我、重用我,让我一腔抱负得以施展,而我两袖空空,要拿什么来还先皇的恩情呢?前人有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既然我白逸蘅什么也没有,唯有以死来效忠先皇。”
“后来先皇虽然走了,官家却不曾薄待白家,太子年少,中了奸人毒计,我只能挺身而出……只不过,终究还是负了你们母女。你俩跟着我从江南迁往京都,未曾有过一日平静的生活,还差一点为我送了命!”
话到最后,那人语声悲戚,竟隐隐带了哭腔。
昏睡的小人儿虽看不见他的模样,却能从这声音中感受到他的痛苦。
可这七年,她的痛其实一点也不比他少!
阿爹!
她唇齿相依,上颌紧紧咬住下颌接连动了好几下。可无论她如何使力,就是叫不出这个魂牵梦萦的称呼。
这是梦吗?阿爹,真是您来看我了吗?
小人儿哆哆嗦嗦咬住红唇,浑身用力颤抖,却立马尝到一股腥甜。
“善善,回去吧!”
那人沉默了好一会,语声渐渐平静。
“人各有命啊!来北地注定是我的命数,亡命于此也怨不得别人!我既身死,先皇的恩情便悉数还清,白家无需再为朝廷卖命。日后,我只希望你能替阿爹照顾好你娘,让她后半生无忧!”
阿爹!
渐觉那人语声变低,似是要离开自己,小人儿忍住唇上剧痛拼命喊了出来。
可四周悄无声息,别说自己的声音,就连刚才的呜呜声也一并消失了。
“善善,你快回去吧!”到最后,那人声音若隐若现,几不可闻,但平静的语气下深藏一抹慈爱。
“你安好,阿爹才能安心。等你大了,让你娘为你谋个好儿郎,阿爹在地下也就知足了。”
“回吧,善善……”
不不不!
阿爹,你怎能安心?你连我糊里糊涂嫁了人都不知晓,又怎能安心离去?
“阿爹!”
小人儿心中焦急,猛地大喝一声,冷汗涔涔爬坐起来。
她用力挥舞双手,想要抓住梦中那人。没想到天可怜见,真在半空中搂住一个温热的肩头。
“阿爹,你不要走。”她仍旧沉浸梦中,闭着眼不管不顾轻靠上去,晶莹的泪水转瞬打湿了那人的外衫。
“阿爹,我好想你。”
那人手一顿,皱眉凝视主动投怀送抱的小人儿,不知这丫头究竟中了什么邪。
先前嫌这丫头碍手碍脚,所幸直接将她打晕。可此时却发现这丫头的嘴唇不知何时被她自己给咬破了。他猜不出其中缘由,又觉血色触目,神不知鬼不觉便伸手抚摸上去。正暗自出神,这丫头究竟做了什么噩梦时,冷不丁就被她搂了过去。
搂就搂吧,还一口一个阿爹,叫得别提有多亲切。
就好像他真的已经老到可以做她阿爹似的!
赵佑安俊脸一黑,莫名火起,没好气地推了推怀里娇躯,低声喝道:“白善善,你醒是没醒?少跟本王装神弄鬼!”
可白善善恍若未闻,仍旧当他他是梦中人,双手紧紧贴在他的胸口,只觉前所未有的心安与满足。“阿爹,善善不许你走,你若走了,善善的委屈要向谁诉?”
嘁,你有什么委屈?前几日还算计本王,神不知鬼不觉就将本王踢下暗道,看起来神气的很呢!
再说,你娘不是还活着嘛!有委屈不会留在京都吗?
赵佑安暗嗤一声,却没有再继续推她,而是忍着不耐任由她伏在肩头啜泣。
说到底还只是个小丫头。
他凝视怀里的人儿半晌,扁扁嘴,无奈移开眼。
为了寻爹,这丫头单枪匹马从京都跋涉千里而来,还带了熹瑶这个累赘,路上一定吃了不少苦。
这一路,光是应付娇纵刁蛮的熹瑶便有她受的,更遑论又被金人抓进金营囚禁多日,险些丢了性命。现在好不容易寻到父亲的下落,哪知白逸蘅早已身死,到头来连个尸身也见不着。
唉,多傻啊!越看越像曾经的自己。
赵佑安不由暗暗叹息。
想到往事,他不禁闭了闭双目,复又睁开。
算了,权当这丫头真中了邪,就把肩膀借她用一用吧。
想到此,他身子动也不动,任那女子伏在肩头默默占他的便宜。
低头侧目好一会儿,见怀里的小人儿羽睫微动,渐渐停止了哭泣。他不知不觉放柔声音,又问:“喂,你闹够了没?是不是……魇着了?”
这声音一入耳,逐渐平静下来的小人儿心中咯噔了一下,她用力吸了口气,抬起头来。
泪眼婆娑中,一个棱角分明的侧脸渐渐变得清晰。
不是……父亲。
她又惊又疑,只觉满腔心酸都溢到了嗓子眼,不禁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那人脸一沉,不满的重重哼了一声,冷斥道:“白善善,你是不是脑子摔蒙了,本王一直与你在一起,不是本王还会是谁?”
白善善定定望着他,再环顾一眼四周,不由呆住。
原来真是一场梦。
“喂,本王与你说话呢,你究竟听没听见?”见她泪湿两颊,一副失神落魄的模样,赵佑安心中一急,不由提高了音量。
白善善草草回神,目光逐渐下移,瞥到自己的手竟不知死活扒在他胸口时,脑袋嗡的一声响,立时恨不得再晕上一次。
好在她与高涯待的时间久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装一装傻。
只见她眼珠一转,不着痕迹移开双手,再不紧不慢与赵佑安拉开些距离,然后扫视四周黢黑一片,若无其事问道:“完颜治呢?”
赵佑安冷眼瞧她的动作,一抬手,用力抹了抹肩头微湿的褶皱处,没好气道:“躲起来了!”
“躲起来了?”白善善匪夷所思,忍着满心羞切与尴尬又问:“这里不是他的地盘吗?”
“那又怎样?他技不如人,打不过本王只好跑!”赵佑安扬眉一笑,眼里眉间俱是得意。
笑完,瞥了白善善一眼,又恨恨道:“要不是你拖后腿,本王早就把他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