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为善》凤尾龙香拨

59、故人（下）

　　“喂！女人，你发什么呆呢？还不快替本王念一念！”
　　久久得不到回应，一旁的赵佑安似乎觉出了不对劲，一脸不耐的冲白善善喊了好几声，这才拉回她的心神。
　　可即使回了神，她的小脸依旧恍惚，一对眸子静静胶着在那两行小字上，不动也不出声。
　　没错，的确是父亲的字迹！
　　迅速在心里比对一番，白善善不由暗暗雀跃。
　　父亲学识渊博，曾深得官家和太子器重，而他那一手好字更是令天下人称颂。据说，当年父亲参加科考时曾因独特的字体受到诸位考官青睐，官家得知此事后，还特意调出他的卷子察看，看完又惊又叹，当即拍案要将父亲调入东宫，指点太子。
　　不过，天下人只知父亲的字飘逸自如，自成一格，却不知父亲写字时惯有一些坏毛病。
　　比如父亲写字时从不喜欢画撇。他说撇从上而下，宁弯不直，懒懒一笔，毫无骨气可言。可写字时难免会用到撇，父亲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一个好法子。但凡画撇时，他总会多带一笔，将撇的末端勾出一道小小的竖线，这样一来，父亲看撇就顺眼多了。
　　白善善自小跟着父亲学字，自然知晓他写字的习惯，如今细细观察，还真在这首诗里发现了一模一样的撇。
　　这个发现差点让她激动的叫出声来！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来之前，人人都说父亲已死，就连高涯也明着暗着劝她，可她偏偏不信。原以为自己势单力薄，来此寻父势必要费上不少周折，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线索。
　　回想这七年，每一次，当她坐在北鸣山的最高处向下眺望之时，心里想的永远都是父亲。
　　她不想让父亲不明不白死在外面，也不想让一生耿直的父亲在死后还留下污名。既然老天爷让她活了下来，她便要竭尽所能找出真相，还父亲一个清白！
　　眸中忽然有些酸涩，白善善闭了闭眼，又睁开。一张俊脸出现在了视线里。
　　那人仔细打量她许久，忽而疑声问道：“喂！女人，你是聋了不成？本王唤你半天为何不说话？”
　　这人不知不觉就靠了过来，正好挡住石桌上的画。白善善无法再细看那排小字，只得移目看向他。
　　酸涩的双眸不知何时染了些湿意，她使劲眨了两下，似有荧光扑闪而出，随后若隐若无，直至完全消失。
　　赵佑安看懵了。
　　“你……”
　　你哭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有话咬在唇中，可支吾许久，又将那话咽回肚中。
　　他极少遇上女子哭，换作从前，定会起怜悯之心，不做犹豫便会走上前低声询问几句。可这一年多，他整日穿梭在腥风血雨里，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安卧在风花雪月中的少年郎。如今见惯了生与死，心肠自然也冷硬许多。
　　况且，以前除了母妃，鲜少有女子在他面前哭。那些想着法接近他的女子个个都想攀附他，又有谁舍得在他面前哭花妆容呢？
　　再者，眼前这一张旧画除了那把奇怪的长弓，并无稀奇之处。至于画旁那两排蝇头小字，刚才他淡淡扫了眼，是一首再寻常不过的旧诗。
　　只这些，就感动这丫头了？
　　哼，之前跳井时自己为了保护她，背上不知流了多少血，止都止不住，也不见这女子掉一滴泪。现在倒好，只不过见了一首诗就突然矫情起来了！
　　赵佑安越想越气，脸色渐有不虞，胸中也横生一股无名之火。虽不知这火因何而起，可这火熊熊而起，火势渐旺，若白善善再不出声，他怕是会气得立马撕了这幅画！
　　“你、你究竟念不念？”他一咬牙，狠狠剜了白善善一眼。
　　白善善也不是傻子，见他神色有异，知道他又起了性子，忙小声回道：“王爷，那画上写的是汉话，出自黄甫松《梦江南》。”
　　她故意瞒下了笔迹之说，毕竟眼前之人是官家亲子，若得知此事，不仅不会同情自己的父亲，说不定还会顺藤摸瓜，查出父亲的下落。
　　若父亲当真还活着，自己绝不能将他置之险境！
　　如此想着，白善善脸色一肃，又紧紧抿上了唇。
　　“嗯。”赵佑安淡淡应了一声，脸色稍缓。不过，他看似并不在乎这两排小字的内容，反而更关心画上的长弓。
　　捧起那幅画，他又重新打量许久，忽道：“依你看，这长弓可是中原之物？”
　　白善善略一沉思，摇摇头，“不像。”
　　“那就奇怪了。”赵佑安冷冷一笑，先指了指那把长弓，随后又将手摆放在那两排小字上，轻叩了两下。
　　“若这石室的主人是金人，那他的汉文为何写得如此好？这字迹看起来功力颇深，怎么看也不像是金人所做。可这石室的主人若是汉人，那就更令人想不通了，普天之下，又有哪个汉人会悄悄躲在这不见天日的暗道中呢？”
　　听到最后一句，白善善忍不住屏住呼吸。
　　父亲！
　　定是父亲七年前死里逃生，才保下了性命。可当时太子已死，他不敢贸然回京，只能躲在这金营的暗道中生活。
　　想着想着，心底忽而有些困惑。
　　可父亲一向自视甚高，就连写字也离不了骨气二字，又怎会躲在敌人的阵营苟且偷生呢？
　　换作是自己，就算不回京都，也会想办法逃回大历朝，或者干脆以死明志，总之绝不会躲在这不见天日的暗道中浑噩度日！
　　况且，父亲躲在这间密不透风的石室中要如何度日，平日吃什么？喝什么？若没有人送粮送水，常人根本熬不过七日。
　　正暗自想着心事，耳旁冷不丁又传来赵佑安低沉的嗓音：
　　“这间石室实在诡异，本王决定不走了，先留下来好好打探一番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