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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故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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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没看错?”沉默了许久,昏暗的石室中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那声音似乎有些迟疑,顿了顿又问:“墙的背面真是完颜珲的大帐?”
提到完颜珲这三个字时,那人明显加重了语气,仿佛在说,你可得想清楚些。
可白善善一丝犹豫也无,飞快点点头,语气笃定:“没错,就是他。”
虽然之前只远远瞥过完颜珲一眼,但她向来过目不忘,早已将这人的模样偷偷记在脑子里。况且,这个完颜珲比完颜治矮了将近一个头,面上又带着凶相,想不记住都难。
更何况,刚才她透过圆孔朝内偷看,大帐中并非只有完颜珲一人。之前与她交过手的完颜治也在,即使认错完颜珲,她也绝不会认错完颜治。
见赵佑安只顾拧眉瞧着自己却不出声,怕他还不信,白善善又把刚才看到的情形简单复述了一遍。
“王爷,发现这面墙后,我对着小圆孔偷看了好一会儿,帐内灯火通明,除了完颜治和完颜珲,并无别的随侍。当时,这两人也没闲着,一个坐在上首听,另一人站在下面侃侃而谈,看上去好像在议事。”
嗯?
听到此处,赵佑安眉峰微动,右眉里的小痣也随之摆动起来。“你可听清他们在谈什么?”
“没有。”白善善摇摇头,老实回道:“这两人离我太远,我听不清。”
说完又小声加了句:“就算听得清我也听不懂。”
言下之意,她压根不懂金人的话。
听不懂金人的话,你也敢去探路?
赵佑安敛眉瞧了瞧手里捏着的东西,心头漾过一丝不快。
刚才若是自己去探路,说不定能从唇语辩出这对兄弟所谈内容,毕竟自己与金人打过交道,简单的对话还是能听懂的。
只可惜,这丫头非要抢着去,白白浪费了一个刺探军情的好机会!
他沉吟不语,脸上神色瞬息万变,忽然计上心头。
既然知晓了这面墙的秘密,何不干脆留在石室中打探军情。
反正背上的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总要歇上几日才能完全恢复。光凭眼前这丫头,要想逃出去简直难于登天,若贸然原路返回,又怕被金人发现,倒不如安心留在此处,等上几日,再做计较。
所幸怀里还带着好些干粮,撑个几日应该没问题,只不知眼前这丫头饭量大不大……
想到这里,赵佑安别有深意的瞧了白善善好几眼。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目光明显带着审视的意味,从上至下仔细在她身上逡巡了个遍,活像第一次见到她。
白善善早已别开眼,尽可能忽视眼前这道奇怪的目光,可忍了又忍,那人还是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瞧。
饶是她性子冷淡,也被这放肆的目光瞧得火气上涌,面色也随之冷了下来。
一咬牙,蓦地转过头来狠狠瞪了对面那人一眼,冷冷问道:“王爷,你究竟在看什么?”
可赵佑安并不答她,又上下扫了一眼,出其不意丢出一句话来:
“师妹,你平日吃几碗饭?”
“哈?”白善善一愣,险些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你说什么?”
“本王问你平日究竟吃几碗饭?”心中有了计较后,赵佑安明显轻松许多,唇角懒懒一勾,又变回那个一脸邪魅的贵公子。
不知他问这话有何用意,逐渐冷静下来的白善善静静抿上红唇,一句话也不说,只一瞬不瞬回视着他,看他究竟想说什么。
果然,见这丫头不出声,赵佑安忍不住又开了口:“若本王没记错,高涯一向饭量大,一顿能吃五碗饭。”
白善善冷冷看他,眼皮都未抬一下。“所以呢?”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跟着他七年,是不是也一顿吃五碗?”
……
白善善怒极反笑,不慌不忙反问道:“王爷不也是高涯的徒弟吗?难不成王爷一顿也吃五碗?”
“本王……”赵佑安神色一僵,本想出声反驳她。可咬牙想了好一会儿,只摆摆手道:“我与你不同。”
“怎么不同?王爷不是亲口承认善善是你的师妹吗?”白善善本就对这个从天而降的师兄感到好奇,对他与高涯的关系更是不解,明里暗里总想打探一番。“再说,师父也曾提过,他还有一个徒弟,这个徒弟不就是王爷吗?”
听了这话,赵佑安撇撇唇,一脸高深莫测。“嘁,你少来套我的话。我与高涯的关系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至于究竟是什么关系,以后若有机会,高涯会告诉你。”
越听越狐疑,白善善还想追问下去,可赵佑安似乎不想多说这件事,飞快低下头,专心研究起手里的东西,不再多说一个字。
白善善只好暂时收起好奇心,也跟着看向那人手里。
这才看清这人手里捏着的是一幅画。
画上描摹着一把长弓,长弓很大,却未见有箭盘旋其上。仔细打量这把长弓,又觉匪夷所思。
中原的弓明明只有一根拉弦,可眼前这把弓上却画了三根。
这是为什么呢?
白善善好奇心大起,忍不住伸长脖子朝那画上看去。
画的旁边似乎还有几行小字。
可因离得远,着实看不清,她悄悄前倾身子,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低着头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异样,猛地转过头来,将手里的画在她面前晃了晃,邪邪一笑,问道:“想看?”
白善善未开口,只把目光从画上移到他脸上,红唇紧抿,既不说想,也不说不想。
可有人偏偏受不了这双澄澈的眸子,只要一对上,犹如百爪挠心。
赵佑安暗骂一声,不待白善善开口,便将那幅画搁在石桌上,主动开口道:
“刚才你不在时,我仔细翻找了这间石室,在石床下面找到这幅画。画上墨迹已淡,不太好辨认。你去把那墙上的明烛取来,替本王照一照,看看这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明明是想告诉她画的来历,可说着说着,性子别扭的赵佑安竟又不知不觉端起了架子。
白善善虽一脸不悦,却还是照他吩咐取来明烛,然后弯腰立在一旁,替他照亮画上的字迹。
两人挨在一起,不仅鼻息可及,就连这丫头的鬓边清香也徐徐可闻。
赵佑安心神不宁,一会儿看看画上的墨迹,一会儿又想起刚才抱着这丫头跳入井中的情形,一时间只觉胸中烦躁不已,最后竟是半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不知自己怎么了,只知这样下去肯定要误事,于是清了清嗓子,又厚着脸皮说道:“唉,怎么还是看不清,本王眼都看疼了!来来来,你替本王念一念!”
白善善真想把那根细烛丢他脸上!
她忍了又忍,一面默念静心咒,一面迅速稳下心神,然后专心看向那排小字。
“兰烬落,屏上暗红蕉。
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
画上的字迹虽然有些淡,但每一个字都刚劲有力,仿佛无声地诉说着写诗之人的缱绻眷念。
白善善未发一语,一双眼直勾勾盯着那两排小字,心头止不住轻颤。
她万万没想到,这首父亲最爱的《梦江南》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