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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遇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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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红心神不宁坐在轿子里,腚下随着山路起起伏伏,一颗心也快速沉到谷底。
恍如做梦一般,昨日似乎还停留在繁华的京都,转眼便一头扎进凄苦的风沙里。两重天地隔着温暖与舒适,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盈红咬了咬红唇,唇齿却异常干燥,一碰就是一道鲜红的口子。她嫌恶地绞紧帕子使劲擦了擦,可裂口越擦越大,到最后痛的还是她自己。
狠狠丢掉那块帕子,盈红捂着脸无声地啜泣起来。
自从去年承王赵佑安走后,她便一直提不起精神。横秋院的姐妹们都以为她害了相思症,可只有她自己明白心里那抹不安究竟来自何处。
直到圣人跟前的黄内侍带着秘旨来到横秋院时,她才想起自己的身份。
她是一枚棋子,五年前就已入局。
只可惜,本该手到擒来的猎物却仿佛一直置身事外。
承王赵佑安才貌俱佳,胆色过人,明面上虽然打着好色的幌子,私底下却过着入定老僧般的生活,压根就没入她的局,这多少让她感到挫败。
以色事人本是她自小习得的技艺,可不知为何,在这人身上却激不起半点浪花。
不止如此,有时她甚至怀疑,赵佑安已知晓她的身份。他为自己建造的竹林也不是什么金屋,而是一座牢笼,自己反倒成了他的猎物。
“盈娘,圣人对你很失望。”
离京前,黄内侍撇开众人,独独召见了自己。“你要记得当初圣人是如何救了你,你又是怎么答应她的。这都五年过去了,你连个侍妾都没混上,着实让圣人吃惊。”
黄内侍泛着油光的白面皮慢慢绷紧,像是一块反复揉捏后忽然拉长的酥饼。“不过,好在承王还没发现你的身份,圣人心慈,也不忍弃你,已替你安排了新任务。”
一听到新任务这三个字,不知怎地,盈红的心头忽而一颤。
“盈娘。”还未等她出声,黄内侍便慢慢挨近,浑浊的双眼在火烛下忽明忽暗。“你这次可要好好表现,不能再让圣人失望了。”
要怎样做,才能不让圣人失望?
盈娘默默垂下脑袋,绝望地闭上眼。
五年前,圣人曾许诺,只要自己爬上赵佑安的床,并且顺利怀上他的骨血,日后便为自己赦了奴籍,放自己一条生路。可五年过去了,那男人外热内冷,身体里犹如住着一颗坚硬的铁石,任凭自己如何使花样,他都不为所动。
一个人能有几个五年?恐怕再痴缠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盈娘泪眼模糊抬起头来,一双手捏紧袖兜中的东西。
那东西是临行前,黄内侍交给她的。“记住,你只要将这封信神不知鬼不觉塞入承王帐中,就算完成任务。圣人说了,只要你听她的话,日后富贵荣华,享之不尽……”
可是,这封信会要了承王的命啊!
盈娘怔了怔,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第一次遇见承王赵佑安的情景。
那人身姿挺拔,眉如远山,坐在席间谈笑自如。饮酒也好,夹菜也罢,嘴角总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十六皇子真俊呢!
那时她忍不住偷偷窃喜,明知只是一场戏,却不知不觉动了真心。
“盈红姑娘。”轿外忽然传来男子和缓的声音。“这会儿下雨了,无法再赶路,今晚就在此处过夜吧。”
这人语气柔和,似乎在跟她商量,可她蝼蚁不如,又如何做的了主?
盈红苦笑一声,小心翼翼塞好袖兜中的东西,小声应道:“都听大人的。”
*
李沐昀接过手下递来的宽口壶,本打算一饮而尽,可他扫了眼对面形容憔悴的女人,一犹豫,又将壶帽塞了回去。
“拿给她吧。”只小声嘱咐了一句,他便从横秋院的头牌脸上移开眼。
入关后,山路越发陡峭,树根错落盘结,也不知还有多久才能行到北面。
方向应该没有走错。
李沐昀沉思时总喜欢摸上腰间,那里挂着半块弧形白玉,白玉下角微尖,玉质润滑,能平复他的紧张与不安。
承王送往京都的捷报他仔细看过,最后落脚处写的就是和尚原,入关时他也详细向茶亭的小二打听过,和尚原就在北面,如无意外,承王现在应该就在那里。
想到此,李沐昀稍稍定了心,可一想到承王,心头又隐隐浮上不快。
按理说,承王大败金人是件值得庆贺的事,可他万万没想到,立了此功的会是承王。
是承王啊……
白莲说,就是此人娶了白善善,还说承王当初只看了画像一眼便定下婚事。
承王的名声并不好,是怎样的美人让他如此折服,仅凭一眼就定下终身?
只要一想起这件事,李沐昀便浑身不舒服。
自七年前江南一别,他已有许多年没见过白善善,可那丫头一直藏在心窝深处,仿佛永远都是七年前的模样。
而且,那时她便已长得很美。
不然,自己又怎会不问朝夕,埋头苦读,一心只想追随父亲来到京都呢?
鼻头忽然有些酸胀,李沐昀闭了闭眼,转头朝大雨里看去。
山谷里没有躲雨处,他们找了一处凹进去的小山洞,勉强挤了进去。暗沉的天地间一丝星光也无,只有腐败的泥土气息弥漫在鼻端,让人几欲作恶。
“大人。”
不知何时,坐在对面的盈红袅袅婷婷来到跟前。
她将那个宽口壶完好无整交还给李沐昀,垂着眼,小声问道:“大人可曾见过承王?”
李沐昀眉头一拧,略带戒备地朝她看过来。
盈红识人无数,自然懂得这眼神,唇一弯,故作淡定道:“大人莫怕,奴只是问问罢了。承王如今大败金人,乃大历朝的英雄,大人若没见过实在可惜。”
李沐昀不动声色看着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姑娘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果然是个聪明人。
盈红嘴角笑意更深,转头扫了眼四周,见众侍卫围坐在一起烤火闲聊,无人注意这边。便朝前弯了弯身子,压低声音又问道:“大人可想结交承王?”
李沐昀不着痕迹般朝后挪了挪,风轻云淡道:“承王位高权重,岂是我等小官可以结交之人?姑娘莫再笑话在下了。”
“不,一切事在人为。”观察了一路,盈红早已看出,眼前这位儒雅清俊,沉默寡言的男子不像是附炎趋势之人。
圣人一手遮天,能救承王的只有刚正不阿之臣。
而眼前这人,她信!
想到这,盈红一咬牙,面露哀色,小声求道:“大人,承王乃当世英雄,如今却要被奸人所害,奴问大人一句,大人可会坐视不理?”
似被这话震到,过了许久李沐昀才沉着脸道:“姑娘莫要跟在下开玩笑,承王乃官家亲子,何人敢害他?”
“哼!大人这么聪明,会想不通谁敢害承王?”盈红不屑地撇撇唇,眸底似有怨恨一闪而过。“戏文里唱的都是这个理,最是无情帝王家,莫非大人没听过?”
听了这话,李沐昀沉默了。
“大人,奴不求您别的,只希望您替奴转交一封信给承王。”
李沐昀定定看着她,斟酌了许久才开口问道:“你为何不自己转交?”
“因为……”盈红转瞬黯了脸,支支吾吾道:“因为承王不相信奴。”
*
夜已深,雨声渐小,山洞外忽然狂风大作,吹得树枝魔影般乱颤。
白日里只顾赶路,侍卫们都已疲累不堪,早早进入了梦乡。盈红侧着身子躺在最里面的角落,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怎么也睡不着。
听着外面的风声,心底莫名涌上不安,可又说不出是为什么。
她微微抬头,借着昏暗的火光瞧了眼洞口,只觉得天空像一口无边黑井,似乎要将所有人都吸进去。
怔怔看了许久,竟生出一丝胆怯。
盈红眼皮一颤,又快速躺回去,紧紧闭上双眼,试图让自己尽快入睡。
没事的。
她暗暗安慰自己。
天一亮,兴许就可以找到承王。等找到承王,不管他愿不愿意,自己定要先扑入他怀里好好哭上一场,不为别的,只为这一次自己吃尽了苦头却仍不改变当初的心意……
想着想着,似有睡意慢慢腾起,盈红呼吸渐缓,总算没了动静。
万籁俱静中,有人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然后从地上爬起,蹑手蹑脚朝最里面的角落走去。
盈红已经睡熟,嫣红的嘴角微微向上翘起,仿佛在做一个美梦。
来人静静看着她,似乎犹豫了一小会儿,最终狠下心,伸手紧紧勒住她细长的脖子。
“额……”仍然沉浸在睡梦中的盈红难受地嘟囔了一声,似有醒转的迹象。
那人第一次做这种事,担心失手,一咬牙,又从腰间解下一样物事。
“额……额……”呼吸越来越困难,盈红艰难地睁开双眼,可身体早已先一步挣扎起来。
她努力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眸底除了绝望还有不解。
怎会是你?
那人自然不会出声,一只手死死扣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紧握住一样又尖又小的物事狠狠朝她捅下去。
那东西泛着白光,一下又一下,猛地朝胸前砸来。一瞬间,盈红仿佛听到骨头崩断的声音,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入了喉头。
意识开始慢慢涣散,可盈红仍旧不愿相信眼前这一切,睁大双眸,无声地不停重复那句话:“怎会是你?”
可来人只顾低头拼命乱捅,根本无暇看她的脸。
当最后一道白光狠狠砸下来的时候,盈红总算看清楚了刻在上面的字。
白。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用满是鲜血的五指使劲偷划了几道,然后不甘不愿闭上了眼睛。
见躺在地上的人没了动静,来人抹抹汗,收起凶器。他刚想检查一番盈红的衣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翻身的声响。那人略一沉思,最终打消了搜身的念头。
他闭了闭眼,等身后再没动静,才悄无声息离开这个角落。
山洞外的狂风不知何时早已停下,可漫长的夜还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