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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洞房(下) ...

  •   赵佑安平生最讨厌被人骗。
      当年母妃病重时,他年纪尚小,羽翼未丰,空荡荡的听语殿整日只有袅袅药香陪伴着他。那些沁入心肺的药味每每钻入鼻子,连喉头都泛着苦涩。可他不敢离开,他怕一离开就再也见不到母妃。
      他总觉得母妃还有救。
      可没过多久,希望就破灭了。因为圣人的族人说,母妃这病是疫症,无药可治。
      再后来,官家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到最后不仅断了母妃的药,还要将她送走。
      那时赵佑安什么也不懂,只知道撕心裂肺地哭。他跪在御书房外求官家收回旨意,哭晕了就爬起来再哭,一直哭到两眼一黑,再也没爬起来。
      等他被高涯抱回听语殿时,母妃在矮榻上朝他招了招手。
      她说:“安儿,母妃去外面养身子,很快就回来。”
      可赵佑安不信,咬破了唇也不答应。
      母妃只好摸摸他的脑袋,许下承诺。“你放心,高涯会跟着。等母妃回来,你再替母妃画一幅画,好不好?”
      好。
      最终他含着泪同意了。
      可他等了又等,一个人从萧瑟冬日等到春暖花开,母妃却再也没有回来。
      赵佑安又气又恨,却不忍责怪母妃。他知道,母妃也活得艰难。她心心念念爱的人曾信誓旦旦对她们母子说,他会去看她。可直到母妃去世,官家也未曾去过北鸣山。
      被最爱的人欺骗是一种什么心情?
      是绝望,也是生不如死。
      赵佑安闭了闭眼,双目赤红,紧压在短刃上的手不停使着力,似有鲜血从掌中流出。
      “王爷!”白善善先是一怔,随后大喝一声,拼尽全力从他手里抢回短刃。
      赵佑安两手一空,无处再使力,只好抬头愣愣望着她。
      以前只听高涯形容过走火入魔之人的模样,没想到洞房花烛夜真碰上一个。
      白善善目不转睛盯着他,心中起伏不定。随后瞥了眼手上满是鲜血的刀刃,疑惑问道:“王爷有心魔?”
      “哼,你管的倒挺多!”赵佑安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双手背在身后,继续冷声质问道:“快说!你究竟是谁?”
      白善善收起短刃,慢慢悠悠从榻沿站起来,一字一句回道:“白府白善善。”
      “你当真是白府的人?那你两个月前为何扮作小贩去横秋院找本王?”赵佑安俊眉一挑,半信半疑打量着她。
      白府递上来的画像他看过,但印象不深。所以两个月前偶遇这女子时他是真没认出来。
      亏他事后还觉得这姑娘与她人不同,磨着七郎查了许久,没想到到头来也是一个欲擒故纵的贱丫头!
      “七郎说你去横秋院捉奸,本王原本不信,现在总算是信了。”
      赵佑安一脸不屑扫视着她,见她不辩解也不否认,怒气更盛。“难道下山时高涯没与你说明白吗?本王娶你乃权宜之计,你倒真把自己当作枝头的凤凰了!本王提醒你,白府乃待罪之身,既然入了王府,从今往后,就请你收起那些小心思,守好自己的本分!”
      别开这抹辱人的视线,白善善静静摘下头上的彩凤冠,淡淡问道:“王爷,既然大婚已成,小女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赵佑安目光一顿,提高声音问道:“嗯?什么意思?”
      “师父说你我完婚后,我可以自行决定去留。”
      “你不愿留在王府?”赵佑安似乎有些惊讶,拧了拧眉,声音骤冷:
      “白善善,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王爷多虑了。”轻轻放下彩凤冠,白善善垂下一排羽扇般的长睫,半是认真半是讽刺道:“这桩婚事原本就是权宜之计,王爷实在无需委屈自己与小女同处一室。”
      “本王委屈?”赵佑安勾了勾唇,似乎听出了她的弦外之意。“你是觉得自己委屈吧?”
      白善善抿上红艳艳的唇,不说话了。
      “也罢,本王既然答应了高涯,便不会为难你。”赵佑安视线上移,凝视着她微微有些凌乱的发顶。
      今日大喜,她的妆容浓而不艳,一头乌发齐整盘在脑后,和横秋院初遇时的模样很不一样。
      赵佑安记得那时她戴着一顶绒帽,两鬓有细辫晃来晃去,模样娇俏,仿若从天而降。虽然一双眼睛看起来冷漠淡然,但眸光清澈,笑起来像一朵盛放的雪莲。
      “你只需和本王共度一夜,本王就放了你。”
      话音落地,白善善猛地抬起头,小脸微红。
      *
      白善善有些无措的站在榻前,目不转睛盯着那个自饮自酌的家伙,暗暗问自己。
      今夜真的要与他洞房?
      可一旦行了房,岂不弄假成真?
      “你还愣着干嘛?快过来饮合卺酒。”赵佑安的心情这会儿看似很好,竟主动朝榻前的小人儿招了招手。
      白善善目光一顿,被他掌中残留的血迹吸引过去。“王爷,您要不要喊人来包扎一下?”
      “不必了。”赵佑安将白釉杯递给她,然后四处打量了一下,问道:“喜娘交给你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验明正身的东西啊。”
      “你,你说什么……”白善善一脸不解,还想问下去,可赵佑安却忽然站起来,朝雕花大床走去。
      “这个!”他拎起一样物事,朝白善善晃了晃。“本王就用这个包扎。”
      白善善定睛一看,差点没羞的晕过去。
      那是喜娘临走时特地叮嘱她垫在身子下的白布。
      她咬了咬唇,终是没忍住,小声提醒道:“王爷,喜娘说这块布有用。”
      “我知道。”赵佑安一口咬住白布,将它缠在受伤的手上,然后狠狠勒紧。一抬头,扫了眼愣在不远处的白善善,大声吼道:“你快过来搭把手!”
      “哦。”白善善应了一声,飞快跑过来,小心翼翼为他扎紧。
      “你知不知道这布是用来做什么的?”闻着她发上清香,赵佑安邪邪一笑,低沉的声音淡淡扫在耳侧。
      白善善一怔,先是摇摇头,随后又点点头,小脸酡红,一直红到耳根。
      “要不我们就按喜娘说的办?”那人看上去很喜欢逗弄她,高举着缠着白布的手,使劲在她眼前晃。
      这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反让白善善松下一口气。
      她退后两步,一脸认真道:“王爷不要忘了师父对您说过的话。”
      “嘁,真无趣!”见她识破,赵佑安耸了耸肩膀,将手背在身后。
      “来,替本王更衣。”
      “嗯?”白善善有些摸不着头脑。“王爷,您府上没丫鬟吗?”
      “大婚之夜你让丫鬟进来更衣,是想告诉全天下你不受本王宠爱吗?”
      白善善皱了皱眉,也觉有理。只好弯下腰替他解开喜袍上的盘扣。
      可那人得寸进尺,继续囔道:“你快点!待会儿还得替本王铺床。”
      铺床?
      白善善手一顿,有点后悔刚才没用短刃直接把他敲晕。
      她深吸一口气,极力维持镇定道:“王爷真要与小女同房?”
      赵佑安眸光一深,勾唇冷笑道:“你想得美!就算你愿意本王也不愿意!”
      那你想干嘛?
      白善善大惑不解,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出口,只能瞪大眼睛看着他。
      偏偏赵佑安一对上这双清澈的眸子,便浑身不自在。只得耐着性子解释道:
      “外面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我总不能分房睡吧?待会儿你把绸被抱过来,本王委屈一下,今夜躺地上睡。”
      白善善一怔,小声问道:“王爷,这不大好吧?”
      这话倒出自真心。
      毕竟她是民,赵佑安是君,委屈谁也不能委屈他呀!
      “要不本王与你挤一挤……”
      话还没说完,白善善飞快转身抱来龙凤被,整整齐齐铺在地上,动作利索,一气呵成。
      “王爷,委屈您了。”
      “哼!”赵佑安重重一哼,吹灭了火烛,直接和衣躺在地上。
      可白善善却睡不着。
      她抱着双腿,一声不吭坐在榻沿,仔细打量着地上蜷成一团的黑影,好奇问道:“王爷,您的皇兄呢?”
      “赶走了。”地上的人装模作样打了一个哈欠,然后转过脸,背朝着她闭上眼睛。“快睡吧,明日你还有别的任务。”
      白善善一惊,忙追问道:“什么任务?”
      可地上的人却不再开口,气息平稳,像是已经睡着。
      喉头忽然有点热,酒气渐渐涌了上来。白善善摸摸小脑袋,只觉脑中昏昏沉沉。
      她不善饮酒,一喝酒就头晕脑胀,高涯曾痛骂她不仅酒量差,酒品也差,说她有时会做些奇怪的事。
      可今日只喝了一杯,根本没醉啊!
      看来,明日得好好问一问赵佑安,这白釉杯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为何喝一口就如此上头?
      想着想着,白善善不由自主闭上眼,身子一侧,躺倒在榻上。
      地上的人似乎听到了动静,等了一小会儿才转过身来。
      他微抬俊眸,定定望着榻上的人影,然后轻扯薄唇,在黑暗中露出一抹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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