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为善》凤尾龙香拨

15、风波

　　“大、大夫人。”
　　安老爹和珠莲对视一眼，扑通一声全都跪了下来。
　　马车上的白善善身子一僵，默默咬紧了唇。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安，白墨放开挽着的胳膊，改成搂住她的肩，小声安抚道：“阿姐别怕，这里是你的家。”
　　家？
　　白善善垂下排扇般的羽睫，摇了摇头。
　　我的家早就没了。
　　“墨儿，你在做什么？”不知何时，大夫人提着袄裙来到马车旁。
　　犀利的目光在白墨与白善善间来回转了转，厉声问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墨儿，你怎么才回来？”
　　“儿有事去了。”
　　“有事？何事？说来听听！”
　　白墨不耐烦道：“儿自己的事，娘何必多问。”
　　“哼！你别以为我真不知道你去了哪？你天天待在横秋院，能有什么正经事？我看你是闷糊涂了，那是你去的地方吗？”大夫人已年过四十，皮肤虽然尚且白皙，可眼角和鼻端爬着许多皱纹。
　　她天生高颧骨，瘦削的脸长而严肃，即使抹着浓妆依旧让人又敬又畏。
　　还好白墨的长相不随她。
　　“娘，我已年满十五，你要管我到何时？”
　　“十五又如何？你整日不学无术，只知玩乐，我若不管着你，白家那点积蓄迟早要被你败光！”
　　“好，那你继续管吧，管到我死！”白墨一咬牙，气急败坏地叫道：“安老爹，抱我下车！”
　　“等等！”大夫人手一抬，挡在他胸前。“我还有话问你。”
　　说完，指了指一直未出声的白善善，问道：“她是谁？”
　　白墨下意识搂紧白善善，一脸不在乎道：“你管不着！”
　　“放肆！你怎么跟你娘讲话呢？半夜三更，你带着这个狐媚子回来你倒有理了？哼，白府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大夫人脸色一沉，不知不觉提高了音量。
　　“娘，你、你莫胡说！”白墨气得满脸通红，搂着白善善的手止不住微微发颤。可身边的人儿依旧动也不动，就连姿势也没换过，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倘若真无关也就好了。
　　白善善默默叹了口气，终于转过脸来。
　　“大夫人，好久不见，我是善善。”
　　少女抿了抿红唇，如画卷般勾勒描摹的精致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大夫人一怔，似有记忆怒涛般卷进脑海。“谁？”
　　白善善眨了眨眼，眸光清澈。“大夫人不记得了吗？我是白逸蘅的女儿白善善。”
　　她不提自己的母亲，只提父亲的名字，是想提醒眼前这个女人，白府也是自己的家。
　　*
　　“夫人，您收拾好了吗？前边催得紧，再不去又得来寻事了！”丫鬟珠玉提着灯笼，眼巴巴候在主子门外，小心翼翼提醒。
　　一柱香前，大夫人派人来敲院门，说府中有贵客到访，让下人通知大爷。
　　大爷一向歇在余夫人房中，这个重任自然落到贴身丫鬟珠玉的身上。
　　可这大半夜的，要想把白家大爷白逸卿从床上拽起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莫管她！”侧卧在榻上的人大掌一勾，勾着余夫人纤细的脖颈仰面而倒，刚系好的盘扣又散了一颗。
　　“唉，你别闹。”余夫人倒在那人怀里，使劲挣扎，可那人铁了心就是不松手。
　　到最后，余夫人只得投降，半是埋怨半是委屈道：“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嘛！你明知大嫂一向不喜我，再不去，明儿又要给我使绊子了。”
　　“怕她做什么？”紧紧箍着她的男子似是动了情，声音暗哑。“这都什么时辰了，外面又黑又冷，只有傻子才往外跑！她整日无事找事，现在不过想找个理由撵我走，不让你我亲热，你别着了她的道！”
　　听了这话，余夫人当即羞红了脸。“你、你以为个个都像你、像你这么浑啊！”
　　可话说一半，却又说不下去。
　　男子笑了笑，坚实的胸口跟着颤动起来。“你爱我浑，我晓得。”
　　“你你你……”余夫人又气又羞，这回连话都说不齐全。她忍了又忍，终是将那句“你怎么那么无耻”咽了下去。
　　然后继续软声求道：“逸卿，我知你不怕她，可我身份特殊，还是别惹她为好。前院的下人已来了好几回，我这心里有点慌，一点也不踏实。你就当陪我去看一看，说不定府上真来人了。”
　　“谁来？鬼来！”白逸卿冷哼一声，终于放开怀里的女人。
　　余夫人赶紧坐起来，迅速扣上盘扣。
　　“三娘，七年前我就想娶你，你为何一直不答应？让你随我搬出去住你又不肯，非得守在白府看她脸色，你不心疼自己，我可心疼你！哼，与其这样，当初还不如休了她，倒省去如今这些麻烦！”依旧卧在榻上的白逸卿眼神清冷，脸上尽是不满。
　　余夫人手一顿，苦笑着摇摇头。“你答应过我，这辈子既不娶我也不休她。”
　　“那我们三个人就这样一辈子纠缠下去？”白逸卿猛地坐起来，狠狠掰过心爱女人的脸。
　　可女人早已泪流满面。“那你有没有想过，若你真休了她，墨儿怎么办？”
　　提到儿子，白逸卿沉默了。
　　“墨儿的身子骨旁人不懂得心疼，你还不了解吗？除了白府养着，出了白府，谁还会可怜他？再说，墨儿自小与善善亲近，你休了他的娘，他必会与善善生分，到时善善又该怪我了。”
　　余三娘抹了抹泪，一想到女儿，眸子上又蒙上一层忧伤。“再说，善善本来就反对你我在一块，若我执意改嫁给你，善善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还有逸蘅，他在外面死的不明不白，你我这样处在一块已是对他的大不敬，若连身份都换了，以后下了地府，我还有何面目去见他？”
　　“唉，千说万说都是你有理。”白逸卿俊眉一皱，叹出声来。
　　虽然已到不惑之年，但他保养得极好，五官俊朗，身姿挺拔，若不是眉宇间的皱纹忽隐忽现，旁人根本看不出他的年纪。
　　“哼，要不是看在还有墨儿和善善，我早就休了她！原先娶她就非我所愿，当初要不是阿蘅喜欢你，先我一步向你表明心意，你我又何至于走到如此地步！”
　　“可你我已经走到一起。”余三娘静静握住他的手，柔声劝道：“答应我，凡事忍一忍，不要因为我们的事影响了墨儿和善善，他们还小，受不住。”
　　白逸卿默默凝视着她，过了许久才点了点头。
　　*
　　白逸卿和余三娘赶到前厅时，厅堂里灯火通明，除了白老夫人，该来的几乎都来了。
　　下人们站成一排，战战栗栗守在厅堂门口，各自腹诽，不知这一次，喜怒无常的大夫人又要做什么奇怪的事。
　　“梅香，你这大半夜不睡觉，闹的又是哪一出？”
　　虽然来的路上余三娘一直在劝他克制，可当真见到那张不苟言笑的脸，白逸卿还是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我看你是越来越过分了，平时使使性子也就算了，就连夜里也不安生。再这样下去，白府也留不住你！”
　　大夫人坐在厅堂正中央，浓艳的妆容遮盖住苍白的脸色。她目不转睛盯着相携而来的男女，眼神渐冷，自始至终都没有站起来。
　　“夫君误会了，府上今夜来了贵客，妾身一人相迎实在无礼，只好派人唤来夫君。”
　　白逸卿显然不吃她这一套，冷哼一声后，巡视了一圈屋内。
　　大夫人的身后分别立着两个丫鬟，左手边的交椅上坐着埋首不语的白墨。白墨身后也站着两个人，一人是安老爹，另一个是位年轻女子。
　　那女子有点眼生，不像是白墨房内的珠莲。她半侧着身子站在角落，一眼看过去，只能瞧见她尖尖的下巴。
　　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停了停，白逸卿再次看向端坐在厅堂中央的大夫人，压着怒气问道：“贵客呢？在哪？”
　　大夫人展眉一笑，似乎就等这一句。
　　她拎着袄裙缓缓站起来，看向依偎在白逸卿身旁一直未出声的妇人。“三娘，说起来，今夜这位贵客也与你有关呢。”
　　说完，她伸出手，抹着水红色的指甲尖又细又长，捏着帕子朝白墨身后勾了勾。
　　“来来来，善善啊，你可千万别害羞，既然回了自个儿的家，就不要不自在。你看，你娘你爹你阿弟都在，有什么贴心话好好与他们说一说，以后入了王府就没这个机会了。”
　　“娘！”白墨如坐针毡，再也忍不下去，低声吼道：“阿姐刚回来，你就不能少说一句嘛！”
　　“臭小子，你娘说错了吗？”大夫人拧起眉梢，冷冷一笑，那条精心描摹的眼线立马像花蛇一样蠕动起来。
　　“自你二叔死后，你爹还是你爹吗？不是了，他现在是白善善的爹！你个瞎了眼的废物，眼见整个白府就要被余家这个小贱人纳入囊中，你还跟在她女儿身后阿姐阿姐的叫，你究竟有没有良心？我问你，你自个儿没有阿姐吗？你别以为有些人入了王府的门，以后就高人一等，也不看看那个十六皇子是什么货色……”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突然在厅堂里响起，打断了大夫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