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阳于栖》桑允

4、太怪了

　　一三五的大课间要练听力，今天周三。距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英语课代表照常上台用多媒体播放听力，但是宁欢还没有回来。

　　班主任一般在三到五分钟后来班里巡查，温栖一边看题一边想如果待会儿宁欢被抓了给她找什么借口，好在她听完第一小题的时候就看见此人顶着一个炸毛短马尾迅速从后门溜了进来。

　　“借到了？”

　　“那当然，”宁欢将字帖塞进抽屉，然后麻利地掏出听力书翻到今天听的单元，先胡乱写上了三个选项，“这个许奇安太烦人了，跟他扯了半天。”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温栖好奇道：“你们是初中同学吗？”

　　“不是，他本来大我们一届的，是复读了一年才和我们一届，”宁欢解释说，“主要是我妈和他妈妈是朋友，我们从小就不对付。”

　　“哦……”
　　青梅竹马啊……

　　温栖不自觉地微微一笑。后面那句她没说出来，因为宁欢听了肯定又要炸毛。

　　听力结束，谢老师在上课铃响的前一秒踏进了教室。她把教材放在讲台上，然后说班里的节目需要乐手，问有没有会弹钢琴或者吉他的同学，但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人举手。

　　谢老师望向温栖，两人对视着无奈一笑。

　　宁欢回过头小声问：“这下糟了，难不成让你一个人弹两个？”

　　温栖在心里叹气，小声说：“实在不行，去别的班借一个。”

　　“借不到呢？”

　　“那就只能我一个人弹钢琴喽，就是可惜没有和吉他一起那么好看了。”

　　宁欢思索着点点头，回过头去。

　　江曜的眼神从温栖的脸上滑到自己握着笔的手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你钢琴学了多久？”江曜忽然问。

　　温栖刚要回答，忽然想起自己刚刚决定了不跟他说话，于是赶紧把刚打开的嘴合上，扭过了头。

　　但很快她又琢磨出味来——刚刚好像是江曜第一次主动和她搭话。

　　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扬着眉对她眨了下眼睛。

　　她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好笑，答：“七年。”

　　江曜顿了一下，又问：“考级了吗？”

　　“没考，就是兴趣。”

　　“吉他呢？”

　　“最开始是跟着老师学了两个月，后来就自己在家练，现在也快三年了，”温栖有些疑惑，“你怎么问我这么多，你也想学吗？”

　　江曜转过头淡淡地说：“就是问问。”

　　温栖歪了下头，目光从他脸上撤下来的时候不经意扫过了他抽屉里露出的书包。普通的黑色书包，垂下的背带处洗得有些发白，末端还有些开线。她沉思片刻，抬手将几根碎发捋到耳后，转过头去。

　　没多久，她又悄悄侧了一点头，去看江曜写字的手。

　　这双手很白，修长匀称的同时骨节分明；指尖略方，掌宽适中，腕部柔韧有力，整体舒展——这其实是一双很适合弹钢琴的手。

　　温栖觉得有些可惜。

　　下课的时候，谢老师又叫上温栖她们几个讨论了一下，最终决定还是让温栖弹钢琴，再去别的班借一个弹吉他的学生。毕竟钢琴曲学起来花的时间更多，谢老师能让温栖晚自习的时候借用音乐教室练琴，但实在不好意思因为本班的节目占用太多别班学生的时间。

　　时间紧急，谢老师立即去和相关的老师沟通，黎微带头去有熟人的班里打听会吉他的同学，温栖实在是人生地不熟，只能托宁欢帮她去三班问问。

　　宁欢又是二话不说，拉着温栖就走。她们的教室紧靠楼梯口，从这侧楼梯上到四楼往前第二间教室就是三班。她们从楼梯口出来，远远就看见三班门口的走廊上站着几个闲聊的男生。

　　她们再走近一点，就能看出这几个男生的站位是个不太明显的半包围，位于中央位置的男生个子最高，他栗色的短发微翘，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整个人懒懒地倚在栏杆上。

　　“许奇安。”走到近处，宁欢抱着臂喊了他一声。

　　几人齐齐朝她们看去，中间那个叼着糖的男生在看见宁欢的一刻嘴角一抽。

　　他大叹一口气，收回一只搭在栏杆上的手从嘴里拿出棒棒糖，哀怨地问：“你怎么又来了？”

　　他似乎还想翻个白眼，但是目光在宁欢和她旁边的温栖身上滚了一圈后，硬是忍住了。

　　“没点事谁来找你啊？”宁欢忍住了一个白眼，尽量和气地说，“你不是说你在你们班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吗？问你点事。”

　　许奇安的几个朋友听完都笑起来：“许老师小神通啊！”

　　许奇安对笑得最大声的男生瞪着眼“啧”了一声，然后不情不愿地对宁欢说：“有屁快放。”

　　宁欢露出一个假笑：“请问许老师，你们班里有没有会弹吉他的同学呀？”

　　许奇安狐疑地打量着宁欢问：“你要干什么？”

　　“是我们班的节目要钢琴和吉他现场伴奏，现在缺一个吉他手，”温栖轻轻笑着开口，“有点着急，不过我们班会有补贴的。”

　　“哦，”许奇安的目光移向温栖，再开口嘴角就带上了笑意，“这我确实没听过，我现在帮你问问。”
　　说完他就拉着身边的朋友涌进了班里，零散的询问声渐渐从嘈杂的打闹声中溢出，好一会儿，许奇安才摇着头从教室里出来，朝她们一摊手：“都问了，没人会。”

　　温栖心中一叹，朝他感激一笑：“麻烦了。”

　　“你没乱说吧？”宁欢怀疑地看着他。

　　许奇安不屑一笑，抱臂道：“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啊？”

　　宁欢摇头叹道：“当初就应该怂恿你妈让你去学个吉他，也不至于现在一无是处。”

　　“切，起码我还学过一个月钢琴，你还好意思说我？”许奇安皮笑肉不笑道。

　　宁欢呵呵一笑：“去你的，还不是阿姨在你们学校看到别人家小孩表演弹钢琴好看，逼你去上的课，你那是学吗？”

　　“我那！……诶，”许奇安正激动着，忽然想到了什么，“我记得我小学那个弹钢琴的，就是我妈看了之后逼我去学琴的那个人，好像还是你们班的，你们班弹钢琴的不会就是他吧？”

　　“啊？”宁欢懵了，转头和温栖对视一眼，又道，“不是吧，你说的那个不是个男生吗？我们班弹钢琴的是温栖，而且也没有人说自己会弹啊？”

　　“不会吧？他小学就是我隔壁班的，那时候我俩都是那种挺讨老师喜欢的小孩，我老在办公室看见他，虽然现在长相都有点变化，但应该不会记错。”

　　温栖忽然很认真地问：“你说的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宁欢也好奇地看着他。

　　“好像是叫……”许奇安想了一会，挠着头说，“‘江曜’？”

　　温栖整个人定住了。

　　宁欢惊讶的声音响在耳畔，却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温栖的眼前缓慢地放映出江曜刚刚问她“你钢琴学了多久”时那个淡淡的表情。

　　一股力量忽然拉了一把温栖，将她从时间的凝胶中拽了出来。

　　“你怎么了？”宁欢拉着她的袖子问。

　　温栖摇摇头，有些恍惚：“没事。”

　　“没事了吧，没事我回去了？”许奇安歪了下头。

　　“走吧走吧。”宁欢手背朝外敷衍地挥了挥，拉着温栖转身就走。

　　“真看不出他居然会弹钢琴，”宁欢絮絮叨叨地说起来，“而且小时候就上台表演的话，肯定弹得还不错！还有，许奇安刚刚居然说他小时候是讨老师喜欢的小孩？讨老师喜欢？我的妈呀，这是发生了什么？不会是记错名字了吧？或者只是长得像？我看这个许奇安也不太靠谱……”

　　温栖一边下楼梯一边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

　　“但是你说真要这样的话，是不是能让江曜来弹钢琴？然后你弹吉他，这样不就没问题了？”宁欢提议道。

　　“不好，”温栖坚定地摇摇头，“我觉得他说的应该就是江曜，但是等会儿回到班里，我们要假装不知道。”

　　“啊？”

　　“他没举手就是不想去，不管为什么，我们还是不要为难他了，再问问其他班吧。”

　　两人说着就到了楼梯口的拐角，温栖心不在焉地低着头，拐弯时根本没注意到从走廊方向走出来的人影，要不是宁欢眼疾手快扯了她一把，她肯定要和那人撞在一起。

　　“不好意思……”温栖人还懵着，道歉就脱口而出。但当她看清楚来人，三人都沉默了。

　　江曜拿着一本练习册，站在她们两人面前，居高临下静静地看着她。

　　宁欢反应最快，立即在旁边尬笑着说：“好险，差点撞到哈哈哈……”

　　温栖也咧嘴挤出一个笑，仰头看着他问：“你去问题呀？”

　　江曜盯了她许久才“嗯”一声，越过她走了。

　　温栖和宁欢相视一眼，都张张嘴又合上，然后露出坚定的表情，朝班里走去。

　　宁欢：“他应该没听见吧？”

　　温栖：“没有吧……”

　　“外面这么吵，他耳朵哪有那么好？”宁欢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肯定没听到，不管了！”

　　温栖苦笑着回到座位上，感觉整个脑子都是乱的。

　　“不对，”宁欢忽然回过头神经兮兮地问，“许奇安是复读的，江曜如果跟他一届，难道也是复读的？没听说啊！”

　　温栖像泄气的气球一样在桌子上趴下，闭上了眼。
　　“太怪了，”好一会儿，她喃喃道，“我没见过这么难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