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淅沥》快乐星球

5、第 5 章

　　在皇帝爹爹那回宫的轿撵上，芳庭一直在想，鸢妃娘娘应该是和宫外那个想追查的人有关系，而且关系匪浅。能让人追查一个在明面上已经死了十几年的人，肯定是有所图谋。芳庭在皇帝爹爹那，闭口不提自己见小太监的事情，也有自己的考虑。
　　鸢妃的死是皇帝爹爹的心结，自己若贸然问起，和盘托出自己见小太监的事情必然会引起皇帝爹爹的勃然大怒，自己的目的也达不到，还可能会被怀疑有别的心思，毕竟上一次自己问雀深歌的事情，就已经被皇帝爹爹斥责过，若里面有隐情，自己去查清楚才能对症下药，不引起皇帝爹爹对自己的疑心。
　　不过此事一时半会也查不出什么，自己在宫里面根基还是不稳，何况又是几十年前的隐辛，宫里面的人在鸢妃娘娘死的时候似乎是被换了一次，大概知道内情的人不是失踪了就是被杀了，能躲下来的人又怎么可能轻易暴露在明面上，其中有皇帝爹爹的手笔，瑜妃娘亲也参与了不少。
　　芳庭不禁又想起那个小太监，告诉自己鸢妃娘娘到底是想要干什么，是知道鸢妃是皇帝爹爹的大忌，让自己犯错，还是想借自己的手查出当年的真相。不知道为什么，芳庭总感觉应该不是想要害自己，是想要查出当年的真相。
　　可是，自己又是哪点让幕后之人看出了，有能力窥探当年鸢妃娘娘之死的真相的，当年皇帝爹爹盛怒之下，将一位提到鸢妃名讳的贵人下令杖杀，还让后宫众人都前去观摩，已经是违背皇帝不插手后宫之事的不成文的规定了。
　　当初这事还是从栗贵人口中说出的，芳庭甚至当时还不知道那位传闻中的鸢妃娘娘是禁忌，却看见了从来不会失态的瑜妃娘亲以那样难以言喻的表情看向栗贵人，而栗贵人的表情更是诡异，似乎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甚为挑衅。
　　再后来，栗贵人便在病中郁郁而亡。没有了母妃的四哥在后宫之中的处境更为艰难，甚至连冬日里的炭火都领不到足够的份例，也不知是怜悯还是算计，在后宫子嗣中，能够与三哥哥抗衡也只有四哥，皇帝爹爹不知是哪一日得了消息去看望，正遇上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宫女太监欺辱四哥，下令惩戒，这之后，似乎支持四哥的声音多了起来。
　　但也不能与三哥哥身后的势力相论。
　　芳庭在轿撵上看着，那些个低头走路的宫女太监，当年栗贵人轰世之际，把四哥身边的人都换了一遍，怎么可能让四哥受那等欺辱，在宫中待了如此之久，还能诞下子嗣的人可没这么简单，而且芳庭的记性极好，自己在那些伺候四哥的恶奴中可没看见，那个口口声声称在栗贵人身边伺候的太监。
　　除非是那把交椅上的人首肯，皇帝爹爹比自己想的还要更精于谋略。
　　“殿下，殿下”，身旁的繁飞见芳庭扶额沉思，似乎是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谜题，可是已经到了宫殿门前，只能轻声唤了唤，也没见芳庭从自己的思绪中脱离出来。
　　宫内的晚钟准时敲响，将芳庭从那些个算计和谋略中扯出来，芳庭才看见自己宫殿的大门开着，周遭的人静静地等着自己下轿，才起身下轿，问道：“怎么不叫我？”
　　繁飞扶着芳庭从轿撵上下来，“殿下似乎在想很重要的事情，奴婢怕惊扰了殿下的思绪，耽误事情”芳庭撤了扶在繁飞身上的手，兀自走向前去，繁飞愣了一会，才低着头，隔着一段距离跟着芳庭，思考着自己是哪里惹的公主殿下不快，却也没想明白。
　　芳庭也不是喜怒无常之人，不过疑心病甚重，看了一眼繁飞，越发觉得留人在身边越久，自己似乎就不安多一分。是四哥的人，还是皇帝爹爹的人，自己分不清也就算了，要是那日让爹爹觉得自己不可信，自己在宫中的那点价值也就没有了。
　　至于那个影卫，芳庭有种直觉，她不会是皇帝爹爹，程家人，还有瑜妃娘亲的人。她身上的感觉与芳庭极为相近，有种自然而然然芳庭信任的东西，芳庭的第六感向来准确。
　　繁飞看着芳庭把玩手中的那盏茶杯，滚烫的茶水冒着热气，洒在芳庭的指尖，开始泛红，本人却丝毫不觉得，解不开的谜题可能比自己想象中要更加难。芳庭把茶杯磕在桌上，发出的响声在平静的湖面掀起波澜。在每一个人的心里，漾起纹路。
　　繁飞招了人来，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残局，却在拿桌上一盘菜时闻到了一股百合的味道，是因为茶水洒了上去，倒是作为辅菜装饰的百合散出了味道，难怪芳庭一样都没动，反倒是拿着茶杯把玩。抬眼看向逗猫的芳庭，只一眼就能感觉到人身上的天真烂漫，丝毫没有被刚刚的这盘菜吓到。
　　繁飞把手上的盘子摔了出去，正正敲到了那门槛上，哐的一声，将芳庭的注意力吸了过来，不过只是一会，芳庭没说话就是想要看繁飞能做到什么程度，“好大的胆子，这样的菜都能端上公主的桌子，看来是觉得待在这宫里太安逸了，来人”繁飞把宫殿外的人招进来，把那些个菜一盘盘的端出去。
　　“公主最不爱吃那些腥味重的，你们偏偏还做了道醋烧鲈鱼，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不成”跪着的厨子不知所谓，公主不是向来最爱吃鱼类的食物了，这还是自己拿手好菜，要说腥味可是半点不敢有啊，可看那繁飞掌事姑姑的话做不得半点假，难道真是自己做的不好。
　　“要是公主吃了这东西，惹得恶心，皮肤起了红疹，高烧不退，你们就有是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的。快出去，少把你们身上沾的腥味散到房间里面，鉴于是头次初犯，就罚俸一月，以兹惩戒”
　　厨子听这话倒是听明白了，这食物吃坏了，最多不过是上吐下泻，怎么可能高烧不退，那可不是过敏的症状吗？加之昨天公主那番话，宫里面上上下下谁能不知道，是六阿哥和丽妃的手笔。连话也不敢反驳，自己就端着手里的盘子抖了三抖。
　　“殿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繁飞关上门，端了新的茶水放在了桌子上，低着头说道。
　　芳庭倒是欣赏能说出这种方式的人，这人的确是过了界，自己也当然要回敬一番，不过不是现在这种时候。前朝刚有战事，后宫若又掀波澜，想必是皇帝爹爹不愿意看见的。
　　“最近是多事之秋，能避就避着，就说我上次没养好病，最近天气见冷，我卧榻养神就好，让太医院多送点汤药来，务必让后宫晓得我出不了门，也见不了人就行”芳庭摸着手里的猫，毛发柔顺倒是给了自己一番好心情。
　　“繁飞未能看出菜有问题，请公主责罚”
　　芳庭倒也明白繁飞此番请罚是为了自己和四哥之间的情谊，笑了笑说道：“倒也不怪你，我这宫里面到处都是他人眼线，这些司空见惯的手段我见了不少，自然看得出来，不过是不想管罢了。”
　　芳庭见她还是没起来，就知道了她心中的忧虑，抬抬手让人起来，“你是想让她派个你不知根知底的人来，在你不知道的时间里，不知道的地方，甚至你可能连见都没见过他，还是，留下他，装作不知情却能时时刻刻知道他在干什么。”
　　“我想传什么话到她耳中就能够传进去，我想借她的手做我的事，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被我利用了，这难道不好吗？”
　　芳庭抬了抬猫爪子，猫的爪子藏在肉里面，任谁也看不出那爪子锋利地，能一血封喉。芳庭虽然是人掌上的玩物，只能凭他人一句话争宠的小宠物，若有一天小宠物也有了能力，说不定就连先前饲养它的人都会被反噬，谁又能知道会养出一个怪物来，六亲不认。
　　繁飞点了点头，看芳庭懒懒的样子，明显就不想再聊这个话题，怕自己问太多招人厌就停了心思。问起了身边这猫崽子的来历，看芳庭还算蛮喜欢的样子，“殿下的这只猫看起来好像是外藩进宫的稀有品种之一，看着甚为漂亮，看这眼珠子像琉璃一样斑斓”。
　　芳庭把手扶在那猫身子上，摇了摇头。
　　“这可不是我的，先前那外藩进供的橘猫，我原本是想要要一只，后来三哥哥听说这猫性情太烈，许是连运输途中遭了难，抓伤了好几个伺候它的人，就不想让我养了。我就算是强要，看三哥哥的性子，这猫不出三日就会出了意外，看着小东西可怜，我就没强求”
　　繁飞心荡了荡，三殿下为人温和良善，从未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从小便是后宫众皇子的表率。先前在栗贵人那，自己就从旁听了不少三殿下过人的才情与治国之道，却不想现在为公主殿下做了这般宠溺的行为，当真是像极了瑜妃娘娘说的，不知是芳庭公主施了什么妖法，竟偏宠至此。
　　“三殿下也是为了公主您的安全着想，不过看起来这猫也没传说中那般性子烈”繁飞上前想要摸一摸，却不想正躺在芳庭怀中的猫转过头来，竟虎视眈眈地看向自己，仿佛要是自己再动一下，便会张嘴咬上来，吓得繁飞杵着不敢动。
　　芳庭见状笑了笑，那笑声从门内一直传到门外去，像极了外面这艳阳的黄昏动人。她伸手把这猫崽子抱起来，握了握人的爪子，抬手叫道：“湘嫔的人可在，带进来”。
　　门开之后，进来一位姑姑服饰的人，没想到是湘嫔身边的掌事姑姑，湘嫔竟派了自己心腹来。那人看着冷面肃颜，进来的时候不卑不亢，倒合那湘嫔父亲家治学严谨的性子，“奴婢在”，声音里面倒是夹了一丝不安，看来是有原因的，毕竟来这公主殿的，谁没有一点所求的东西。
　　“湘嫔这猫可真讨人欢心，本宫甚为心悦，也要好好谢谢湘嫔的一番心意，就把陛下赏我那副木槿图给你带回去吧”芳庭有些高昂的声音在门内落下，却又有些深意在里面，繁飞看着那公主说完那句就冷了下来的嘴角，紧接着的一句话到让繁飞摸不清头脑。
　　“本宫送的木槿图可是先帝在时，李风清画师画的最好的一副，湘嫔可要好好欣赏一番”说着眼睛盯着外边，那一米的阳光落在极目也不可见的地方，落寞让人有些心冷，连带着那双微挑上扬的眼角都耷拉下来，“宫里面向来都是闭起门来说话，本宫的大门也不是随时都敞开着，要进来说话也得知道心眼该用在什么地方，免得哪天又像另一位贵人把人都当个不识好赖的桌腿子”
　　“是，奴婢定会回禀我家娘娘，牢记殿下教导。多谢殿下赏赐，奴婢告退”说完就抬眼静静看着芳庭，等着点头回去向主子回话。芳庭点了头，才让人好端端地从自家宫殿离开。
　　繁飞不敢问，让人抬了晚膳进来，便在一旁伺候芳庭吃饭，期间三殿下来人问，芳庭可要去赏赏清芫苑的满枝的繁花，说是开得甚艳。芳庭觉得烦，两三句便把人打发了出去，这宫里也只有芳庭敢跟三阿哥宫里面的人说话，繁飞看着三阿哥宫里面的人倒是对着芳庭亲近极了，说几句不太好听的话，也任之听之。
　　“我们殿下怕公主闭宫几日无聊，特意寻了些宫外的小玩意来给公主您表演呢呐！奴才听说是宫外技艺高超的李师傅进宫来了”那小太监就是三阿哥身边的管事太监，人长得小，偏偏这手段老道，得了三殿下青眼拿了管事的差事，这几年越发深敛其芒了。
　　“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本宫累得很，这几日不见人”芳庭靠着软枕，手上拿着零食果肉吃着，脸皱成小团，任谁都能看出心情不好，不想理人的意思。小太监也不敢往枪口上撞，倒是瞟了一眼繁飞，思虑片刻后，留下一堆吃的喝的便回去挨骂了。
　　芳庭看着那梳妆台上的镜子，有些神经质地把头发散了下来，镜子里面那张浸染多年的算计和窥伺人性本恶的脸，手指扒了扒镜子上的脸又扯了扯，倒是把自己的指甲划出一道不可磨灭的痕迹，那件宫服穿在身上显得人雍容华贵，金丝镶边，玉珠在侧，连头上的钗子都是进贡上品里面最上品的一颗珠子镶嵌在上，连自己都记不得原来进宫的目的是什么了。
　　其实只要能活着就好，不求富贵，但求食足无忧。
　　繁飞端了安神茶进来，看着芳庭愣在梳妆镜面前，满头青丝散落在肩，加上那一袭淡青色的衬裙，妍丽生姿宛若美人忧伤枝头繁花凋零之意。向上看之时，只能看到露出的半张侧脸，不着脂粉的小脸有些孤冷，唯眼角一滴微痣生出些妩媚的雾气，缠上小殿下那双柳叶半弯的双眉，却不说少女的烂漫，只道微愁多颦，眉间淡生死之意罢了。
　　繁飞上前，将茶递到人面前，又拿起梳子为芳庭梳起发鬓。芳庭端起温热的茶杯，声音有些喑哑，却问道：“看出是谁的人了吗？”
　　繁飞摇了摇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已是三更之际，因为今日之事繁飞特意把手底下的人都支出去，好让里面的人与宫外的人有接头的可能，没想到这内应如此警惕，竟也能耐住自己的心思，看来是个不好对付的，这一定要知晓是谁，哪怕殿下要把人放在身边。
　　“此人行事谨慎冷静，丝毫没有被这副阵仗所吓到，看来是培养的心腹之一，能在宫里面培养出这样出身单纯且能够被分配到殿下宫里面的人，宫里面如今能有这样底蕴的人，估计是永福宫的那位”繁飞压低的声音，端着那杯参茶低头，看似是在收拾，实则在跟芳庭说话。
　　芳庭看了看外面，似是黑了天，却也不全然是黑了天，自己这从小到大，从早到晚可是不缺人光顾。自己以前单纯从来不觉得那些个伺候自己的哥哥姐姐能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如今却是晓得了，这宫里面能被这些个伺候的人点头哈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人，不过是一个样。
　　要不你的娘家有势力，像瑜妃，瑞嫔，要不就得有宠爱，皇帝的宠爱。可惜皇帝爹爹不爱美人，爱江山，后宫几乎是一个月来一两次，其中还不包括来这看芳庭，二哥的学业，除此之外基本不来。虽说后宫也有不少塞进来的美人，偏偏皇帝爹爹哪个都不喜欢。
　　也不知道瑜妃娘娘是高兴还是在想什么，除了有子嗣的几位，其他的就只是匆匆看上那一眼，便再也不理会。后位空悬历来是前朝谏臣心头之患，时不时就要进谏上书，直书皇帝不孝之罪。后来有一次把皇帝爹爹惹毛了，直接把几个文臣捆在一起，命令他们翻阅前朝史书，把后宫没有皇后的历史全抄写下来，否则就诛九族。
　　倒是结束了这数月来的烦恼，没人敢触皇帝爹爹的眉头。
　　再说道这宠爱，自芳庭来这宫里面，道也不是没见过皇帝爹爹对妃子宠爱，小时候不懂以为对人说话骄纵些，权利放宽些便是宠爱了，在这宫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被宠爱的妃子要不做了这后宫的冤魂，要不进了那冷宫与那齐人高的野草作伴，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再说现在的芳庭倒是理解了其中的弯弯绕绕，其实也不能说是皇帝爹爹不喜欢瑜妃娘娘，自己在这宫里面也没听说过皇帝爹爹有多厌恶瑜妃，顶多是些相敬如宾说得比较多，大抵为了权利的联姻，只是会让皇帝爹爹心神生愧疚却不会带来爱。
　　而瑜妃娘亲对皇帝爹爹宠爱妃子的行为已经麻木了，因为知道皇帝爹爹只是为了做个样子给前朝看罢了，他并不爱她们，也同样不爱自己。这是一个女人身在宫里最大的悲哀。开始的时候，瑜妃娘亲把这些怨气撒在那些个被宠爱的妃子身上，觉得这样能让自己好过些，后来她发现这并不能伤到他的心。
　　于是，作为唯一一个被皇帝爹爹从外面认回来的亲生女儿的我，成为了这场战争里面的两人博弈的一个棋子，皇帝爹爹比起后宫，更想要地是清除外戚对君权的压制，将江山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里面。而瑜妃娘亲想要的不过是丈夫的重视与宠爱，所以注定会输不是吗？
　　皇帝爹爹能从当时成为摄政王的丞相手底下抢出一点君权，也是瑜妃娘亲放任的结果，只是想坐上皇位和能坐上皇位的人又岂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人，皇帝爹爹当时并不受宠，要不是丞相的女儿嫁给了他，从先皇其他六个儿中，站到最后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所以皇帝爹爹爱玩弄权术，不过这跟我也没有关系。就算在这旋涡中成为了牺牲品，也是值得的，毕竟一命换两命，又有什么不值的呢？可惜娘亲还未看见我长成她眼中的大人就离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