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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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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胤礼骑上马的时候,十七还反应不过来,被偷袭的人划了一刀,心口剧痛着,不知为何落下眼泪,与这天一样突然黑下来,像是预感到什么。
三艰难地爬出来,看见二和十八的尸体,血呼到脸上,十八的尸体小小的,他一只手都能抱得过来,血和糖葫芦混合着,让人觉得恶心。他揽过来,靠在二的怀里面,一柄弯刀直插到心口去。
“啊”痛苦的嘶吼声贯彻云霄,满天的星辰都照不亮三回家的路,伸手胡乱摸着,没有尸体,大小姐的尸体。只摸到血,他踉踉跄跄地走去,仿佛失去了灵魂的尸体,行尸走肉的身体,恍惚间,看见了陛下,驾起高高的马,停在人前,问:“人呢?”
三摇了摇头,没说话,看向皇宫的眼神,又为什么要留下他呢。为什么,为什么,他苟且偷生地活着,为着他是程家最后一个男丁,真是天大的恩赏。
周胤礼一个人单枪匹马闯进去的时候,天已经黑得不成样子了,高高的台阶之上,华丽的长袍拖地,她也没有离开,只是在自己最后的结局等着自己,繁飞扶着人站在一边,手中的血还在滴滴答答地流着。
周胤礼跪下来,不曾低过头的人,双膝触地,给在亲人面前,求饶道:“放过她,我求求你,求求你”给人一个接着一个地磕着,哪怕他知道最后希望渺茫,他还是想抓住亲情的最后一丝尾巴。
“晚了”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周胤礼的奶奶,亲眼看着自己的孙子,征战沙场不曾低头的孙子给人一个接着一个心甘情愿地磕着,只为了一人。皇帝也一样做过这一件事情,他求过,太后没有答应,现在她依然不会答应。
孙屿带着人赶到,周胤礼身上已经是狼狈不堪,有自己的血,也有别人,只是精神恍惚着,直看向那座大殿。他一步步跪上台阶,半跪半磕之间,看见繁飞自刎于台阶之上,血顺着下去的趋势,流到人的脚边,眼睛却是看向了偏殿。
他大步流星地走去,像是燃起了希望,推开紧锁的大门。最先进入眼眶的,是窝在血团里面的芳庭,一身的雪白,四周都是血,和地面一样黑色的血,将人团团围住,挣脱不开的牢笼,将人画地为牢。
他不敢上前去,跪在门前,手边的刀拖拽着,想使劲横在脖子上却没有力气,却听见孙屿上前去,握着了人的脉搏,急切地呼喊道:“快,快,还有气息,准备临产。”
程三寺把人抱到旁边的小殿里面接产,再出来的时候,就看着人缓慢地挪着脚步,几乎是要到自己身边的瞬间,瘫软下来,在他面前跪下来,不似当年在茅草屋金贵地擦擦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模样。
他不觉得痛快,伸手扶住人。指尖的血迹,有些黏糊,那人的泪也落在自己的手上,几乎是哀求的样子,扒着门的槛,就算是没有力气,也要在她身边,连滚带爬,从前被人哄着当马骑的三殿下,如今像马一样,跪着一步步地爬。
程三寺想扶人起来,他看不得人这样。却被周胤礼的哭声吓到了,他从来没见人哭过,剜心地哭,甚至连手都不曾抬一下,遮住自己脸的哭,周胤礼哭着又不敢哭的太大声,只能低低地喘着气,靠在一边。
随着孩子落地的哭声,众人心头一震,似乎是要庆祝起来,看见孙屿出来,跪到周胤礼的面前,没有笑脸,甚至是脸无表情的,回禀:“请殿下快去看娘娘吧,还有半柱香的时间。”
等同于死亡宣告,周胤礼擦了擦自己的脸,用尽全身的力气站起来,把自己的头发弄好,强装着笑脸,一步一沉地走进去,抬眼看人的时候,又忍不住落下眼泪来,贴上人的脸擦掉,强装着镇定道:“孩子很好,你别担心,别担心”说到最后又是忍不住像孩子一样哭起来,又佯装忍住,看着芳庭的手要把他抬起来,用力的低下去不肯对上人的眼睛。
芳庭虚弱极了,没有力气再抬手,笑着落泪,道:“我都没力气了,让我好好看看你,好不好,周胤礼”说完,人便抬起来了,芳庭不晓得人的眼泪那么多,只能温柔地擦着,可怎么擦也擦不完。
周胤礼将人抱住,,用尽全力地抱住,不敢松手。哪怕是芳庭在痛呼了,人还是不愿意撒手,看向外面的天色,警惕地看着,生怕有人会出现带走芳庭,可手上的血是不会骗人的,芳庭嘴边涌出许多血了。
周胤礼擦不掉,一直都擦不掉,可人还是坚持在擦,仿佛只要擦掉血,芳庭就不会离开人了,芳庭看着人,突然有些高兴,最后还是有一个人会为她的死哭,抓住人的手,问道:“为什么不愿意好好看看我?”
周胤礼怎么敢看,嘴边的血他都接受不了,他不敢看。孩子气般地撒开了手,只是抱着人,不愿意抬头,他希望那一刻永远不会到来,所以那一刻就永远不会到来。他许下的愿望都会实现的,这个也不会例外的,他这样想。
芳庭窝在人的肩头,摸了摸人被刮掉的半缕头发,轻柔地抱住了人,要交代起后事来,拍着人的后背,一点点地,说来:“你说我忘掉你,现在要轮到你来忘掉我了,我遵守了诺言,你也不能例外,周胤礼。”
“不要,不要”耍赖的话,从周胤礼口中说出来的时候,芳庭通常都是会答应的,因为是周胤礼。
“乖一点,不要哭,没我的时候都不要哭,知道吗?你哭起来太好看了,只能留给我一个人看,以后要哭的话就咬咬牙挺过去知道吗?”,芳庭抚上人的脸,从额头到嘴,摸了个遍,可鲜血是不等你的,衣襟也连了上去。
他终是看见人死的样子,一辈子都无法忘掉的噩梦。大量的血沿着人苍白的嘴唇,涌出来,溅到白衬上,芳庭无力地倒下去,被周胤礼揽到怀里面,哭着喊着说不要,不要,不要。
“我这辈子没对不起什么人,一个是父皇,一个是十七,我要去见父皇了,周胤礼你要帮我照顾好十七,不能让她受伤,不能...咳咳”
“别说话了,别说话了,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周胤礼,不要把我葬在皇宫,也不要葬在我娘旁边,我竟然会有些恨她了,是了不起的进步,把我就葬在海棠树下吧”
“好好好,我都答应你,只要你在我身边,我都答应,我全部都答应”
“你欺负我”,芳庭躺在人怀里面,不肯闭上眼,只是抬头望着,也不说话了,气息已经很微弱了,可她不敢闭上眼睛,她想再看看,就是再多看一眼就好。
周胤礼看着人痛苦地蜷缩着,眼睛就是不肯闭上去,终于把人抱上自己的肩膀处,头贴着人的脸,轻轻地,没有力气,晃着怀里面的人,说:“睡吧,我抱着,不离开了,永远都不离开了。”
芳庭摇摇头,说:“睡着了就起...不...来了。”
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在周胤礼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里面,永远地睡着了。周胤礼唱着歌谣,哄着人睡觉,吻上最后一句,“睡吧。”
“啊”痛苦是不能用语言来表达的,但声音可以,穿透人耳膜的痛哭声,随着天空开始飘起来蒙蒙小雨,淅淅沥沥地,像是为某人送行一般,庆祝她痛苦的人生终于打上了完结的字眼。
雨声淅沥,连同人的哭声,像亘久的礼乐,小声地,怕人知道地哭着,周胤礼握着芳庭的手,一直握着,不肯放,哭着求饶道:“不哭了,不哭了,我就再哭这么一次,你原谅我好不好。”
程三寺拽住孙屿的衣领,不甘地听着人的哭声,怔然落下一滴眼泪来,抓着人问:“你不是大夫吗?为什么救不了她,为什么救不了”眼泪瞬间便被擦掉,他从来也没有这么软弱的时候。
孙屿颓然跪倒在地上,“因为我是大夫,所以我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人活不了,我知道,我知道又能怎样,我救不了,哈哈哈,我救不了”癫狂了似的吼叫,嘲弄起自己来,孙屿看着自己的双手,沾满了陈芳庭的血,他,救不了。
十七到门外的时候,才听见人的哭声,低低地不愿意人听见。带着剑,不顾孙屿和程三寺的阻拦,生生地就闯了进去,伸手就要抢人,被周胤礼躲了过去,他用被子罩住了人,整个裹着,囫囵地跌着爬着,躲进房间的角落里面,不肯撒手。
十七跪到人面前去,一拳打在人身上,问道:“你不是跟我保证过吗?不会受伤,一根毫毛都不会掉,你不是保证过吗?不是保证...过...吗?”说到半句话就说不下去,到最后,她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她倒在地上哭着,爬过去,跟人抢。
“把她还给我,还给我”十七被谢遂拦着,不管不顾地跟周胤礼抢这手里面的被子,还是不愿意伤到被子里面的人,只是跪到人面前去,看着芳庭倒在周胤礼怀里面的半张脸,闭紧了眼睛,装着笑起来。
“殿下,我来见你了,你醒来看看我好不好”十七伸手就要抢过来,周胤礼赶紧拖着步子,往后面退,还是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面的人,叫着,喊着,是我的,是我的,跟疯了一样,真的疯了。
十七还是跟过去,谢遂也哭着抱着人,孙屿和程三寺站在周胤礼的面前,挡住了十七。十七挣脱谢遂的怀抱,站起来,指着人道:“你们一个个都站在他那一边。”
“因为芳庭从来都站在你那一边”
饶是这句话出口,十七和别人都愣住,是周胤礼说出来的,他摸着芳庭的脸,眼睛里面的泪,没了再蓄,蓄了又落,从不间断。一双眼睛血红地看着十七,一字一句道:“她最后念着的人还是你。”
十七上前,牵着拉着人的衣襟,问还说了什么,周胤礼却是紧闭了嘴不再开口了,魔怔了似的,坐在地上也不动了,任由人拉扯着。
两个人僵持了一天,十七窝在角落,抱着人的衣裳,沾满了血的衣裳,喃喃自语道,不是我不愿意来见你,殿下,我只是觉得自己有点脏,就擦了擦自己的脸,包扎了伤口藏起来,怕你担心,之后才来见你,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你别怪我。
别怪我。
忽然又站起来,拿着剑,谢遂拉着人的手被甩开,横在自己的脖子,周胤礼拾起地上的陶瓷碎片,打下了人的剑,说:“你怎么能死,怎么能死,她那么担心你,多希望你能活着,你怎么能死”像恶毒的诅咒,一遍遍地环绕着。
孩子的哭声惊醒了所有人,十七抱过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胤礼,约定着,“以后,我若是再见到你,我会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让你下去陪她”
“你不配养她的孩子”
说完便离开了,只是周胤礼没有理会。依旧是抱着人不撒手,连孩子被人抱走了,也是温柔地问着芳庭,有没有觉得冷,又像是听到人的回答,使劲地抱紧了人,可嘴边的血已经是不会流了。
又过了一天,天光大亮,孙屿因为睡得轻,程三寺还睡着不省人事,他站起来给人掖了掖被子,虽然是睡在地上。看着外面有人的样子,走出门去,看见周胤礼抱着人,背上好大的一道刀伤,缓缓地流着血,跟着人的步伐,一步一大滴地速度给地上色。
刚想喊人,就听见周胤礼转过身来,食指竖在中间禁声,看了看怀里面的人,说:“她睡着了,小声一点,我抱她回房间”柔声细语,还带着笑的周胤礼。
孙屿跪在地上,喊着殿下,你疯了。
就算是孙屿和程三寺念着人悲痛,但尸体是不能久放的,他们看着周胤礼一遍一遍地端着水,给人擦掉血污,帮人穿上衣服,给人画眉,插首饰,还跟人说话,他们也认了,可是尸体是会腐坏的,他们知道芳庭生前爱漂亮。
请了程将军前来。许久不开门的大殿,里面是枯叶腐败的味道,正中间是周胤礼放置的冰棺,他把人放进去,还小声的道歉,说我知道你怕冷,别怕,我陪你。程玉深,走到人面前去,问道:“你究竟还要这样多久,你是一国之君,周胤礼你不能放着天下的百姓不管。”
周胤礼也不理会,只是看着芳庭。
程玉深忍无可忍,说道:“我已经是最后一位长辈了,既然芳庭被你列进皇后的册宝之中,入了我程家的门,姓了我程家的姓,就该入我家祠,人我要带走。”
周胤礼被激到,几乎是想要把人杀掉,带着皇帝的威严,道:“你敢,朕是皇帝,朕说不能搬,谁都不可以动。
程玉深挟制住人的手脚,按在地上,让人把冰棺轻手轻脚地抬了出去,周胤礼死死地盯着,一刻也不敢让棺离开自己的视线,可是几天几夜没吃饭,加上又不让孙屿治伤,他早就已经没有力气了,“你这是想让我死。”
“你敢死吗?下去见她,她会见你吗?”程玉深松开了手,把人扶好,让人靠在门边,自己则是送棺入祠。
“我不敢”周胤礼手撑着地,凄惨极了,不敢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