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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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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棺入葬的那天,周胤礼没有去,只有十七和程将军陪着棺木入了一尺深的土里面,十七才觉得人是真的死了,当年自己哭着喊着要陪娘亲一起死,现在却不了,人是会长大的,也是会麻木的,她亲手刻的木牌子,上面是姓了程家姓的芳庭。
她哭着,痛着,握着这块牌子,刻的时候沾上了血,又想擦掉,觉得自己太脏了,杀过许多人的手,配不上人的名字,可是又舍不得让别人刻。
本来是周胤礼可以刻的,只是后来他好像是忘掉了芳庭一样,纵使自己在人面前说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也不再有反应了,只是望着自己,无限的仇恨隐秘在眼睛里面,最爱陈芳庭的两个人,成了一生的仇敌。
他,也终于成了孤家寡人又坐拥万里江山的帝王,刻在骨子里面的相似,如同她第一次见到那个叫父亲的皇帝,手边擒着一杯茶,却摇晃着不肯喝下,猜不透也想不到,那样的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只知道,娘亲爱他。
他也爱娘亲。
芳庭的孩子很乖,很听话,一点也不像她,倒是有点像十七,估计是养着养着就变了,可十七不大乐意,让人多出去玩,多和其他人一起玩,她也不肯。对了,她是个女孩子,长得像周胤礼,整个人都漂亮得过分,惹得很多人都喜欢和她一起玩。
“母亲,我不愿意”瞧着人眼珠子低垂着,整张小脸又白又嫩,手指不大乐意地攥紧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十七的表情,被训话也乖乖听着,谢遂走进来抱起来人,孩子便笑起来撒娇,十七无奈地点了头,让人去玩。
“你别总这样,孩子都怕你了”谢遂握着人的手,也是掐着度地说道,又看向人陷在回忆里面的眼神,盯着盏茶看了很久也不说话。谢遂擦抹过自己的眼泪,把人抱到怀里面,十七哭着说,“我教她,怎么教,我以什么身份教她,谢遂,我不是她母亲啊。”
她母亲是个很活泼又像风一样的女孩子,合该是那种带着人去爬树看隔壁家的小子,长得好不好看;陪着人去街上,勾着人的脖子问喜欢吃什么,她都会给人买;还有可能会烧厨房,也会给人做一碗长寿面的人。
“谢遂,我们去看她”见人擦擦眼泪就要走的样子,谢遂也只能陪着人,可是他又怕,每回去不是哭着回来,就是夜里面做梦,几乎要痉挛着身子发虚汗,十七也已经变得不像十七了,“不止我们要好好生活了,那个孩子也是,你以为她是不知道的吗?”
谢遂拉着人的手,十七几乎是一瞬间就回了头,给人一巴掌,问道:“你想忘掉她了,谢遂你跟周胤礼一样都是没有心的人,没关系没关系,你们都忘掉吧,只要我记得就好了,我记得她”谢遂再次上前去,抱住人。
十七的记忆,十年太长了,所有有关人的一切都被周胤礼毁掉了,他烧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他自己了。可十七不敢忘,也不会忘掉,忘记等同于再一次剥夺人的生命,但也模糊了身影。
“她也不会想看见你这样的,十七”谢遂抚过人还是睁着的眼睛,望着前面,好像还在似的,可已经产生幻觉了,十七在漫长的痛苦之中,一点点地被磨掉了人的记忆,猛地瘫坐在地上,“为什么,为什么我那么拼命地想要记住,却还是会忘掉。”
周胤礼听着人传来的消息,依旧稳稳地端着手中的茶水,手边高高地一叠奏章,也不是那个听见人名字就会控制不住落下眼泪来的人了。
“呵,那就加大药量,这样才会忘得更快”周胤礼站起身来,身边是长玉,扶着人一步步地走向暗牢,里面也不再是关押一些人,而是物品,全部都是按照公主殿的样子建造的,一砖一瓦都是一模一样的东西。
可人已经不在了。
周胤礼几乎是把太后身边还幸存着,苟且偷生的人全抓了遍,也只问出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他问道:“所以她最后说了什么?你又听见了什么”,脚下的人被人剜着肉,叫声在内室回旋,旁边的人几乎都是心里面一惊,不敢多看几眼。
只有周胤礼,一直看着人的眼睛,伏在地上的人气息奄奄,还是不肯说。周胤礼便要走了,突然地把手帕擦在人的脸上,刚想要走,那人便开了口,已经痛苦难忍,却还是要直起身子来,说:“说是殿下皇后的母亲曾经害死过一个叫程鸢的。”
“求殿下,放过她吧,她什么也不知道”那人力竭而倒,扬起周胤礼身后的尘埃乱飞着,周胤礼攥紧了手里面的玉牌,只是在人的眼中停留了一会,头也没回地走了。又是这样,次次都是这样,为什么她总要背负这样的命运。
给人赎罪的命运。
周胤礼抬头看天,阳光几乎照得他睁不开眼睛,只是她很喜欢看这样的天,仿佛人也是可以受上天庇护的人,可老天一次,哪怕是一次也不曾站在人这一边,突然想起来今天是人的十九岁生日,十九岁。
周胤礼喃喃道:“十九岁的你,在我的记忆里面,也很漂亮,生日快乐。”
十七被忆芳邀着上了灵山去祈福,人人都知道是公主的生日,却不知道来拜的人那么多,口中的名字却是半点都没有透露,是一个故人过生日,有很多朋友的故人,所以她的长命灯有很多盏。
十七点完灯便走出去了,不带着一丝犹豫,大约是不想看见某个人,寺庙里面有棵大树,上面结满了红绳,都是人一个个地挂上前的,十七没有愿望了,什么都没有了。旁边的海棠却上前来,是十七取的名字。
因为芳庭喜欢海棠。拿着红纸给人,十七摇了摇头,不想写,海棠却大胆地扯了扯人的衣裳,说:“母亲若是不想为自己求,便为年年都来点灯的那位求一求吧”十七拿着红纸怔怔落泪,海棠却是懂事地跑开了。
忆芳带着自己的孩子过来,也坐在那石桌上,说着,年年邀你来次,年年都见你哭上一回,是要说你长情呢,还是要说你执迷不悟,“她也许早就转世投胎去了,估计现在都是个半大的孩子了,像我家那个调皮的那样。”
十七望着,看着那人贱兮兮地去调戏海棠,窝在人的身边,看人等着人把东西给他抛,可海棠不肯,自己偏是要自食其力地往上抛红纸,而且皱眉地告诉人,说不是自己扔上去的,心不灵。
恍惚间,想起来小时候的事情。她还不太懂事,跟娘亲躲躲藏藏的时候,饥荒的灾年,没有愿意收留,不知道底细的人,找不到店,便找了间破庙住了下来,正巧着也遇见一对母女,那小女孩怯生生的。
自己愣是大着胆子,让人叫自己姐姐,还用着自己身上的钱给人买了一串糖葫芦,告诉她:“人要没吃过糖葫芦,真的就枉过了一生”刚给她的时候,她还不敢接,要问过了母亲一眼才敢吃,攥在手心里面。
“那你那时候倒是活泼,跟陈芳庭差不多,她一进宫啊,就跟小霸王占地盘似的,一下子就把我给解决了,不过这么到了长大,便会变得不太爱说话起来了你”十七捏着红纸,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我母亲死在那座破庙里面”忆芳才知道了人的伤心事,想转个话题过去,说些别的开心事,可十七又是说着。
“那年饥荒又下大雪,粮食分给上面的人层层克扣,到下面赈灾就不够用了,先前带在身上的碎银也没剩下一星半点,亏着那对母女给母亲半碗稀粥,还是那个女孩的母亲拿回来的,母亲为了我,半碗粥都给了我,还骗了我说自己已经喝过了刚拿来的,这是新的”
“她本来体质就不好,死在了那场大雪里面”从那以后,十七感觉再快乐都是不对的,如果不是自己,那么人就该好好的活着,至少能坚持到人来找她。海棠跑过来,抱紧了十七,擦掉人的眼泪,说:“母亲不哭,海棠会好好地听话的。”
刚点完灯准备走的人,遇见还在点的孙屿,程三寺一看见周胤礼,便冷哼一声走了,在外面等着孙屿。周胤礼也就站着,两个人不说话,孙屿要走了,周胤礼才看着点的灯,开口道:“药房,还给你留着,里面东西也原封不动。”
孙屿把着门框的手,用力,语气平静地回答着:“不做了,救不了人的大夫,是不配做个好大夫的,我现在看不得血了,殿下。”
周胤礼转过身来,拿出怀里面的东西给人,是祛疤的药,先前给芳庭的,周胤礼一直收着,捏了捏递了出去,说:“怕你向我要,还给你了,不是说金贵吗?”
孙屿拿回到手里面,终于抬头看人,笑了起来,上去抱了人一会,又打了人一拳,说道:“这个道歉迟了很久,不过你还是那么不会说话,不能多给我一点补偿吗?”周胤礼斜眼看人,似是轻佻。
“行,给你涨俸禄”周胤礼拍了拍人的肩膀,头也不回就走出去了,孙屿笑骂道,他现在已经是丞相了,涨俸禄还能涨到什么地方去,狗屁,真抠门。又握紧了手里面的东西,珍宝似的藏进怀里面。
刚踏出门,就能听见孩子的笑声,想着是忆芳家的那个小蠢货,围着海棠转悠,就想着把人调调走算了,周胤礼这样想到,上前躲在墙边看,又是听见十七讲的那番话。默不作声地往台阶下走去,走到半道停住了。
捂着胸口,喷出来一口血,长玉连忙上前扶人,摔了好几层的台阶,周胤礼才找到魂,眼泪没流出来,却是哭意可以看出来,强忍着,说道:“她背着的罪还不够吗?为何要这样捉弄她,让她带着赎罪的心去死,也是那人想要的吗?”
皇帝诛了太后的心,太后又编了个谎诛芳庭的心,因果轮回,到头来,还是芳庭承受了一切。
“她还不够可怜吗?你们长没长眼睛,难道这满殿的神佛都是摆设吗?为何不救救她,哪怕是告诉她不是她的错”周胤礼像个孩子,靠在长玉的怀里面,字字泣血地说道。
谢遂来找人,上来就把人揍到地上去,手边是药罐子里面的碎渣,周胤礼看着人笑了起来,他是真的疯了,谢遂揍到人嘴边的血都沾上了自己的手,可人还是笑着,还仿佛不痛快地,直直地看着人,之后才笑。
“你到底要怎样?就算十七不记得了,你又能得到什么呢?十七跟本就没做错什么”,谢遂不想打人的,他从小到大都是佩服周胤礼的,就好像是他如果去冲锋,那么他谢遂一定会是第一个跟上他的人。
可对十七,他却如此心狠。
周胤礼癫狂似的站起来,抓着人的衣领问道:“那陈芳庭做错了什么,到底是做错了什么,才会被一个半爱半不爱的父皇,顶着鸢妃女儿的名号进宫受折磨;到底是做错了,为什么要被人以第二个程鸢的意义,被人捅刀子,甚至连孩子的脸都没看过;又到底是做错了,什么要为这自己自私自利的母亲,把自己推入深渊”
“谢遂你告诉我,为什么;那个人为什么又能得到那个父亲的爱,母亲的爱和芳庭的爱,谢遂”周胤礼痛苦极了,跪在地上抓着人的领子问,可还是没有哭。
“你告诉我为什么?是陈芳庭傻,傻到家了,没有她,大家一样过得好好的,没有会记得她,那个人也已经快忘掉人了”周胤礼拿起药罐,把碎渣往里面塞,一口口地嚼着。
“这药,我喝的比她多得多,我每天都喝,为什么会忘不掉,你告诉我为什么会忘不掉,谢遂,你救救我”力气耗尽的时候,人是软的,可周胤礼跪在地上,硬生生地跪了很久。
谢遂在对面跪着,说道:“你要恨,就恨我吧,周胤礼,你恨不起十七,芳庭也不会同意你去恨她的。”
似乎那天以后,谢遂再没有见到过人,都说皇帝都微服私访了,可谢遂觉得人是去找死法了,他太痛苦了,孙屿重新拾起了煎药的活,可药就是对人不起作用,他几乎每天都睡不着觉,每一天都活在地狱里面。
周胤礼咳嗽着,走进一家小店,里面太小了,几乎挤不进去第三个人,他侧着身子进去,弯腰才能看见人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拨着算盘,像是在算什么东西似的,见人进来了,也不管。
周胤礼看了看书架上,空空荡荡的,一本书都没有,又是咳嗽了起来,被人嫌弃地看了一眼,也坐在地上,问人道:“书店也会没有书吗?前几年不是闻名鹊起,今天是要潦倒了不成。”
那人笑起来,对上周胤礼的脸左端详右端详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嗤笑起来,说道:“本书店只对一人开,她不看了,我把所有的书都烧给人了”
“我说,她怎么会看上你这么个小白脸”
被人嘲笑、讽刺,周胤礼骂不还口,之前的尖酸也只是想引人注意罢了,他想人做一件事情,把手边所有的金子银两倒在人面前,说:“我想你写一本小说。”
“写什么,写你封疆拓土、国泰民安、建功伟业,陛下,我不为别人写书,就一个人,她也不会想再看了,不写”那人甩手走开,被周胤礼一把拉住,竟是怒火中烧起来,揪起人的领子,问他究竟想干什么。
“写人快快乐乐地活着,就这样就行了,你不会不写的”那人呆住了,看向周胤礼的脸,嘲讽的瞬间又垂下眼睛来,指尖有泪,哭腔压不住地道:“你那本书,里面的名字不是陈芳庭吧。”
“是,我编一个完美的故事给她,她会信我的”那人却是笑起来,眼泪顺之滑落到地上,下颚间还垂着一颗,看着人,指着人笑,说:“她怎么会信,小时候靠乞讨活着的人,到了我书店门口眼巴巴地瞧着”
“我给了她一口吃的,她便记住我了。书店就要倒了,她倒是捐出自己的钱来帮我,她那么乖,那么听话,笑着说我编的烂故事好看,要找我签名,说以后大红不能忘了她”
“可她死了”百生哭着,压到了一遍的小桌子,惯到地上瘫坐着,他嘱咐着她要小心,不要信别人的话,不要听,可她察言观色久了,小心翼翼地在宫里面不敢踏错一步,还是被人骗了,骗得很惨,死了也不会觉得解脱的那种。
“是你,都是你,你为什么不陪着她一起死,她在下面多孤单”周胤礼也想,可他怕人不肯见他了,因为他违背了人的诺言,有人说十年如一日,可周胤礼的每一天都是一场漫长的十年。
“如果可以,我死换她活”猛然间听见人的话,百生的眼皮抬了起来,周胤礼的心已经不会再跳了,他受得太多了,每天每天地想着人已经够痛苦了,他转身出了门,百生却拉着人,“既然要去送死,那就先把她送回来。”
“你有办法?”周胤礼找不到祠堂的入口,程家的祠堂像座迷宫,除了本家的人,没有人可以进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周胤礼竟然跪下来求人,百生被人拖着手,他问人愿不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人的命。
“怎么换?什么方法?需要什么,我马上去拿来给你”
“传说苗疆的人,有一种蛊虫,可复活死去的人,只要将母蛊种到的人身体去,子蛊放在死者的心口处,就可以使人复活”
周胤礼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把刀递给人,让百生立刻把蛊虫种进身体里面去,百生接过来,看着人的脸,没有任何的后悔,甚至是对人说了,只有一世,而且母蛊的人会魂飞魄散,没有下一世。
“那下一世的我还是我?她还是她吗?我只要陈芳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