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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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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就到了初秋,长公主看着未柳池里逐渐泛黄的荷叶心生一股惆怅,挽着披帛静静的走着。“阿徐,靖国公的事可有消息了?”徐姑姑面露难色,“公主,你就别在操心这些事,还是小心自个的身子。”
长公主眼眶微湿,平静道:“我若是早操心些也不至于让这孩子走上一条不归路。”时隔十几天她仍然忘不了庾子霖惨死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幕,“他是个好孩子,只是走错了一步就再也回不头。”
徐姑姑一直跟着她自然也是知道她跟庾子霖的情分,但还是不解长公主此刻的话,“子霖世子陷害家主,若非家主及时发现只怕…”长公主知道她想说什么,“他罪行昭昭按大成律法自然逃脱不了,可若追其缘由此祸也是出自相府,即便他难逃一死也该由皇兄亲自下旨如此惨死在我眼前。”她闭上眼觉得胸口有些窒息,“我忘不了他临死时看我的眼神,那样的无助若有人能帮帮他也不至于此。”
徐姑姑试探着问了一句,“公主是在怪家主吗?”
长公主心头一酸摇了摇头,“他没有做错,我又何须怪他。”
“可家主日日来看公主却一直闭门不见,”徐姑姑实在不愿他们心生嫌隙,“家主心里一直惦记着公主,这十几日虽宿在书房但每晚总要在屋外见公主歇下后才离去。”
长公主走到当日王蔺坐的那个石头前坐下,抬眼看去仿佛还能看到那日庾子霖与自己说笑的场景,她没再说话让徐姑姑也退了下去。
诚如徐姑姑所言,这十几日王蔺每晚都会来,自己从未说不再见他,是他自己停在门外不愿进来。每晚看着他从窗台边走过在门外默默站立良久,自己的心就被悬着,怕他进来也怕他不进来,怕跟他对视也怕跟他说话,到如今自己亦然不知道能跟他说些什么,开口不对不开口也不对,什么都不对。
一直坐了很久长公主才回屋,听着王安在门外的话,愣愣地瞧着梳妆台前的簪子,许久才道:“知道了,我去看看。”
王安来报家主酒醉在书房倒地不醒又不许人进去,所以只能让长公主前去劝劝,王蔺双颊潮红周身全是酒气靠在门扉前手中还握着一个酒瓶,听到长公主的声音只是咧着嘴的笑了笑:“瑾若,我就知道王安会去找你,他在府里也只有这一个用处。”
长公主在门外与他一门相隔,她是个温柔和气的人不愿与他动怒只是好言劝道:“丞相酒醉莫要再多言,让王安进去服侍丞相洗漱,瑾若去给你熬一碗醒酒汤,喝下后好好睡一觉等醒来什么事都不再。”
王蔺仰着脖子灌下了一口酒,苦笑了一声:“为着庾子霖你一直都在怪我吧,怪我怎么不肯救他,让他不至于这般惨死,甚至怪我怎么不肯拉他一把。”
长公主目光动了动,微微一笑但眼里没有丝毫笑意。“丞相又何尝不是在怪我,怪我将孩子的事隐瞒,嘴上虽是不说可你这样子又岂非不是在怪我?”
“瑾若,我是在怪你,”王蔺眼中泪光隐隐,又一仰头灌下冰凉烈酒,“可我更怪我自己,所以我不知道见到你后该说些什么,孩子保不住你心痛我也痛,但我更痛你难过时我却一点都不知情。”
长公主眉眼微垂,眼里藏着哀伤。“丞相可知这几日我也不愿见你,我明明知道他所做之事你这般做根本没有错,但于情我办不到于理我也办不到。”
王蔺从深心发出一阵长笑,笑声在两人的耳里觉得很是讽刺,明明都未做错可二人心里都有了芥蒂。他眼中的泪水几番奔涌,却终究含笑吞下,可双眸中的痛苦却如何都掩饰不了,“瑾若,你我的路…”他仰着头看着眼前空茫的一切,双唇颤动的说出,“为何如此难走?”
在瞧不见彼此的对立面,两人心中皆有泪。
长公主咽下泪,哑声笑道:“王蔺,我嫁于时就知道你我的路并不好走,你一生心高气傲面对圣意心不甘情不愿的娶了我这晋敏长公主,我虽为公主在你面前却没有半分威严,你可知我为何如此?”
王蔺面无表情,“我怎会不知。”
长公主的眸子中分明还带着对他的爱意却渐渐的都化成了泪光,“是啊,你一直都是知道的。”
他闭了闭眼,“幽州一战我几乎殒命,”他终究还是说出了口,“此事我没有让任何人透露给你,只是连我自己都不愿相信,在生死之际我心中念的不是韩氏是你。”
王蔺说的情真意切,让长公主心痛难言。“日日与你相伴,茶饭由你操持,同床共枕共赴云雨,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如此怎会没有情。我一直不愿相信不肯相信,却还是瞒不了自己的心躲不开你的情,濒临死亡的那一刻我后悔极了若是就那般死了这些话该如何对你言明,你是否一直都不知道我心中所想,一心以为我对你无半分真情,只是因圣意娶了你又因你长公主的身份与你恩爱多年。”
他躺在虚茫一片的黑暗中,这些年与瑾若郁结于心的痛苦折磨着他,睁开眼却是满眼通红,脸上神色皆是悲痛。“瑾若,你可知正因你晋敏长公主的身份才让我一直有了理由,我曾数次在想若你不是晋敏长公主我与你也不会蹉跎那么多时光,我心中虽有你却也抵不过皇权在我心中的那份重压。”
长公主双手捂着嘴,那样哭着不知如何抑制。他此刻的话不管是真是假都足以让自己为之动容,“你我之间注定是留不得真心的,再真的心到最后都会成为伤害彼此的利器,倒不如就此作罢也好过最后伤了自己也伤了对方,我情愿与你相敬如宾的过往这一生,也不愿让你我之间的真心变成刺向对方的那根利刃。”她满面泪水,双肩无声的抖动着将最后一席话说完:“王蔺,我马瑾若从未后悔过嫁到相府成为你的夫人,也从不后悔将一片真心尽数交于你,更不会后悔与你生儿育女相伴这么久。无论你我结局如何我都是心甘情感为你付出,只是在瑾若心中纵使伤害天下所有之人也不愿伤害丞相你,而能伤到你也只有我所以你我之间的情谊也该结束了。”
王蔺的眉目那么凄凉酸涩,两眼空荡荡的。“瑾若,终是我对你不住,”他不停地落泪捂着胸口与她一门之距,却是再也走不进。那日酒醉后他沉睡了几日,做了许多梦,梦里全是瑾若,与她那么多倾心相对的日子让他在梦里睡得很是安稳。
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一直持续到深秋才算了解,而王蔺和长公主也不在分房而睡,只是他们之间若仔细看去又疏离了许多,但依旧恩爱入常没有再生事端,一直到给夙儿选正妃之时才出了事。
元熙十二年三月十三,夙儿行弱冠之礼,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长公主便打算从宗室中选一名身份性情都相配的女子给夙儿为正妻。
昭阳殿中长公主与皇后正在商议,打算借观赏皇后宫中的桃花为由将京中身份合适的宗室女眷宴请到宫中,由长公主亲自挑选,因是长公主亲自所托,所以皇后也不敢怠慢,思虑了下便同意了。
离开昭阳殿长公主本欲回府,但想着来都来了就去看了看皇帝,他正在太液池边与温侍中商谈,金全禀报后温侍中便退下,见到长公主时行了礼,长公主晃眼一看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没看出到底哪里不对劲。
她难得进宫皇帝见到她不免有些高兴,“你难得来陪皇兄一道用膳吧!”长公主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皇兄都这样说了瑾若怎么能拒绝。”
两人寒暄了几句,皇帝便问道:“母后薨逝后你就更少进宫,皇兄想见你一面都难,你怕不是忘了皇宫也是你的家。”
长公主眉目未动,只是道:“瑾若为出嫁之女,若频频进宫只怕会惹得外人说闲话,皇兄若想见瑾若派金全来相府通传便是。”
“你还是与皇兄生分了,”皇帝叹息道,“以往你是断然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母后薨逝已七年,世间只剩你我兄妹二人,若你跟朕都要这般分的清楚,朕岂非真成了孤家寡人。”
长公主听到这话觉得心酸,“不管皇兄做了什么你都瑾若的亲哥哥,瑾若怎会跟皇兄生分,只是…”
皇帝替她说出了后面的话,“你还是担心王蔺?”
长公主视线移开到了水面,“这几年他越发沉稳将身心投入朝政,收复了大半领土在朝中威势更甚,我不想他操心政事的时候还要为家事烦心。”
“数年前朕曾与他在此谈论了几句,”皇帝负手站立,眉间荡开一缕忧愁,“他话里话外全然不把朕放在眼里,过去都如此现如今更甚。”
长公主听出了话外之意,“皇兄乃一国之君,丞相再如何也是臣,君臣之间他不敢造次。”皇帝看了她一眼,也听到了她话里想要表达的,“这些年你与他如何?”
“相敬如宾其乐融融,”长公主稍作思索便脱口而出,“丞相待我也还是很好,皇兄可以放心。”
皇帝眼皮抬了抬看向了远处,“如此那就好!”
长公主临走之时,他又再问:“瑾若,你可曾怪过皇兄?”她停了停淡然的摇了摇头,“瑾若记得皇兄曾说你也曾有过诸多不得已的时候,如此瑾若怎会怪皇兄。”
“那我与王蔺之事是否伤害到了你我兄妹之情,”皇帝转回身看着她的背影问道,“皇兄待你也不比王蔺差,在皇兄心里你依然是朕最疼爱的妹妹。”
“瑾若与皇兄一母同胞,”长公主眼中微有湿润,话里的语气倒是显得从容许多,“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自是旁人比不得的,母后薨逝唯留有你我兄妹,这份亲情瑾若断然不会舍弃。”
不管皇帝做了些什么,他毕竟是自己的亲哥哥,又是一国之君,普天之下除了相府便是皇宫,除了王蔺便是皇帝,放不下这些只会让自己难过,不如看开一些让自己过得自在一些。
王蔺忙着春闱一事已几日未回府,今日得了空便回府打算休息,进了相府先去看了看阿妩然后才回屋,半路遇到夙儿,随意问了一句:“大半夜的在这瞎溜达是想吓死为父?”
夙儿拱手行了一礼,“我便是在这里等着父亲有事要跟父亲商议。”王蔺身姿悠然的走到院中坐下,“你有什么跟你母亲说便是,我忙着春闱一时也抽不得空。”
夙儿欲言又止,王蔺最是讨厌他这般模样一点相府世子的样子都没有,因此语气不好着道:“你要什么便说,憋着是想让为父去你肚子里探个究竟?”
“那我便说了,”夙儿那犹犹豫豫的模样,王蔺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他坐到王蔺面前一五一十的道:“母亲这几日不是正忙着给我选妃一事,可母亲选的那些都一个样我都瞧不上,不是整天丧着个脸就是莺莺燕燕的,俗的慌我可不要。”
王蔺没好气的就一笑,“你倒是要求高,这个不要那个也不要,你且说说就你这五大三粗的,无功无名若不是仗着相府世子的名,再由你母亲亲自给你挑选,谁家的小姐会看的上你。”王蔺越想就越觉得好笑,“你说你好歹也是我王蔺的儿子,怎么生的半点没我的风采。”
夙儿被一顿数落,脸耷拉着就小声道:“是,就父亲您生的仪表堂堂,把母亲迷得五迷三道的。”王蔺张着个手作势就要给他一巴掌,“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父亲,我是真的有要事跟你商议,”夙儿求饶了一下,王蔺这才口气稍缓听他道,“我自己前几日在天源街相中了一个女子,名叫桓宓是桓公的独生女,那个容貌性情我真是喜欢极了。”说道此他有些眉开眼笑。
王蔺有些弄清楚了,“那你怎么不跟你母亲说,既然你喜欢就让你母亲给你说媒就是。”夙儿叹息一声,“母亲看不上人家,选的那些女子中就没有桓宓,我若是去说母亲只会跟我说我是相府世子,世子妃必要跟我的身份相配,那个桓宓身份低微配不上我。”
“你母亲说的极是啊,”王蔺赞叹道,“我相府的世子妃岂是寻常人家就可以当得上的。”夙儿梗着脖子硬气道,“可我就相中桓宓一人,非她不娶。”
王蔺发出了笑意,“想不到我相府世子倒是个痴情种。”但他微微思虑,桓公在朝政中一直独善其身既不跟他为伍也不跟谢渊温宗慎为伍,眼下谢渊的权势越来越大,自己也得早做打算。“我改日与你母亲谈谈,毕竟你母亲管着府中一切大小事宜,她若不同意我也不好强加为难。”
两日后王蔺下了朝就回府,得知长公主在紫竹苑作画,他便过去想跟她商量一下夙儿的婚事,哪知还没切入正题她便道:“丞相若无什么紧要的事,不如就随我进宫给夙儿选妃提些建议,夙儿大婚我一人也不好做主。”
王蔺眉头皱了皱,“夫人此言是何意思?”
长公主这才记起,“两日前曾跟皇后商议借着赏花之名宴请了宗室中身份相配的几个女子,我好从她们的交谈中为夙儿选一个最为合适的,但忘记跟夫君你说了。”
王蔺心中略有不悦但没有说什么,只是随她一道入宫去了昭阳殿,此番选中的共六名女子从身份上来说倒是都配的上相府,但王蔺在一旁冷眼看过去确实都是庸脂俗粉,怪不得夙儿不喜欢。
正说着皇帝突然前来,谈话间有意无意都在说镇国公的孙女容貌出挑性情也是温和,王蔺听着心里很是不适,看皇帝跟长公主的语气是选中这名女子做夙儿的正妃,只是他们从未问过夙儿的意思,只是凭借皇家的身份做了主。
王蔺借故先行离去长公主只当他政务繁忙没有多想,王蔺离去后就派人去打听桓宓的情况,却得知桓宓与子律好像情投意合,皇帝和桓公也都准许来往只是差一道圣旨赐婚。王蔺这些年一直忙于收复西北的领土和在朝中拉帮结派,因桓公一直不偏不倚他倒是忽略了这些,如今得此消息不免有些难办。
那日夙儿如此肯定的说就是要桓宓,让他想起曾经自己也一心只要韩氏,况且若能跟桓公联姻自己在打压谢渊上又更胜一筹,而且也能让皇家丢失这层脸面,如此一箭三雕何不乐之。
所以想到此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派人去桓府送了聘礼,他是当朝丞相就算是皇帝也轻易不敢违逆他的意思,就更别说桓公,两人坐下只商谈了几句便定下了这门亲事,下月初八将桓宓迎娶入府。
日子刚定消息便传进了宫,同时也传到了长公主的耳里,她觉得很是疑惑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定了桓宓?皇后在旁说了一句,显得有些担忧:“可我听说这桓宓跟子律好像情投意合,过不久就会被册为子律的正妃,哥哥既要提亲不会不知道。”
长公主面色立刻就沉了下来,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当初之事,硬是要逾越于皇权,她告别皇后后就立刻回了相府。看她行色匆匆的从大门而进,王安连忙道:“主母,家主有令今夜他谁都不见。”
长公主脚步一滞,“你说什么?”
王安只好再说了一遍,“家主回府后便去了书房,说今夜不管发生何事他谁也不见。”
长公主眉毛下压,隐隐有些生气。“你让开——”
王安只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我是不是使唤不动你了?”长公主难得发火,他只是道:“王安不敢,实在是家主他…”
长公主脚步饶过他,直接道:“我与家主的事与你无关,若他要责罚我替你担了。”
开了书房的门,里面一片暗沉,王蔺半躺在软塌上喝着酒,他一开口就让长公主不悦:“哎哟,晋敏长公主回府了,恕在下有失远迎。”
“你这般阴阳怪气的是说给谁听?”长公主将怒火暂时压了压,“在相府我何时当过自己是晋敏长公主?”
王蔺只是嘲讽一笑:“阿徐不整日都叫你公主长公主短的,你当我是老眼昏花还是耳聋听不到。”
长公主不想与他争辩这种陈年旧事,只是开口问:“桓宓即将册为子律的正妃,这件事你知不知情?”
王蔺眉眼都未抬,“知道,”他反问着,“那又如何?”
“既然你知道,”长公主上前一步语声凝重的问着:“又为何要让那桓宓嫁入相府,你可知这便毁了两桩姻缘,况且桓宓就差一道旨意就可被册为子律的正妃,你这般做让皇兄如何收场?”
王蔺脸色阴沉,连语声也是暗沉的,让长公主听上去觉得心里麻麻的很不舒服。“皇帝如何收场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要为他儿子选妃我也为儿子选妃,两不相干——”
长公主难以置信这话竟然是从他口里说出,“可你也不能让子律看中的女子嫁给夙儿,这世上的女子千千万不止一个桓宓。”
王蔺仰头喝了一口酒,“桓宓是夙儿自己看上的,他说了非桓宓不娶,”他中气十足完全没有半分愧疚,“我这是为了夙儿好,夙儿看中的女子就算是准皇子妃又如何,她嫁于我王氏世子未必便逊于龙子龙孙。”他最后一句话像是在讽刺长公主,“夙儿得偿所愿,你这母亲的应该高兴才是。”
“如此朝令夕改,”长公主很是无奈,“你究竟要置皇家的脸面何在?”听到这话王蔺笑了,他想不到有一天皇家竟然会跟他提脸面这两个字,“皇家又可曾给过我王蔺脸面。”
长公主闻言心一凉了一片,但还是不肯死心的问了一句:“你要怎样才肯作罢?”王蔺觉得甚是可笑,倒了一杯酒后才将心里的那股气发泄而出,“你若能将韩氏死而复生我便作罢。”
长公主身子一软,觉得周身像没了力气一般,王蔺的话将她心中的那点奢望一扫而空,让她觉得自己甚是可笑,原来这么多年他跟自己说的那些话只是一纸荒唐语。也许像他说的对自己并非全无感情,韩氏的死也不是怪她,可她怎么可能比的过一个死人在王蔺心里的地位。
“王蔺,这便是你的心里话?”长公主含着笑,眼中却是泪。“不管我做什么都比不过一个死人是吗?”
王蔺已躺在软塌上,不言也不语。
“与其说你在帮夙儿选择世子妃,”长公主忽然一下就明白了,“不如说你在替你自己再选择一次。”她真的觉得可笑极了,“韩氏是你心中所爱,你这个做父亲的帮不到的事自然也不愿你的儿子办不到,所以就算要拂了皇家的脸面你也要让夙儿得偿所愿。”她一言说完看向王蔺,“我说的你认不认同?”
王蔺注视着她,缓缓开口:“认同。”
长公主的心猝然一下就疼了,“那你待我又是何意?”
“我说了,”王蔺久久看着她,“我与你相伴这么久怎会没有半分情谊。”
长公主抬起脸来不愿在他面前落泪,她有的时候是真的看不懂王蔺,深情的时候是真,凉薄的时候也是真,这些年虽不似从幽州后回来的那一年,但两人也算相安无事,但没想到今日又会如此。不过是她自己说的他们之间真心是最要不得的,也许他早就做到对自己只有夫妻之情无男女之爱。
可她还是不懂,之前就已经说过他不愿再提韩氏之事,为何却一直耿耿于怀,“王蔺,究竟在你心里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王蔺直起身子,再倒了杯酒饮下才言:“什么都重要什么又都不重要,我看重的曾经丢失,我丢失的如今又重回。”长公主觉得心累,默首片刻后道:“不管如何,我只愿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
长公主离去时王蔺捉住了她的手腕,抿紧唇角看着她一言不发,夙儿的婚事本欲跟她商议,他想要尊重她,可她却没有给自己留半分面子,与她皇兄商议着就想把婚事定了他断然不会同意。
“你生气了?”王蔺语声稍缓。
长公主不愿看他别过脸去,“没有。”
“那你现在摆脸色给我看是为何?”王蔺脱口而出。
长公主气极,“到底是谁要摆脸色,”她反问着,“我一回府王安便传家主有令任何人都不见,连我都被阻拦在门外,一进门你又这副脸孔。”长公主这次实在忍不了,挣脱开他的手,怒道:“王蔺,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无话可说,毕竟这是我们皇家欠你的,是我马瑾若欠你的。但你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拿这件事来伤害我,七年前那些情深义重的话是你亲口而言,若非你当初这般对我,我又何苦把心放在你的身上。”
长公主停下了,这一停顿让一直压抑着的情绪再也无法掩藏,眼看就要冲出咽喉不顾一切地宣泄而出时,她被王蔺突入起来的wen住,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她猛地推开王蔺自己也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我自知自己一头栽了下去,”长公主语声哽咽,“我不怨你是我自己没用,可王蔺你若没这个心思就别再对我说那些情深义重的话,我受不了承受不住。”
说完便离去剩了王蔺一人在这黑暗中,他不住的灌酒希望酒精可以麻痹自己,或者让自己看清到底对他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他是爱瑾若但爱她就等于跟皇权妥协,他办不到。王蔺额头上青筋暴露,握着酒杯的手不断收紧最后将酒杯给扔了出去,在空旷的环境里发出一声闷响,让他突然醒悟过来刚才他都做了些什么。
长公主回了屋靠着门扉无声的哭泣着,闻讯而来的徐姑姑拍打着门,焦急的问道:“公主,你怎么了,你开门让婢子进来看看好不好?”长公主只是忍者酸涩强自发出一个笑意,“没事,我累了想睡了,你退下吧!”
徐姑姑问了两三次无果只好退下,在院子中遇到了满身酒气的王蔺,于是认为他们吵架王蔺又让长公主落泪,所以她行了礼后道:“家主,婢子自知身份低微,没有资格插手家主和主母之间的事,但婢子自幼跟随主母见着主母难受婢子心里也不好过。”
王蔺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在一旁听她继续道:“主母自嫁入相府一直以家主为首,虽为晋敏长公主但那里还有半点长公主的气势,只是因为主母知道家主一直介意她皇家的身份,所以这么些年甚少入宫也收敛了公主的姿态,她只想一家人好好的生活所以总是委屈自己成全别人,特别是成全家主。”
王蔺听着面色虽是面无表情但心里还是骤然抽痛,“只是家主一直介意她皇家女的身份,对主母总是忽冷忽热,不断伤主母的心,主母一颗心里全是家主,婢子看着…”徐姑姑也是泣不成声。
“阿徐,我跟瑾若的事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够说的清的,”王蔺仰着头眼中露出疲惫,“我对她的情谊也不曾少过半分,她待我之心我并非傻子又怎会不知,我也曾想与她倾心相待只是七年前与她说了很多话后终于明白有的时候太过真心反而会伤了彼此。”
徐姑姑实在不懂这番话,若有真心怎会伤着对方,况且今日看情况也是王蔺伤到了她。王蔺再言:“今日之事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跟她说,你好生照看她等她气消了我再来来看她。”
“主母一直不让婢子进屋,”徐姑姑见他要走,赶忙道:“家主还是去瞧瞧,免得出了些什么事。”
王蔺只记得长公主的那句,他的真心会伤到她,所以此刻她最不愿见的只怕是自己,所以他拂袖道:“她只是担心夙儿的婚事,容她想两天就好。”
王蔺就着月色迈步而去,他想要的东西太多他在乎的东西也太多,他心里虽有瑾若可却给不了她太多,所以他的真心只会伤害到瑾若,所以就在此刻他已做了一个决定,既然给不了她想要的,不如就不再让她有所奢望,这样便不会再有失望,自然也就不会为自己而伤心。
三月的春风,吹暖了人的身子,却吹不暖人的心,亦吹不散长公主心里的烦闷。自那日后王蔺忙着朝政很少回府,即使与她偶然碰到也只是语气淡淡的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四月十八夙儿大婚她也没有闲心再去管跟王蔺的事,于是两人之间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了十几日,徐姑姑看着眼里却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让阿妩有空多抽些时间陪陪她母亲。
阿妩只觉得是因哥哥大婚而过几年她及笄之后也会被嫁出相府,母亲不舍得她离开所致,所以也没往深处想。陪着长公主用膳时随意就道:“母亲,这几日怎么不见父亲陪你用膳,以前不管再忙他总要…”
长公主脸上泛起苦涩笑意,截断她的话头道:“你父亲国事繁忙,现下夙儿又即将大婚,陪我用膳这种小事就免了。”阿妩却不以为然,“怎么能是小事,父亲最看重的便是母亲,在阿妩的记忆里父亲甚少如此。”
正说着王蔺前来,阿妩和长公主皆起身,长公主看着他颔首微笑,阿妩则跑到他身边挽着他的手道:“刚才还说着父亲怎么这几日都不陪母亲用膳,正巧来都来了就陪着母亲一道吃些。”
长公主不愿跟他同坐,于是道:“阿妩别胡闹,你父亲还有要事要处理,待会让王安把饭菜送去书房即可。”阿妩已经拉着王蔺往长公主身边去,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在书房吃那有跟母亲在一起吃香,”说着嘴角上扬的就瞅着王蔺,他是拗不过这个女儿脸上露出宠溺又无奈的笑意,只是视线转到长公主眼前时就收住了。“阿妩都这般说了,那就陪夫人一道用膳。”
这话让长公主心中酸得难受,可为着阿妩她还是在人前扮演好了与王蔺相敬如宾的夫妻戏份,阿妩看着他们彼此恩爱美满的样子心里生出一股羡慕之意,想着自己以后跟子澹哥哥是不是也是这样恩爱。
用膳过后长公主带着阿妩在院子里散步,王蔺从膳堂而出后面跟着一个王安,他面无表情的问着:“夫人最近在做些什么?”
王安躬着身子捡着紧要的回答:“除了忙着世子大婚一事,就是在紫竹苑作画在祠堂诵经以及在院中刺绣。”
“最近应该会下几场春雨,”王蔺眉眼稍动,“你去找几个人把去紫竹苑的那条碎石路整修下,若碎石有松动的及时调整。”
王蔺在围廊前驻足,视线看去是长公主与阿妩在嬉笑,他双手交握扬起头再道:“江南制造监司李大人昨日已入京,你去替我送个拜帖就说我邀请他到皓宾楼小聚。”
许久后王蔺看着她们慢慢走远视线才垂了下来,眼中的神色复杂又难明,一旁的王安试探着问了一句:“家主还有什么关于主母的事要王安去做?”
王蔺思虑了一会,“她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吃素,你让厨房记得给她弄些合她口味款式也丰富的素菜,不要老是那几样,她胃口本就不好。”
“家主,”王安忍不住多言了一句,“这些你早就吩咐过了。”王蔺有些恍然的笑了一声,“是吗,我能为她的也只有这些,若非一遍一遍的叮嘱落到实处,我总归不安心。”
阿妩正是最喜玩闹的年纪,长公主年岁渐长身体也大如前,陪她在院子中玩了许久竟有些疲累,刚好谢宛如来府她们两姐妹就去别处玩去了。
落霞脉脉自屋檐处垂下,长公主唤过徐姑姑准备回屋歇息,转身间却看到王蔺一身青白金织玉带长袍,随意而立,眉宇间透着威严但不摄人的气势。
眼前的人真真切切地站在她眼前,可她总觉得像隔着大雾,似近实远。王蔺迈着步子前来,“夙儿即将大婚,这几日辛苦夫人了。”长公主轻笑了下,“我是夙儿的母亲,办理他的婚事怎么会辛苦。”
王蔺与她并肩行走着,两人也没说话。只是在绕过未柳池时长公主一个脚滑险些摔倒,王蔺在她身侧刚好扶了一把,可片刻后王蔺便放开了手,定了定神跟徐姑姑道:“阿徐,我还有些事你先扶夫人回去。”
长公主本来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慌张,以为刚才并肩同行他会跟自己解释一番,但结局依然不如她所愿。只得看着王蔺的背影心酸一笑道:“阿徐,我是不是永远都走不进丞相的心里。”
徐姑姑也为她觉得憋屈,“公主,您这是又何苦呢。”
长公主也问:“是啊,我这是何苦!”
五日后王安送来了今年江南最新的丝线,长公主一一看去觉得手感比往年的要好很多,于是问了王安一句:“今年的丝线怎么跟往年的不同?”王安没有隐瞒如实回答,“这是江南制造监司特地从新贡的丝线中选出来送给主母的。”
长公主没有多问,想必是因为王蔺的关系,也确实是因为王蔺,若非两日前王蔺跟监司小聚时提到,监司又怎么会先从贡品中将最好的那些送到相府,并答应王蔺以后每年的丝线由相府先行挑选。
其实日子倒也不算难过,不再想王蔺的事每日做做刺绣与各家夫人品茶,也算过得闲适自在。偶尔与王蔺相遇也总能从他的眼里看到疏离,时间久了长公主竟也习惯了。
又一日夜晚长公主卸去衣饰在梳妆台前梳理长发,门吱哑一声响了她回过头温和一笑:“夫君,回来了?”
王蔺没说什么,走了过来她便解开玉带替他更衣,眼神偶有接触也无波无澜,唤了徐姑姑进来洗漱后两人便盖着两床被子各自安眠。
深夜不知什么时刻,王蔺转回身静静地凝视着长公主,他只能在这种时候才能不加掩饰的细细看她,他的眼神暗影沉沉里面翻卷着万千无奈。
王蔺想理已理她鬓边的散发,伸出了手却在半空停了停,确定长公主真的熟睡后才动作轻缓的抚摸着她鬓边的散发,然后向上试探着握了她的手,一点一点的慢慢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睡梦中的长公主只觉得周身像是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她想睁开眼看看自己在那却又害怕睁开眼后看到的是失望,所以她睡得很沉全然感觉不到王蔺默默的注视和手心那股熟悉的温度。
醒来总是惆怅的,温暖不在身边的人也不在,长公主醒来时王蔺已在整理着装,他听出了响动微微侧过身道:“时间还早夫人再多睡一会。”长公主只是起身,整理着他身上的朝服,然后取过玉带系上,似乎是多年养成的默契,一个系玉带一个两手伸开。
“今晚我会回来的晚些,”王蔺在她系玉带时说,“夫人就不必等我自己先睡。”长公主低着头嗯了一声,待系好又替他将肩侧的衣领拉平,看着他带了些笑意说:“若要饮酒就少喝几杯,夫君可要爱惜自己的身子。”
看着王蔺离去她只觉得自己的心空落落的,坐到梳妆台前连打扮的心思都没有,只让徐姑姑进来简单梳了一个发髻。用过早膳她便带着阿妩出了门,今日街上来了些异域民族,阿妩倒是显得很有兴致,但她却闷闷的提不起什么兴趣。
一直陪阿妩在街上逛了许久她才回府,闲来也是无事看着天气正好就想把书房里的书拿出来晒晒,也正好替王蔺把书桌整理整理,只是等她进了书房却瞧见王蔺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明明早上才说今晚很晚才回来,怎么现在就回府了,长公主心里疑惑了下但转身就跟徐姑姑小声道:“阿徐,去把披风取过来。”待徐姑姑取来披风她轻手轻脚的走上前盖在王蔺身上,又小心翼翼的将桌上的文书整理整齐,把书房里的被褥全都换了一遍,然后才关门离去。
王蔺醒来的时候面前放了一碗参汤,身上还盖了一件披风,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做的,他揉了揉眼角觉得心里甚是乏累,但看着参汤和披风又缓解了几分。他从书房离去在拐弯处遇到了长公主,便携了她的手往前走,“瑾若,过几日我得空不如带着你跟阿妩去放风筝?”
长公主没有什么表示,“夫君决定就好。”
王蔺想了想又说,“你来过书房?”
“本想替丞相整理整理书籍,”长公主的声音很是柔和,“进了门才看见丞相在书桌前睡着了,只好拿了披风给丞相盖上。”
他们说着一些闲聊的话,一天好像又这样结束,这样平静的生活在相府其实未必是一件坏事,只是平静久了终究还是要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