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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长公主带着徐姑姑在晚膳前回了相府,浣了手后就前往绘春堂,却在门口与王蔺相遇。他身着紫色玉带朝服见到长公主颔首露出点笑意,执了她的手就往里走。
      相府一般在膳堂用膳,绘春堂是王蔺特意给长公主准备的,两人坐下后王蔺没看见夙儿因此问了一句:“世子怎不来用膳?”
      王安躬身回答:“顾先生抽背课文,世子没背出来,此刻正在受罚。”
      长公主拿了张面饼,撕出方便入口的一小块,在肉酱里蘸了蘸,自然地递到了王蔺的碗里。王蔺向她那边偏了下头而后就将面饼叼走,正巧这时顾先生派人传来了夙儿今日的策论。
      王蔺一边看着一边嘴上还不停,长公主像刚才一般继续撕着面饼蘸了些肉酱,只是这次是递到了他嘴边。王蔺只顾看着手中的策论,对送到嘴边的来者不拒,也不嫌干吃了个干干净净。
      等长公主手里的面饼撕完了,他眼睛看着策论,头却稍稍倾斜,等着她接着喂。“王安,再去传一份上来。”只是没等到她喂却等到这一句话。
      “罢了,”王蔺收起策论喊住了王安,“我倒不是爱吃这饼。”
      长公主又夹了些菜给他,听到了他后半句话,“只是你亲手撕的比较能入口。”
      “丞相可忘了王氏家规,食不言寝不语。”长公主眉目未动,只是夹了一块蜜肉小口咀嚼着。
      王蔺也给她夹了些菜抬头看时她的唇上沾染了些蜂蜜,长公主应该也察觉还没来得及自己擦就见王蔺抽出桌上的丝帕细心替她擦拭着。
      “夫…君,”长公主睫毛一颤,王蔺也有些愣住了,迅速收手坐正身子,一时也不知道该干嘛只好又给她夹菜。
      长公主看着自己碗里越堆越高的菜,唇边是忍不住的笑,王蔺再抬眼看她时有些尴尬,“夫人,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长公主忽的一笑,“我倒是想快些吃,可有的人偏要等我喂。”
      王安在后也一个没忍住发出扑哧笑声,王蔺咳了一声两手整理了下袖袍,起了身就踏步离去,临了时还补了一句去看看夙儿的功课。
      长公主端起那碗堆成小山的菜,心里甜滋滋的倒也是不介意吃太多,一样一样捡着吃完了,还吩咐王安让他隔几天再备一份一样的菜式。
      晚膳过后因吃的有些多长公主带着徐姑姑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到了傍晚她去看了夙儿就回了自己的屋子,经过书房没看到光亮以为王蔺也在屋内,谁知也不在。
      王安来送这月的账簿,长公主就问了一句:“家主何在?”
      “大约这会正在小厨房,”王安如实回答。
      长公主正脱簪梳发,听到这话眉心动了动看了王安道:“家主在小厨房有何事,可是晚膳没吃好?”
      “还是等家主自己来跟主母解释,”王安欲言又止,长公主知道王安是王蔺的人,问也问不出什么,因此就打发了他下去。
      在琉璃镜前,长公主看着自己的容貌,还未到三十就已隐隐有衰老的迹象,默默叹了口气不知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多久。
      王蔺进来的时候已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长公主看着佛经只清清淡淡的问了句:“夜深了夫君早些洗漱歇息吧!”
      “瑾若…”王蔺双手交握着走上前。
      “怎么了?”长公主视线移到他身上。
      王蔺低了低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咳嗽了几声,吞吞吐吐就是没说出个所以然。长公主何时见过他这么扭捏的样子,他一向独断专横,说什么就是什么,那还有开不了口的时候。
      长公主放下佛经,他仰着头就道:“我刚才路过小厨房做了碗银耳羹,你要是觉得饿了就让王安端一些上来,我做的多剩了些。”
      那语气就好像真的是像他说的那样只是做多了随便问问不喝就赏给王安一样。长公主心下了然,于是道:“我倒是不饿,夙儿晚膳都未用,让王安送去他那吧!”
      王蔺被噎到,又不能直接说是给她准备的,面子上过不去,只好向外吼了一嗓子道:“王安,还把你那甜汤送去给世子。”
      王安没来由的被这一吼差点没留神给摔了,嘴里叽叽歪歪的道:“家主也不知道是不是闲得慌,没事做什么甜汤,白拉着我费了一夜的时间。”
      王蔺吹着胡须的就躺倒在软塌上,看什么都不顺眼,一会说烛火太亮让熄两根,一会又说屋内虫太多让熏些驱虫散。拿着本书左看也不是右看也不是,眼神尽偷偷瞟着姿态闲适的长公主。
      察觉他的眼神长公主也没表示,唤了徐姑姑前来耳语了几句,王蔺只道她是让徐姑姑打水来给自己洗漱,片刻后却又听到王安的声音。
      “家主,世子已安歇,这甜汤…”王安好不辛苦,跑来跑去,气喘微息的道。
      王蔺正想发火,长公主温婉的声音传来:“我正好渴了,就传进来润润嗓子。”
      王安传上甜汤后就先行退下,屋内剩了他们两人,王蔺假意她那边烛火亮些好看书就坐到了她边上。
      看着她兀自低头却迟迟不喝,不免问道:“夫人怎么不喝?”
      “都凉了,”长公主话音落下就被他接过,“我熬好后亲自端过来的,应该恰恰合适。”
      一言说完再无回旋的余地,长公主放下佛经舒展了下身子,戏谑的问:“夫君不是说是王安做的?”
      王蔺终是忍不住,不好意思的低声笑了下,后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道:“我晚膳吃的尽是面食,所以就做了些甜汤以助消化。”
      长公主也不太好为难他,喝了一口喉咙里甜腻的感觉霎时反上来,昧着良心夸了一句:“夫君的手艺有了些进步,我挺喜欢的。”
      “夫人喜欢就好,”王蔺露出了开怀笑意,“我日后若有时间就多做一些。”长公主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昧了良心果然会有报应。
      三日后,京中权贵相邀在西郊踏春放风筝,王蔺携带长公主和夙儿阿妩也一同前往。一路上阿妩都停不下来,长公主只好牢牢的看着她也顾不上跟王蔺说会话,等闲下来才发觉王蔺早不知去哪了。
      北燕使团半月前已出发,按照行程推算再有五日就该到京,长公主想王蔺应该跟权臣在商议此事,因此也未多想只是嘱咐王安看着王蔺。
      王蔺今日身着紫红色玉带常服,坐在亭阁间,一手抚着下巴深谋远虑的道:“使团此次进京是为和亲,皇帝陛下膝下无公主,诸位认为该如何?”
      顾侍朗当即道:“这好办从宗室中挑选一个身份合适的人选册为郡主即可。”
      王蔺瞥了他一眼,“那顾大人认为那位宗室女眷合适?”
      “这?”顾侍朗答不出来,宗室中年纪合适尚未婚配的也不过几位,细细想来也就谢侯的胞弟安明侯的女儿较为合适。
      众人商谈的差不多便纷纷退去唯留了王栩,他看了周围一圈目光谨慎的道:“皇帝陛下以上次相府遇刺一事撤换了一批京中禁军,三日前宫中禁军也被撤换了一批。”
      王蔺起身紫红色的衣袍拂过石台,目光晖明如暗的望着远方,“皇帝是想要夺权了。”他停了很久在人群中找到了长公主的身影又问道:“她身边的人可有异样?”
      “暂时没有,”王栩进了一步,也看着长公主道:“皇帝真的会这样做吗?”
      “圣心难测,”王蔺一笑,不置可否的道:“瑾若都不了解她的这位皇兄,其他人就更揣测不了咱们这位皇帝的圣意了。”
      王栩思虑片刻,还是说出了口:“大哥你遇刺的时候皇帝确实来过,”王蔺侧了头,“嫂嫂与他待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回宫。”
      王蔺眼神一凝,“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大哥别动怒,”王栩立刻低头做认罪状,“其实也不见他们说了什么,我只是不想让你们二人再生嫌隙。”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王蔺语声中已带有怒意,“我自有分寸。”
      待日头西斜回去的时候,王蔺先上了轿而后翻身伸手,长公主自然地抬手搭了上去,两人相视皆是一笑。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离去,在轿子里长公主才算是歇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肩背道:“阿妩怎么比起夙儿来还要调皮些,拉都拉不住。”
      王蔺本与她相对坐着,听她说完伸了手将她拉了过来,“咱们的女儿自是样样都好,连这调皮捣蛋都多于旁人。”
      王蔺一边说着一边已是给她揉着肩,长公主一滞差点忘了自己要说的话,“我还瞧着你吃了些温府的点心,味道如何?”
      长公主难得抱怨了一句,“这外头的东西新鲜是新鲜,但味道却不如相府的。”或许是真的劳累了些,长公主身躯缓缓下沉靠在了他的膝上,“温夫人邀我品尝,我也不好拒绝只好吃了一些,样子看上去倒是挺别致,只是这味道…”
      王蔺的手与她相交,摩挲着她的脸道:“夫人自小在深宫长大,吃惯了宫里的佳肴外头的自然比不上。”
      长公主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但未反驳,只是道:“三日前刚刚喝了甜汤,甜味还在舌尖,旁的自然比不过。”
      夜晚王栩过府刚好见到长公主,拱手行礼道:“嫂嫂好,几日不见嫂嫂又年轻了许多。”
      长公主礼貌性笑道:“二弟真是会说话,既然来了到正厅坐坐。”
      “不了,”王栩道,“我找大哥还有些事,改日再跟嫂嫂叙旧。”
      到了书房却见王蔺一只手撑在桌上按着自己的额头,见到他也不睁眼,“把门带上。”
      王栩走近才知他已喝了两壶酒,他罢了罢手让王栩坐下,“王栩,你还记得我跟瑾若成婚已有多少年了。”
      王栩坐定后微前倾了些身子,“应该快十二年了,夙儿也都十一了。”
      “你如何看待我与你嫂嫂之间的关系,”王蔺自顾自的往自己的杯子倒酒,王栩揣摩着他的用意,“相敬如宾恩爱如常!”
      “哼!”王蔺大笑,“答得好,答得好啊!”
      王栩不明白他是何意,又不敢妄加揣测,只是陪他饮尽了杯中的酒。又听他一边倒酒一边道:“七年前韩氏在我面前被活生生毒死,我不愿见她便去了别院,就在书房内我用她赠我的白玉毛笔差点亲手写了和离书。”
      王栩震惊万分,可他的语调显得就像是在聊家常,王蔺扬起头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后阿妩生产她命悬一线,我知她不易才渐渐与她重修旧好,如此过了七年。”
      王栩本想说些什么,王蔺却挥手让他离去,他们虽是兄弟但王蔺作为嫡长子肩负琅琊王氏的百年使命,他的话是不能违抗的。
      王蔺瘫倒在榻上,双眼看着屋顶,漆黑如墨的瞳孔深处瞭望着的不是韩氏却是另外一人。
      他与韩氏青梅竹马,但当时八王动乱朝局不稳,王氏一族为了能不颓败下去他自己的儿女私情只能放在一旁。谁知这一放就出了事,他违抗不了皇权,只能娶了晋敏长公主…
      王蔺不愿再想只是一闭眼,那些情节就不由得他控制似的出现,从幽州回来后他对长公主确实有了不同,以往的表明恩爱相敬如宾都是假意,可这真心却从何而来。
      翌日,王蔺下朝回府,得知靖国公夫人在府中与长公主闲谈,她们女人的事王蔺自然是不想去理会。
      又因昨日宿醉头还有些疼就回了屋打算小睡一会,经过屏风时发觉有些不太对,“王安,这个屏风…”他指着问道,“是不是换过了?”
      王安回答:“主母今早就吩咐人将屏风给换了,原来的被放进了仓库。”
      “今早就换了?”王蔺双手交握站在屏风前,目光深不可测的凝视着眼前的一切。过了片刻迈着步子就去了正厅,刚好靖国公夫人已离去,长公主见到他来势汹汹的样子还没想到缘由,他劈头盖脸的就道:“我前日送了你屏风,你今日就换了,什么意思?”
      长公主并不慌张,起了身平稳着道:“我既是主母,决定用哪一个屏风的权利都没有吗?”
      王蔺看着她,她显得那么平静而认真的回答这句话,徐姑姑代长公主去送靖国公夫人,等回来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回禀着:“靖国公夫人临走差点忘了要送家主和主母的一副书法,乃是前朝书法才子送给他夫人的贺礼,以表家主和主母婚后一直恩爱如常。”
      “阿徐,”王蔺眼神盯着长公主却问着徐姑姑,“刚才她们在聊些什么?”
      “只是寻常琐事,”徐姑姑不知何事,但也不敢撒谎,“说…家主和主母婚后这么多年怎么一直恩爱。”
      “夫人这是在给靖国公夫人传授如何相夫之道?”王蔺面上在笑,但是声音暗哑,殊无笑意。
      长公主迎着他的目光,“夫君不也跟谢侯说过?”
      “甚好!”王蔺发出笑意,猛一挥袖袍再高声笑道:“甚好!!”
      慈安寺乃是前朝皇帝所建,独隐于空山云深处,沿路古木苍苍,焚香萦绕。每逢初一十五,长公主便会带着徐姑姑来上香祈福,这次的十五也不例外。
      慈安寺的师太发号静安,长公主进入寺庙后一直陪伴在身侧,见她求了一道签后便神色忧忧,便问道:“长公主可否给贫尼一看?”
      长公主唇色发白,将签文交给静安师太后,左手藏于袖内有些发凉,看上去甚是不安。静安师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倒吸了一口凉气道:“虽是中签,但这签文…”
      长公主迈着虚浮的脚步走动着,“才发君心天已知,何须问我决孤疑。杯中错认游蛇影,山上猿啼哀又鸣。”
      她嘴唇轻颤,勉强笑了一下问:“师太,此签何解?”
      静安师太皱着眉,筹措很久才道:“恕贫尼冒犯,近日相府中可有大事发生?”
      长公主平心静气的摇了摇头,“丞相照例上朝下朝,没什么不同。”
      两人一路说着已到院外,身旁只徐姑姑一人跟着,静安师太在她身后大约一步远解说着签文:“从签文看长公主与丞相之前似乎将有一场大劫,只是第二句又在说这场劫难似乎是杯弓蛇影,让人心绪烦乱不得安生。”
      长公主在一颗柳树下站定,神色哀婉。“我与丞相成婚已有十二年,这颗柳树见证了这十二年里的各色心酸。”
      虽然已过好几日,但长公主仍然觉得胸口有些模糊的疼痛,她拂过莹莹绿枝,红着眼睛说出:“师太,此劫可有解?”
      静安师太缓缓吐出两个字,长公主只觉得脑中混沌一片,脚步更加虚浮,她只道:“无解——”
      十日前——
      当夜二更时分,静寂的后殿外廊上响起了脚步声,长公主夜半醒来因记着王蔺醉酒宿在书房一事,就起身系了披风去看看他。
      门扉轻动,还未踏出脚步就听到一丝响动,“从宫中出来时遇到点麻烦,来晚了一会。”
      因上次相府遇刺一事,长公主此刻只以为又有刺客,但接下来的话让她脸颊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神色。“丞相下了死令,命你我二人要看好长公主,若出了半点意外你我二人性命不保。”
      长公主手中的短袍就这么毫无预兆的滑下,而后茫然的关了门一个人冷冷的躺在榻上,她恍恍惚惚的想起了很多,想起了自己出门时偶尔会见到的人影,想起了在踏春时一瞥间看到的眼角余光。
      她睁着眼一夜未眠,第二天醒来就将王蔺前日送的屏风换了,她觉得刺眼。
      北燕使团已在五日前入京,王蔺身为当朝丞相,日常事务原本就十分繁多,现在又忙着使团的事更加没有一丝空闲。
      刚刚将最新的一份折本合上,虚掩的门扉突然就被打开,来人正是王栩,他语速有些着急的就道:“大哥,皇帝刚将巡视北城门的禁军调到了西侧门。”
      王蔺起身负手而立,面容甚是冷肃。“慌什么,使团刚刚入京,连朝见都未曾,皇帝还不至于这么鲁莽。”
      王栩被他凝重的表情所摄,“那皇帝今日是?”
      “故布疑阵,”王蔺从一堆折本中抽出一个,镇定自若的就着折本道:“已经有人上书说联姻一事,皇帝早有准备,如今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让你我自乱阵脚。”
      王栩眸光闪动了一下,又道:“皇帝真的会利用长公主吗?太后还在若被知道…”
      王蔺垂眸思忖了片刻,“太后知道又怎样,只怕皇帝的动作太后都看在眼里,将瑾若嫁给我不也是她一人的决断。”
      “可嫂嫂若知道只怕会难过至极,”王栩看着他大哥,捉摸着他脸上的神情。“我不会让她知道的,”王蔺语声铿锵,面上虽不动声色,眼底却犹带了锋芒。
      慈安寺里长公主用过膳食再去抄写了一些佛经就要离去,静安师太一路送她出寺,分别之时她见长公主忧思重重便劝道:“公主在深宫长大,自知情谊深重不可得,又为何困惑于心使自己不利?”
      长公主默然片刻,低声道:“情之一字,我到此时也未能参破半分,只是一旦动情便由不得人由不得心。”
      “贫尼有一言想增于公主,”
      “师太请讲。”
      “人生之苦在于求不得放不下,公主可问问自己想求什么,想放下什么?”
      长公主怔了怔,思量半响喃喃道:“若没有韩氏没有七年前也许还能有所求。”
      “那就放下,”静安师太接上了话。“放下?”长公主看向山下回相府的路,眼里仿若出现了王蔺曾怕山路陡岖与她携手的一幕幕,“师太可否直言如何才能放下。”
      静安师太无声的叹息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贫尼帮不了公主。”
      回了相府长公主先去看了夙儿,王蔺回府见着她躬身行了一礼道:“夫人——”
      长公主走到他身边理了理他的朝服,说着今日去慈安寺的一些事但略去了签文一事,“北燕使团的事要紧,也不要太过操劳,听王安说丞相今日在朝堂之上又动怒,莫不是忘了张太医说的话?”
      “我就算忘了张太医的话,”王蔺笑起来,在她面前敛去了白日里的那些锋芒,有些隐隐的讨好之势。“也不能忘记夫人你说的话。”
      长公主动作微停目光移到他脸上,然后轻轻推搡了一把闹了下性子,“那丞相怎么解释今日之事,本是太傅与温侍中在争论,你好端端的掺和进去这叫把我的话放在心里?”
      “那许是我不对,”王蔺哄着她,“请夫人责罚。”
      长公主向前走着要迈一个门槛,王蔺适时伸出左手她唇角漾出些笑意将自己的右手交给了他,两人相携着出了围廊。
      路上徐姑姑来报了一句,说温夫人送来了几匹新到的苏锦,长公主想起前几日京中夫人聚会,她穿了一件跟温夫人一样绸缎制成的衣裙,但胜在她气质优雅举止也端庄,所以众人的焦点全在她身上。
      长公主看了王蔺一眼计上心来,闲闲道:“这苏锦可是绸缎中的上好货色,只是穿在我的身上未免有些不妥,还是温夫人配得上。”
      王蔺竟然没有按长公主想的说出口,他道:“自然是她配得上。”
      长公主觉得有些奇怪,听他的语气也不像揶揄,等了片刻他又道:“她是衣配人,夫人则是人配衣,人若不好则需更精秀的服饰想配,人若好粗布麻衣又有何妨。”
      长公主心口随着他说的话有些热,与他走到院中,温夫人送来的苏锦也呈了上来。王蔺一一看过,不冷不热地道:“她待你倒是极好,隔三差五的又是送点心又是送绸缎的。”
      长公主听着,轻轻动了动鼻翼。
      “夫人闻什么?”王蔺挥了挥袖袍让其余人退下。
      长公主在石台边整理了下衣裳坐下后才慢慢吐出一个字:“醋!”
      王蔺脸色一黑,还没说完就见她一脸玩味的盯着王蔺,“她自幼与我在宫中长大,夫君不是连这也要吃醋吧!”
      “胡说八道,”王蔺嘴硬,仰着头的就是满嘴胡扯,“温侍中与我政见不合,他的夫人又老是给你送礼,我只是好奇问上一问。”
      长公主咧嘴就笑了,笑得眼里星光璀璨。“夫君可是在说笑,她送我礼也不是一日两日怎么现在才好奇?”
      王蔺故意板着脸,“夫人觉得为夫是在说笑吗?”
      “好了,”长公主伸了手,也哄着他。“跟一个女人吃醋像什么样子。”
      王蔺抖动了下袖袍坐在她对面,抬了抬下巴道,“吃醋是什么,没听说过。”
      长公主想了下就道:“就是把靖国公世子送来的红珊瑚让在院子内供所有人参观。”
      王蔺被堵得扁了扁嘴,“夫人…都知道了?”
      长公主没好气的就道:“这像什么话,好歹也是靖国公亲自派世子送来的,你这样一闹又给我找了事情做。”
      王蔺恍然大悟,“那天靖国公夫人前来…”
      亭台上放着水果,长公主挑了一个橘子,“不然夫君认为好端端的靖国公夫人来相府就为问你我的事?”
      她将橘子剥好拿了一瓣递到王蔺面前,“苹果虽好,瑾若只爱橘子。”
      王蔺盯着面前的橘子看了好一会,张口吃了下去,满目含笑的道:“很甜,天下最甜的橘子都出自夫人之手。”
      长公主别过脸去,觉得士族之人说起情话来都脸不红心不跳的,又听他言:“前几日事情多,今日总算是结了,今晚歇息夫人能等我一回?”
      这话虽不直白,但长公主是听得懂的,憋了一会儿,她道:“夫君…我们再逛一会。”
      北燕使团进贡了许多珍奇异宝,因此皇帝传长公主入宫选选自己感兴趣的,待到选完又去太后的宫中坐了坐等日头西斜才离去。
      从凤池宫到西侧宫门一段的路面皆由青石所铺,光滑平整,长公主坐在车厢内几乎感觉不到半分摇动但突然停了停,车厢外熟悉的声音响起:“侄儿许久未见姑姑,竟在此处碰到。”
      长公主听到声音就知这是她九哥俞王的儿子,隔着车帘与他耳语了几句后便继续向前而行,快出宫门时才发觉有些东西落在了凤池宫。
      待从凤池宫折返时长公主在院外停住了脚步,荷花池边俞王世子与安阳候的谢敏如并肩而立,两人偶尔耳语几句,都会发出频频笑意,若身体有了不经意的接触两人的脸颊便会立刻生出绯红颜色。
      太后身边的周姑姑看着此情此景在边上说了一句:“世子进宫跟太后请安刚巧遇到安阳候家的小姐,婢子在一旁看着觉得他们郎才女貌挺相配的。”
      长公主没有多言在徐姑姑扶着自己上了车厢后才道:“阿徐,回相府后安排下我过几日去一趟俞王府。”
      徐姑姑陪伴长公主已有多年自是猜到了几分,“公主是想替世子和谢小姐说媒?”
      “俞王本就没有实权就算上书请皇兄赐婚也会被退回,”长公主目光平视着前方,“世子年幼就没了母亲,俞王又整日醉酒,我这个姑姑能帮就帮一些。”
      天色已暗,室内廊下陆续掌灯。王蔺在灯下取出一张纸条,“皇帝果然还是做了…”他的面色变得愈发暗沉,好一阵子才向外喊了句:“王安,备车——”
      这个时分出府王安虽有疑惑但还是备了车,王蔺上车后便立刻离去,一炷香后才在北燕使团下榻的驿站停下。
      长公主洗漱时才知王蔺又出了府,而明日使团就会进宫,晚上的宴会则会商议联姻一事,她想了许久连徐姑姑的话都未曾听见。
      长公主看着梳妆台前王蔺送她的手镯神色复杂而遥远,唇角缓缓展开:“阿徐,去取纸墨来。”然后起身,茫然四顾,她想她跟王蔺之间是时候该有个决断。
      徐姑姑眼见她一笔一笔的书写着,在旁哽咽轻唤公主不可,长公主只是轻轻罢手,忍着鼻间的酸涩将印鉴盖上。她要走了将要离开相府,离开她曾经有过一些欢喜的地方,她想着曾跟王蔺相伴的十二年,不知不觉中眼眶浸泪。
      翌日傍晚宴会如期进行,因是庆贺北燕使团来京,所以宴会办的热闹隆重,京城里大部分的权贵都带着家眷入席。一直到宴会中场,王蔺与长公主都相敬如宾的你敬我一杯酒我给你夹一些菜,再不然就是彼此交头说些体几话。
      北燕使团此次派了三皇子作为主使,宴会过半时他起身高扬着声音向皇上敬了一杯酒,在场众人都知晓接下来便是联姻一事。温侍中透过殿中的人群看向王蔺时只觉得他一点也不慌乱,不知他在玩什么把戏。
      长公主举起杯对着三皇子微微而笑道:“三皇子生的仪表堂堂,此番远道而来不如就在宗族中选择一名女子为妃,也正好体现两国邦交之情。”
      此言一出,场中开始有了数种声音,王蔺满脸疑惑的望着长公主,却见她神色自然完全无视自己的目光。
      皇上微微沉吟:“长公主所言极是,三皇子远道而来若看中宗族中那位小姐只管跟朕说便是。”
      三皇子霍然立起,怒道:“丞相昨夜乃是与我商议将长乐郡主送入宫选做皇上的丽妃,怎么今日变了挂?”他愤然挥袖,“莫不是看我北燕地处偏僻所以觉得好欺负?”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正在跳舞的歌姬被遣了下去,北燕使团已经纷纷拂袖而去,看样子这件事若不给他们一个交代只怕是不会安心俯首称臣。
      而皇帝负手从龙椅上走下到了王蔺跟前,他已被刚才的事激起怒意,厉声道:“刚才北燕三皇子所说的话是否属实?”
      突如其来的变动让王蔺一时有些语塞,长公主显然也愣住了,温侍中出列拱手道:“皇帝陛下选妃乃是家事,丞相此举只怕不合适,已有僭越之疑。”
      长公主在一旁想要解释什么,但皇上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王蔺气势上依然没有认输,双手交握在宽大的袖袍里,语声冷肃着回答:“臣是向北燕三皇子提议将长乐郡主送进宫中选为皇帝陛下的丽妃,但臣也是为两国邦交考虑。”
      温侍中逮到了机会,立刻反驳:“使团进京本就是为联姻一事,大成作为东道主理应从宗室中选择一名身份性情合适的女子册为郡主与起联姻。丞相怎么反其道而行之,莫不是想要做起陛下的主?”
      皇上听到这话恼怒地一拍桌案,“丞相,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王蔺丝毫不为场上的刁难所动,目光依然沉稳,只是眼角余光看向长公主时有了震动,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长公主竟然会如此待他。
      皇上震怒之下免去了王蔺调动宫中禁军的职权,并闭门思过一月,若无召不得出相府半步。此外为给北燕使团一个交代,特将安阳候的女儿册为郡主并上封号以公主之礼嫁于三皇子。
      夜晚下了几点微雨,王蔺回府的时候王安报长公主在相府别院等他,王蔺哼笑了一声道:“既是夫人之意,为夫便立刻前去。”
      别院书房内只有长公主一人,王蔺进来时脸色沉郁的望着她:“瑾若,今日已经够闹腾了,你别再生事。”
      “丞相,”长公主的声音颤抖,寒着语调道:“你我夫妻十二年,想不到你竟疑心我至此。”
      王蔺停住了脚步僵直地站着,“在昨晚之前我还是不死心,我知道你最耿耿于怀的便是娶了我这个晋敏长公主,但十二年你我的夫妻情分总归是有的。”泪水在淡淡的笑容里淌下,长公主胸口一闷,憋在胸口中的种种委屈瞬间翻涌,话说在口里却深深渗入心里。
      她一步一步走近王蔺看着他觉得自己心痛难耐。“我与你夜夜同床共枕肌肤相亲,我虽是长公主可自嫁入相府以来事事以你王家为重,我为你生下夙儿和阿妩生产之痛之险,我唤你夫君把你放在我心上…”长公主带着抽噎的语调一字一句说来,她的嘴唇颤抖着泄露了她此刻的痛楚:“王蔺,你竟疑心我至此,你还把我留在你身边做什么?”
      王蔺胸口抽搐,惶然地想要拉住她却被她连连拒绝,他眼底深处是担忧?是痛苦?还是恐惧,是的这一刻他怕长公主离开他,张着嘴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是抖的。可是还没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一张纸已出现在他眼前,王蔺无法相信他所看到的每一个字,可长公主的目光让他觉得窒息,“你…要跟我和离?”
      长公主的眉宇见一片哀凉,与他目光交错间看着他只觉得满心萧索然后在泪水落下之时阖眼决然说下一个字:“是!”
      王蔺的目光一直在她面容上流连,怒极反笑,笑得深吁了一口气,然后才觉得有种痛楚由肺腑肝肠慢慢升腾上来。一点一点加深愈来愈不可遏制,他面色阴沉盯着长公主眼珠都未转动说出了一句话,那一刻周围仿佛都沉寂下来。
      “你以为自韩氏之后我还会对你有半分真心?”十八个字,一字一音吐纳清晰,明确而又直白。王蔺扬起头那眼神刺痛了长公主,“我因圣意娶了你,你已是正室我待你也足够好,”王蔺突然加重音调,“寻常百姓易可三妻四妾,更何况我乃当朝丞相,你虽是长公主可既已嫁入相府便是我王氏族人。”他陡然回身嚷然道:“就算我拂了你皇家的面子,我也万般恳求饶韩氏一命,可你母后全然没有考虑过我堂堂琅琊王氏家主的身份,她只记得我娶了你是当朝驸马。”他扬天质问怒不可遏:“我已奉圣意娶了你,她还有何不满足,当着我的面亲手毒死了韩氏。”
      前尘往事纷涌袭来,长公主在他身后不住落泪,王蔺忽地长笑两声回过身来看她,手中还握着那封和离书,一脸漠然的看着她道:“瑾若,你就这么想要离我而去,印鉴都盖好了,”他笑,声音越来越大,“好,你既如此决绝,我就随了你的心意。”
      王蔺大步一迈走到书桌前执起白玉毛笔,“瑾若…”他低声呼唤她的时候是那么哀痛,“盖说夫妻之缘,伉俪情深,恩深义重。夫妻相对,恰似鸳鸯,双飞并膝,二体一心。”王蔺直直看着眼前的和离书,他黑眸深处幽暗的一点里只余了长公主的亲手签名,“只结缘不合情愿就此和离,自愿立此和离书以约为照——”
      王蔺的心骤然抽痛,眼眶泛红下将书桌上堆积的书册全部推翻,“自愿立此和离书以约为照,”他猛地将白玉毛笔甩出,尖锐而剧烈的情感爆发:“我王蔺上不愧对天地下不愧对列祖,我王氏家族哪一点对不起你,你要跟我和离?”
      长公主捡起白玉毛笔,握着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看着那细微的裂缝眸中所有光芒在一点点熄灭,眼中的所有情感都在死去。只眼角的泪珠,一颗一颗第慢慢坠落,她将白玉毛笔举到自己眼前,似要看清楚一切,好将一切都深深地刻到自己心上。
      王蔺走到她跟前长公主泪水纷然的看着,然后咬着唇扬起手,“啪”的一声脆响搭在了他的脸上。王蔺心下难过万分想抱过她,可长公主只是不停的说:“别碰我…”王蔺不顾她的阻挠硬生生的将她反抱在怀里,听她嘶声哭泣着:“王蔺,我虽为长公主却是丞相之妻,我自嫁入相府与你朝夕相处以来,只一心一意为你。”
      王蔺按住她的双手闭了眼不想让泪水滑下,却掩饰不了心底流动着的深沉悲悯,“你既为我就不该在今日宴会上说出这样一番话,瑾若,你到底是我的夫人还是自幼在宫中长大与皇帝一母同胞的晋敏长公主。”
      一切的语句在长公主听来都变得支离破碎,落到心底时扎得心一阵阵尖锐的疼,她用尽全身力气从王蔺怀里挣扎开。眼中有着哀恸,但语调却清淡的说出一句话,“王蔺,我心意已决请签下和离书,你我夫妻就此恩断义绝。”说完视线便已投向远处。
      王蔺神情黯然,眼中流转着太多长公主看不明白的东西,半响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仰着头任眼泪从红了的眼眶中滑下。而后微微笑着,笑容下却全是心酸:“夫人可否回答为夫一句话?自我从幽州回来之后夫人所对我之言所对我之事皆是出自假意?”
      长公主与他两两相对,一步之遥心却已经隔了很远,她看着王蔺很久,终于吐出一句话:“丞相,我曾数次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每每都得出同样的答案。”王蔺的视线与她相接等待着她的最终回答,“瑾若从不曾后悔嫁入相府成为丞相之妻,可你我何必再这样苦苦纠缠,放过瑾若放过我们彼此。”
      王蔺深深吸气,眼睛逼视过来不住的笑,他笑着眼中血丝遍布,“你就对我…如此决绝?”
      长公主不忍再看他闭上眼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却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王蔺面上布满了痛苦之色缓缓摇着头,似哭又似笑。“想不到我王蔺为王氏家族谋划了几十年,到最后连自己的夫人都留不住。”
      门外王安的声音突然传了进来,王蔺暴喝一句:“滚,都给我滚出去——”
      王安却只是抖抖索索的说:“家主,宫中传来消息说太后失足落水恐有性命之忧…”
      长公主觉得大脑刚才轰然一鸣,身体顿时支撑不住的倒了下去,王蔺扶了一把才勉强得以站住,但瞬间就离开并道:“你别碰我!”
      回宫的一路上长公主只能一直握着徐姑姑的手才能感觉自己还有些温度,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会…她不敢再想,可心中悲痛的感觉席卷了她全身。她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啜泣起来,王蔺看在眼里痛在心里用手紧紧的将她靠在自己肩侧,长公主只默默的依靠着他流泪,他从始至终都是自己的依靠。
      凤池宫彻亮的灯火驱散不了长公主心里的担忧,太医院的太医全都被请了过来,一个接着一个神色匆匆的望里走,却都一个又一个束手无策的走出。
      皇上负手在外绕来绕去终于沉不下心来,责问道:“太后到底怎么样了。”
      太医院之首胡太医从里匆匆走来见到皇上就下跪磕头道:“皇帝陛下,太后要见长公主。”
      长公主顾不得旁的立即就冲了进去,太后的脸庞已经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泣不成声的跪在榻前,看着太后如今气息涣散的样子只觉得窒息感不断的在压迫。
      太后轻轻唤道:“瑾若…”
      长公主握紧太后的手放在自己脸边忍住哭泣道:“母后,瑾若来迟了。”
      太后喘了几口气,眼中愧疚万分的看着长公主,“是母后对你不住,当年执意将你嫁入相府,若不是这般你也不必在相府受王蔺的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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