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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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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宁皇城除宣化正门外还有东西南北四侧门,禁军校卫每人领二十禁军隔一个时辰巡视一次,实行二二三倒班制。四个侧门中西侧门为正三品以上官员以及家眷和宗室子弟才能入,而负责驻守西侧门的为裴参将。他刚领着一队亲兵从崇阳殿而回,神色疲惫眼下一圈暗青,但周身上下的刚硬气息依然未减,步伐仍旧有力。
他手下的人正在查阅一架从宫外而入的马车,裴参将绕着马车环视觉得有些不对劲,手握剑身撩开围帘,默了片刻才放下扭头道:“放行——”
一直到换班裴参将都未离开西侧门片刻,待换班后他便步履略急促但仍然稳重的朝着一处地方而去,等他步入一间屋子,立刻一振衣袖,双膝下跪,匍匐在地,声音有力的说道:“属下参见丞相!”
王蔺目视裴参将,面色平静,声音轻微:“你还有脸来见我。”裴参将闻言大惊,将头抬起看向王蔺,见他面容青白,双眸间锋芒湛溢,寒意凛冽。“属下不敢,”他猛一低头,“只是丞相无端入狱,武卫将军又被免职,属下心生疑虑只得暂时投靠二皇子,希望能查出一些蛛丝马迹。”
王蔺拂袖而坐,“起来说话。”
裴参将起身,进了两步捡着紧要的说:“崇阳殿外布满了二皇子的人,不论是谁要进入必先通知二皇子。此外勤政殿已落锁,闲杂人等皆不能入内,二皇子也未曾进入,但殿外依然布满了二皇子的人。”
王蔺微微一笑,旋转着指间杯盏,接着他的话道:“准备的如此充分,他这是要逼宫呐!”说罢他目光沉静,悠长的思虑后才看过裴参将道:“五日后戌时三刻武卫将军会从北侧门而入,你带着你的人与他汇合,我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将四个宫门给我看严,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入。”
裴参将当即领命,他起身看了看天色,跟裴参将耳语了几句他便离去,只是未回值班室反而原路回了西侧门。
长公主按着之前离宫的方法装扮成徐姑姑又回了宫,只是在轿子中听到一声“等等”的时候双唇微颤,神色有些焦急。想什么就来什么,她眼见帘子掀开,自己虽戴着斗篷但还是下意识掩面压着嗓音道:“将军,可否放行。”
裴参将没有说什么,放下帘子对着身侧挥了挥手,让人放行,长公主舒了口气心想还好没被发现,但过了会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正在走的这条路不是回柔仪殿的,她还没问出口就听到裴参将的声音;“公主别出声,是丞相要见你。”
待到了一间屋子,望见那长身玉立的身影,虽在轿子中准备得再从容,却还是在一霎怔仲,分离了几日眼前身影与自己的思念相叠,锦袍玉带,明月清风。
王蔺眸色沉着,隐现厉芒,但见她时唇边只噙着笑意。“瑾若,是我让裴参将带你来此,没吓着你吧!”
长公主愣了一会,片刻后微笑垂首:“若是瑾若被吓着了,丞相该如何赔罪?”
王蔺抬了抬手,裴参将见状便退下,只留了他二人。
王蔺走近她,却听她言:“赔罪先行免去,丞相还是先告知你为何在此,”她目光宠溺,一丝责怪之意都没有。
“萧綦带兵已赶赴晖州,消息不日便会传给子律,”王蔺微微转眸,“在这之前我得布置好一切。”
长公主略一思量,他的眼眸已转回看着自己道:“瑾若,你回到柔仪殿后用五日的时间让病情减缓,在第五日戌时一刻让阿妩去崇阳殿,你则去勤政殿。”
“勤政殿已落锁,周围也都是子律的人,”长公主有些不解,“如此,岂非打草惊蛇。”王蔺脸上浮现深浓笑意,长公主从他脸上看出了些什么,“丞相是想…”她愣了一瞬,“瓮中捉鳖?”
王蔺上身微倾,赞叹道:“知我者,夫人也——”
长公主唇边浮出一丝温柔的笑意,靠进他的怀里道:“这几日总在想若没有你,我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宫中出了这样的事,皇兄中毒昏迷不醒,我那日虽知子律如何下毒,却苦于身边无一人可信,直到那时我才知你在朝中有多么不易。夫君,这么些年我对你在朝堂之事总有误解,现如今自己亲历了一番才知晓你的不易…”
王蔺低了低头,轻轻抚摸她的发,“瑾若,我想辞官。”
长公主很是意外,他微扬起头眉目都是愁容,“等朝政平复,我也是时候该功成身退,皇帝都疑心我王氏等太子监国,皇后也势必会权衡利弊,到时又会掀起另一波风云。我也实在累了,再则我现在心中名礼皆可放,唯有你不愿舍弃,你为晋敏长公主夹在我与皇室之间也左右为难,辞官归隐应是最好的选择。”
五日后,寒甲冰冷,划过雨夜。潜藏于宫门外的王栩等人在不动声响的情况下已控制了北侧门,同前来汇合的裴参将分往两路,按照事先王蔺的布置,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将东西南北四个侧门完全控制。
子律在烛火下将密函烧毁,忽听门外响起脚步声,透过屏风有人向他禀告道:“二皇子,上阳郡主前往崇阳殿看陛下,长公主带着人去了勤政殿。”
长公主今日盛装打扮,素色衣领绣着金色凤凰图纹,发髻之上别了一支碧色步摇,逶迤长裙拖地,挽着披帛迎风而来。在勤政殿外却被一行人阻拦,她摆出了长公主的气势,威严道:“怎么,我为晋敏长公主,你在此阻拦我该当何罪——”
身后响起子律的声音,他负手站于一众带剑士兵之间,乌黑长袍脸上挂着森冷笑意,“姑姑,勤政殿已落锁,不知姑姑有何事要进勤政殿。”
长公主回眸注视着子律,“你父皇是在勤政殿中毒,我来便是想要看看勤政殿中有无异常。”子律笑笑,对着阻拦她的人略一挥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道:“姑姑,请——”
只是两人一进入勤政殿,身后的大门便被关上,长公主眸光一瞥,淡定从容的迈步走到棋盘边,道:“皇兄子嗣并不多,唯有你们三个皇子,子隆和子澹与我见得多,我倒是了解几分,”她抬眸看着子律,“只是唯有你,与我话不多也见得少,但论及亲疏你也是我侄子,姑姑只想问你一句,你父皇中毒一事究竟是否是你所为。”
子律不为她的话所动,只是冷笑道:“姑姑既然有此一问又何必听我亲口所言,是与不是现如今又有何分别。”他猛一甩衣袖,目中现出浓浓野心,有些狰狞的说道:“再过几日,只需再过几日,这勤政殿、崇阳殿,甚至太极殿都是我的。”他最后几个字音调及其重,但听在长公主心里只觉痛心,“子律,你若肯放下心中执念,我会在皇兄面前为你说话。”
子律回头高声质问着:“执念?姑姑何曾懂执念二字,你未嫁入相府之前就已受尽宠爱,又被封为晋敏长公主风光无限的嫁入相府,没有一天享受过被冷落被忽视的滋味。”他激动的双目赤红,“在父皇眼里可曾有过我半分影子,皇子月考我努力拔得头筹,他却视而不见眼里只有子澹,我哪里不如子澹,他空有一个受宠的母妃,论才能根本不如我。”
长公主双手捏紧,向前走了几步,“那你也不该做出此等篡位之事,身为皇室子女怎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你如何对得起马氏的列祖列宗。”
子律大笑,“父皇的皇位又是如何所得,他都能做出弑兄夺嫡之事,我又如何做不出,我与父皇相比只不过一百步笑五十步罢了。”他停了停看着长公主的神色,略微收了些,道:“我本不愿伤害姑姑,既然你挑明了那我也留你不得,但念及姑侄一场我先暂时不杀你,待他日我登基之时再准许你为父皇殉葬。”
门外响起嘈杂的脚步声,子律有些不宁,向门外大喊了一句却只听到刀光剑影和来不及喊出口的闷哼声,接着大门已被撞开,王蔺的紫色玉带长袍似在云间飘行,瞬间逼近子律面前。
王蔺墨色瞳仁愈发深沉,盯着子律的眉目,一字一字道:“你的人已全部被我拿下,你拿什么谋反,拿什么篡位?”
子律怒瞪着他,直呼不可能,声音嘶喊着:“宫中禁军已悉数换成我的人,你怎么能从监牢进宫。”王蔺笑子律,勃发的杀意凝聚在眉宇间,让人不寒而栗的凛冽,“监牢里悉数都是我的人,至于宫门,”他手向上挥了挥,王栩带着四大参将已从门外而来,见着王蔺纷纷单膝下跪道:“属下参见丞相——”
王蔺扬眉,衣袖飞扬,凌厉剑光刹那如游蛇剑指子律,“豫章王萧綦已带领宁硕军在晖州成功阻拦謇宁王,而桓公也在半个时辰前在家暴毙而亡。子律,你以为自己已掌握全局,可以杀伐天下了?”王蔺哼笑间,是昭郎轩昂的锐气,“你竟连我何时从监牢而出都不知,你可知是你姑姑你们最没有防备的晋敏长公主出宫远赴宁硕,萧綦才领旨带兵前往晖州,就凭你这脑子也想要坐上龙椅当这皇帝我看这皇帝也太好当了些。”
子律颓然笑了,努力压抑住紊乱的气息,看着王蔺满带嘲讽的说道:“你今日带禁军冲入内宫,满朝文武会如何评判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我虽败在你手上但你的下场也不会比我好,我就等着看你王氏会获得怎样的凄凉下场。”
“我王氏再如何,”王蔺眼中寒光闪现,“也不是你该惦记的。”子律青筋暴露,瞪着他吼道:“你想对宓儿做什么?”王蔺冷哼,“你果然是为了当年一事,桓宓既已嫁入相府就是世子妃,你让我相府世子颜面扫地,我怎能留你。”
“你想对宓儿做什么?”子律暴喝,目光赤红散乱,面容更是在一瞬间满目狰狞,“当年要不是你横刀夺爱,宓儿早已是我的正妃,这些年她嫁入相府你们可曾好好待她一日?”
王蔺抿紧了唇,收回剑拉着长公主出了勤政殿。
夜风忽盛吹动他身上的紫色锦袍,猎猎飞扬。惨叫声中,血舞弥漫,长公主已被王蔺让人护送回柔仪殿,后面的事她已不适合参与。
今夜这样大动干戈早已震动朝野,不消一炷香的时间,王蔺举目望去乌压压一片人已往勤政殿而来,他左侧站立着张太医,拱手道:“回禀丞相,棋子上果然验出了毒素,跟陛下所中的毒一致,臣肯定陛下是中此毒才至昏迷。”
王蔺的右侧是为监察御史左思明,他也上前拱手道:“下官已查证清二皇子跟謇宁王互传书信的内容是为谋逆之举,此外武卫将军已带人前去华茂殿搜证,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崇阳殿内,阿妩一直陪伴在皇帝左右,长公主前来时她正在给皇帝喂药,她握了长公主的手指尖冰凉忙问道:“母亲,你的手为何如此冰凉,可是身体不适。”
长公主摇了摇头,回避了她的眼神,“你皇帝舅舅今日如何?”阿妩叹息着,“毒素已清除得差不多,但一直都未清醒。”
长公主坐在一边,徐姑姑端了热茶,她一个不慎茶碗跌落在地,瞬间她便握着胸口有些喘不过来气。阿妩上前关切的问着:“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长公主眼中微红,拉过阿妩坐下后道:“子律谋反已被诛杀,现下你父亲应该正在收拾残局。”阿妩震惊,虽说子律罪不可赦,但也是皇子王蔺就这样杀了他,“那…”她开了口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长公主看着阿妩不免有些担忧,现下皇帝中毒一直未醒,皇子唯有太子子隆和安平王子澹,若为夺嫡只怕两败俱伤,阿妩嫁给子澹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很快消息便传来,下毒谋害皇帝一事是子律联合桓公所做,此外子律还联合謇宁王意图谋反,幸亏王蔺即使发现并阻止,虽然行为不当但念在情况特殊,便不再问责。至于子律王蔺的说法是他在勤政殿中意图挟持晋敏长公主,所以在救长公主时,失手将他击杀,他本就罪不可赦,现在也算死有余辜。
宫中政变虽已被平息,皇后和太子子隆也被放出,但仍旧有一层乌云将整个皇城团团笼罩着。皇帝在皇后和谢贵妃的精心照料下也苏醒了过来,得知子律谋反以及王蔺平息之事只是说了一句没想到外再无他话。而上阳郡主王儇与安平王子澹的婚事也在初夏中隆重举行,子澹以十里红妆将阿妩从相府迎娶进安平王府,王蔺和长公主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六月十三是皇后生辰,昭阳殿中皇后在殿内呆立良久,子隆和王蔺都已来过,现下天色已晚她要等的人只怕已不会再来,她垂了垂头又想起王蔺今日见她说的话。子律一事他显然瞒着自己,长公主虽嫁入王家但她又不姓王,哥哥竟然信她也不信自己,皇后觉得经此一事她跟王蔺之间的信任已渐渐下降。
内侍却突然急急跑入,还未跪下便开口:“皇后,陛下的銮驾正往昭阳殿来,您快准备着接驾吧!”皇后讶异万分,“什么?你再说一遍,是谁要来?”
昭阳殿宫门哗然敞开,苍穹夜色映衬着一人的身影,巍峨清持,王者风范,此人便为大成皇帝。皇后从内殿走出,凤袍拽地,倾国倾城,于皇帝身前弯腰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皇后就不必跟朕多礼,”皇帝握住她的双手,将她扶起,皇后从未想过皇帝能这般温柔待她,愣了一瞬,方颔首应下:“陛下夜深还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皇帝与她行走坐于正殿后才道:“今日你生辰本该陪你用膳,但安明候又有事要奏就耽搁了,现在才来看皇后,你不会怪朕吧!”皇后惶恐,失笑了两声道:“陛下能来我这昭阳殿坐上一坐,臣妾已经十分心满意足,怎会怪罪陛下。”
皇帝嗯了一声,抬眼望了她片刻,眸中显出一些关怀之意道:“这几日面色不太好,可是胃口不好?”皇后有些感动,“陛下还会关心臣妾,”她忍不住与皇帝对视,“臣妾已是好久没听陛下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朕中毒昏迷虽不能动但能感觉到皇后在旁照看,”皇帝语气虽有些淡,但伸手握了她,“你是朕的皇后,朕关心你几句难道有什么问题吗?”皇后涩然苦笑道:“陛下还知道臣妾是你的皇后,这些年你甚少来我这,只怕陛下已经忘了内宫中还有昭阳殿这样一座宫殿。”
皇帝皱了眉,她将却自己的手从皇帝手中抽出,背过身去郎朗道:“陛下夜夜留宿谢贵妃处,哪里还会记得我这个跟你共患难的接发妻子,至于关心,臣妾实在惶恐只怕无福消受。”
皇帝盯着她缓缓道:“皇后这话是怨怼于朕?”
皇后回过身,音调一丝不减的道:“怨怼?陛下说的好生轻松,臣妾连陛下的人影都见不到,哪里来的怨怼。”
皇帝面色发青,起身拂袖离去,走到一半皇后突然高喊:“你既无心又何必来我这昭阳殿惹我心乱。”皇帝驻足良久才侧过头言:“今日御膳房送来你最爱的粉蒸肉,我念起昔日旧情便来看你,皇后既然不想留朕,那朕便再回崇阳殿处理政事。”
“陛下,”声音一出,言中的温柔之意令皇后也甚觉不自然,“臣妾刚才失言,请陛下责罚。”皇帝今日前来其实还为一事,王蔺平息政变让他心中甚是不安,更让他不安的是瑾若与他联合看样子他这个皇妹已经完全站在了王蔺那一边,全然忘记自己皇家女的身份。而近日皇帝觉察皇后跟王蔺之间似乎疏远了许多,他深谙棋局之道,自然知晓皇后为何与王蔺疏远。
因此他回过身负手再走回皇后身边,低了头踌躇片刻再抬眸看着她道:“其实若非你是王氏之女,朕待你也不会少于谢贵妃,只是可惜你身上流有王氏的血脉,朕只能冷落你。”
皇后恍然一笑,“这些年我又怎不知晓,陛下一直防着王氏防着哥哥,自然也防着我和子隆,只是再如何臣妾也是您的妻子,子隆也是您的太子。陛下偏爱谢贵妃和子澹实在太伤我们母子,”她说道情绪上有些隐含的泪意,“昔年情谊你我也算有情,但行到如今却是满目荒凉,夫妻之情也早已消逝。”
皇帝叹息着,脸上疲惫不堪。“皇后既提到夫妻之情,那朕想问一问皇后,朕与你的夫妻之情跟你跟王蔺的兄妹之情孰轻孰重?”皇后黯然片刻,“陛下你若肯对我跟子隆好一些,我又何必一直依仗王家和哥哥,我为皇后却一直不得你心,为了保住这个后位我只能如此。”
皇帝盯着她许久只道:“王家位高权重,朕不得不防。”
皇后见他言词间皆是无奈,“昔年情谊朕对你也有几分深情,怪只怪你是王氏之女,王蔺在朝中本就权势遮天,朕即使有心爱护你面对此情此景也是有心无力。”皇后难忍心酸,眼帘低垂沉默不语,皇帝伸出手将她头上的发饰扶正道:“天色已晚,皇后好生歇息,朕改日再来看你。”
隔了几日相府内来了客,是长公主以前的一个旧识,春闱进士及第后被派往江南当了刺史,现在被调入京任职,办理妥当后就来了相府与长公主叙旧。
王蔺从马车上而下一只腿刚迈入相府,王安便马不停蹄的说了个全,他语气淡淡的道:“夫人既然在见客,那我不便打扰,就先去书房。”
王安随着他去了书房,他抬步走到房间里那落地的花瓶旁边,伸手一推,哐当一声巨响,上好的瓷器倒在地上,摔得粉碎。只因王安说长公主送了他两方她自己亲手所刻的印鉴以此恭贺他升官之喜,那些印鉴既是她亲手所刻那也只能是自己的。
长公主本来在偏厅见客,现下已到饭点时间便起身送客,刚好走到书房前的院子里,听到声响问了王蔺一句:“夫君,怎么回事?”
“无妨,”王蔺淡漠地道,“不小心碰到了个瓶子。”
王安在身后腹诽着:这哪是个瓶子,分明是个缸子,还是装醋的那种。
男人的占有欲根深蒂固,即是属于他的再送给别人,不管所为何事也不管是何年纪,王蔺都觉得心里很是不畅快。
在祠堂用晚膳时,王蔺拿起筷子,拢着袖子伸手夹菜,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块肉,他夹了半响也没能夹起来。
长公主在一旁看着觉得他今日好生奇怪,平日里他夹什么都很快,今日这是手抽筋了?还是又老眼昏花了?只是想是怎么想,长公主还是很贤惠的给他夹到碗里,又微微向他的方向偏了偏头道:“夫君,若是不好夹,就由我替你代劳了。”
王蔺低头看了看,慢条斯理地夹起送进嘴里,看样子手也不抽眼也不昏,但是再去夹还是什么都夹不起来。长公主看了王安一眼道:“王安,还不替家主将餐桌往前一些。”
王蔺抬眼,瞅了瞅她不语,等王安把桌子往前了一些,近到只低个头就能看见菜的距离,他挽着袖口用着十二分的精神气往碗中夹去,然而还是什么都夹不到!
长公主在一旁看的那叫一个怪异,他这会不仅夹自己的夹不到,连端个碗也有气无力的,长公主忙道:“夫君,还是我来吧!”
长公主挽着袖口一一将碗中的菜挑了些夹到他碗里,又端着碗递到他面前,嘴唇微翘一脸宠溺的道:“夫君,这下可以了吧!”王蔺觉得心情甚好,接过碗优雅地将碗中她夹的菜一一吃掉,眼角余光看去似乎看能看见她满目的笑意,吃着吃着,也给她夹了一些,没有过多的言语但想说的早已说清。
元熙十六年七月十二,天气进入盛夏,建宁皇城处在被烈日包围的情景中,早朝时群臣遮着日头步入太极殿。山呼扣罢,不待皇帝开口,温侍中已举着玉芴排众而出。“臣有事启奏——”
皇帝颔首:“准!”
温侍中趋步上前,将奏报递给下阶而来的中常侍,言道:“臣一早接到临沂太守的密报,称武卫将军王栩在临沂私自屯兵,一月前在城外三十里处驻扎,并开始备齐粮草,不知意欲何为——”
他余音拖长,偏偏不说明结论,然而殿中群臣听闻此言却已是心知肚明,一时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阶前右侧上位的王蔺身上。
王蔺微微仰着头,神思平静,眉目精光隐出。
殿中有了片刻的寂静,皇帝已接过奏报待看完衣袖一震,将奏折掷在御案上,然后环顾大殿目光落在右侧第二排的空位上,语带不满的道:“武卫将军何在?”而后又望着王蔺道:“丞相,武卫将军为你胞弟,在你祖籍出了这样的事,你可有要解释的?”
王蔺抿紧了唇不语,眼光一飘,与殿中一人的视线相对。
太子太傅顾庸从人前里走出,朗声道:“臣也有事要奏,”中常侍将顾庸的奏报递了上去,听他道:“昨日城门禁军裴将军巡视城门时抓到一名行色诡异之人,问询一番才知是相府中的仆人,并从中搜出一封书信,已跟丞相的笔迹做过对比,确认是丞相的字迹无疑。”
王蔺眉梢轻扬,眼光瞥了眼温侍中,然后转了个方向略躬身道:“陛下,臣日前得知武卫将军私下屯兵,自知教导不严才酿成此事,遂亲自书信一封让府中仆人送去临沂,以王氏家主之名勒令停止屯兵,并由武卫将军亲自将一干人等押入京中连同武卫将军本人听候发落。”
皇帝握着奏折的手有些发直,王蔺行事实在过于缜密,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想好对策,将王栩抛出保住了他自己。皇帝的指尖敲击着一旁的御案,沉吟道:“既如此,那就将此案移交大理寺,由温侍中和顾太傅联合办案。”
下了朝王蔺没有回府,在城北一座院落里秘密会见了裴伦和中侍常,他自衣袖中伸出手,指间夹着一纸文书,递给裴伦道:“从即日起,你便是城门禁军统领。”
裴伦当即单膝跪下,领命道:“属下叩谢丞相!”
他起身后中侍常神色有些忧虑的道:“陛下一个多月召见了数位大臣,其中秘密在文华殿召见了与丞相来往甚密的几位太守。”
王蔺立在围廊下,向远处眺望,目色深了深。“皇后最近与皇帝关系如何?”中侍常想了想,“陛下虽未亲临昭阳殿,但皇后来见陛下的次数这阵子确实多了一些。”王蔺瞥了他一眼,“是从皇后生辰那日开始?”
得到中侍常的肯定后王蔺便一言不发,神色暗沉的看着远处,王栩在琅琊私自屯兵一事除了自家人而外没有旁人知晓,除了皇后告知他想不出第二个人。裴伦与中侍常立在他身后不敢多言,他们两个一直暗地为他办事,知道他们身份的除了王蔺而外没有旁人。
王蔺无声笑笑,他的这个妹妹为着上次的事跟自己已生嫌隙,只怕也顾虑桓公利用子律一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皇帝经过上次一事对王家更为不安,生辰时去昭阳殿不过为试探皇后口风,这么多年那一年的生辰皇帝去过,他的这个妹妹还是嫩了一些。
斜阳透过花镂窗棂照射在桌案之上,长公主坐于软卧中看着佛经,徐姑姑端着酸梅汤奉上桌案:“公主,先歇一歇,喝几口解解渴。”长公主闻声合上佛经,端起碗喝了几口,忽道:“家主还未回府?”
徐姑姑躬身点了点头,“公主你忘了,家主一早便交代这几日有些繁忙,无法陪公主用膳。”她喝了半碗起了身,“阿徐,随我去一趟佛堂。”
在走廊中轻步慢行时,长公主眉目平静的道:“阿徐,你自幼随我在宫中长大,又陪同我一道嫁入相府,这么多年能与我说说话的人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你。”
徐姑姑跟在她身后,“公主可是忧虑家主今日在朝堂上的事?”从下了朝长公主就没好好安心过,徐姑姑便替她问出了口,长公主迈过门槛道:“二弟私自屯兵一事就连我也不知,除了丞相而外也就皇后知晓,我只怕皇后会对丞相不利。”
徐姑姑看着她的神色,有些疑惑。“皇后再怎么说也是王氏之女,怎会对家主不利?”长公主已迈入佛堂,“她的心思只放在自己的后位和子隆的太子之位上,否则怎会一再求娶阿妩,虽说是要让王氏女入住中宫,但也是为着子隆太子之位稳固着想。”
长公主说完跪在蒲团之上,看着在上的观音像默念着:求菩萨指点,瑾若还能再做些什么……
夜色压下,浓浓无边的黑暗让人心也觉沉重。王蔺缓步靠近,将手中的披风轻缓地披在长公主身上,柔声道:“怎么一直跪着,小心着凉。”
长公主听着他的声音睁开眼有了些笑意,起了身王蔺将披风给她系上,长公主眼眸低垂正专注地看着王蔺,眼底是温柔如溪水般流溢。“夫君,可饿着,用不用我去给你备一份宵夜?”
王蔺笑笑,“无妨,想跟夫人你待一待。”
他的声音如此疲惫乏力,让长公主心底隐隐一痛。“怎么了?”长公主于他耳畔问道,“是因为二弟?”
王蔺转了身走到窗棂边,揉了揉眉心道:“瑾若,桓宓于府中自尽也有半月,你明日带着夙儿去慈安寺为她做一场法事,怎么说也是相府的世子妃,我不想让外人觉得我苛待了她。”
长公主听着这话心中已渐渐明晰,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走上前道:“夙儿为着桓宓也颓废了半个月,带他去慈安寺散散心也好。”
长公主与他并肩而站,然后她轻轻靠在他肩侧道:“京中酷热,慈安寺隐于山林之间,我想在寺中小住一段时日,不知夫君觉得如何?”
王蔺微微侧了头,感受着她的温暖丝丝渗入肌肤,恍惚觉得岁月静好,别无所求。“夫人若是想小住,便让阿徐备齐行李,等我处理好朝中的事便去接夫人回府。”
二人都未对将要发生的事提及只字片语,都在掩饰着此刻的担忧,就是为了让彼此放心,放心去做将要做的事。
七月二十日晚,皇帝于文华殿出,摆驾前往昭阳殿与皇后用膳,进入正殿时皇帝手臂垂落,负在身后,眼中没有什么波澜的望着皇后道:“无须多礼,起来吧!”
待菜式一一上来后,皇帝带着笑容的道:“皇后小厨房做的果然精致,朕瞧着御膳房那帮人得跟皇后小厨房好好学学。”
皇后闻言脸上有些笑意,替他布了菜道:“陛下谬赞了,臣妾只是让小厨房备了些陛下爱吃的菜,怎能跟御膳房的相提并论。”
“都下去吧。”皇帝屏退诸人,从袖中取出一个竹简递给了她道:“你看看,这些是否都跟王蔺有关。”
皇后接过看了看,“有些哥哥倒是跟我提过,”她不是很肯定,“但他也只是提及,具体事项我并不清楚。”
皇帝凝神思虑了片刻,“仅仅凭借这些想要扳倒王蔺还是不够,”他将皇后替他夹的菜吃了一些,“宫中早已布有他的眼线,想必他也想好了万全之策。”
皇后略一拂袖,端正了些身子冷然道:“陛下答允过臣妾,只是打压王氏,让我王家在朝中威势不那么高而已,可没跟臣妾说过要对王家跟哥哥赶尽杀绝。”
皇帝捏着手里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会,然后挑了一个菜才道:“朕是这么说过,与你重修旧好的前提是王氏不再位高权重,但皇后有没有考虑过王蔺会不会等着朕去打压王氏而不反击,他若是一不做二不休上演一出挟天子以令诸侯,到时皇后又该如何?”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皇后目光闪了闪,压了些心底的慌乱才道:“哥哥当真…想要如此?”皇帝放下筷子,声音低沉着道:“你对你的这位哥哥当真是不了解,天下士族以王谢为尊,可他何曾将谢氏看在眼里,他的野心从来不局限于人臣也不局限于国舅的身份。”
皇后心下仍然在犹豫,没了王氏她的这个后位到底稳不稳,皇帝是否值得信,她需一样样考虑。但眼下的事实是王蔺信任长公主也不信她,即使子隆将来登基为帝,只怕也会被王蔺架空。现下两个皇子子澹已被封为安平王,能够名正言顺继承大统的只有子隆,想到此她目光坚定的望向皇帝道:“那臣妾需要陛下的一道旨意。”
皇帝与她对视,脱口便问:“什么旨意?”
皇后气息平稳,语声高扬着道:“陛下百年后由子隆即位。”
沉默片刻,皇帝只回答了一句话:“好,朕答应皇后由子隆继承大统,在朕百年后登基为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