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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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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茂殿内,内侍立在屏风外问:“二皇子,菜肴已经准备妥当,是否上菜。”
子律轻颔了下首,身边的人立即吩咐内侍上菜。
菜肴一碟碟从外端进来,转交给宦官李安,由于安一碟碟检查后,再逐一放在子律面前。
子律审视着桌上的菜肴,夹了左侧的一个珍珠丸子,只是刚入口就吐了出来,李安立刻扯着公鸭嗓的就骂道:“还不赶紧把这道菜撤下去。”
子律本就体弱,因刚才的呕吐脸色有些发白,李安便以此为由将今日给子律准备膳食的厨子全给撤换了,再重新挑选了几个送进御膳房。
昭阳殿内皇后用过膳正在软塌上小憩,听到这个消息心头闪过狐疑,“好端端的,他这大张旗鼓的是要干什么?”然后直起身子整理了下衣物又道:“去相府传丞相前来,就说我有事与他商议。”
半个时辰后,王蔺已到了昭阳殿,相对于皇后他显得从容平静许多,“不过是换了几个厨子,皇后如此紧张我当是出了什么大事。”
皇后却不以为然,“哥哥,谢宛如莫名其妙出现在华光殿,你不觉得奇怪吗?”王蔺自顾自的坐下,倒着茶间道:“你不说这事我倒还忘了,华光殿里子隆要等的人明显不是谢宛如,”他抬起头来,目光直射向皇后,使得她心虚的半退了一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些什么?”
皇后暗自让自己镇定下来,目光游移着回到王蔺身上,“哥哥,我只不过是想让一切都回到正轨,阿妩本来就是子隆的,你又何必要帮着外人。”王蔺冷笑了两声,“阿妩是没出什么事,”他语声发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十个太子也不够赔。”
皇后脸色有些难看了,“哥哥所言,是想要分清你我兄妹关系?”王蔺轻哼了一声,悠然开口:“我若要分清,今晚又何必来你这昭阳殿。”皇后将气给忍回去,口气放好了些道:“那依哥哥所看,子律今日所做是否该防范?”
王蔺握着茶杯,目光紧盯着茶杯上的暗纹,“这阵子发生的事想必跟他脱不了干系,他素日里就沉闷寡言今日却大动干戈是有些不对劲,你找几个人盯着御膳房便是。”
也不知是皇后和王蔺多虑了还是有其他别的原因,子律撤换御厨一事过了大半个月,一切都相安无事,中宫和东宫乃至送去给皇帝的饮食都一一仔细检查过,都没有什么问题。正当皇后以为是她多虑了时,在今日却出了一件事,但正因这件事让她跟子隆乃至王蔺进了监牢。
子律昨日去给皇帝请安,见他略有咳嗽所以今日便亲手做了一道川梨枇杷乌鸡汤,在传晚膳时送到了金全的手里。金全虽一直近身服侍皇帝但早就是皇后的人,因此将此事一五一十告知,虽检查过此汤没什么问题但为了以防万一,皇后便让金全将自己小厨房做的那份枸杞川贝乌合子鸡汤跟子律的调换。
御膳从进来时皇帝正在下棋,早先桓公来过跟他下了一盘,他虽赢了但今日桓公布的局有些罕见他想细细研究一番。金全将所有的菜放置好,在那道鸡汤上来时特意说是子律呈上来的,皇帝眼眸都未抬就道:“那就先盛一碗鸡汤。”
皇帝端过盛了鸡汤的碗,撇去表面的鸡油轻喝了两口觉得味道有些怪异,还没咽下去喉咙就像被火烧一般让他将口中的鸡汤给吐到了碗里,金全见不对劲将皇帝手上的碗取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皇帝口角便溢出血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皇帝晕倒一事震动了整个太医院,内宫中皇后和谢贵妃也立刻赶到,宫外的王蔺和谢渊得到消息也第一时间进了宫。王蔺身为丞相这种时候自然是掌控全局,但一一查阅过后却在那碗鸡汤里检测出了毒物,虽只有碗里的有但皇帝确实是在喝过鸡汤才中毒。
皇后顿时十分紧张,手里都冒出了汗,她不断在想:怎么可能,鸡汤是她的小厨房做的,其间没有经过别人之手怎么可能会被下了毒。
三位皇子也都在一旁,其中子律听到鸡汤有问题大为慌张,但看过剩余汤汁后连连摇头道:“我给父皇准备的是川梨枇杷乌鸡汤,根本不是这个。”
王蔺听到这话立马就看向皇后,她脸上一时白一时红,显然被吓得不清,子律送鸡汤时她根本来不及通知王蔺,她只觉得鸡汤若有问题子律必会找到借口赖在她的身上。但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小厨房的鸡汤竟然会查出有毒素,如今她真是百口难辩。
谢渊觉得事情很是蹊跷,抓住子律鸡汤被换一事严加查问,终于查清是金全将鸡汤给换了,还顺藤摸瓜查出金全与昭阳殿私下来往密切,如此算是把皇后下毒谋害皇帝一事给坐实了。
王蔺面色一肃,音调拔高了三分震慑了在场众人:“此事实在过于荒谬,毒只在碗里而不在盅里,此外皇后有什么理由要下毒谋害皇帝陛下?”
谢渊气势也不弱的朗声说道:“丞相此言是在偏袒皇后?事实如此,陛下喝了这碗鸡汤便中毒,太医也在盛着鸡汤的碗里验出了毒素,容不得旁人抵赖。”
“谢候,”王蔺语声低沉却带着迫人的威压,“眼下还未查清楚就如此断言,居心何在。”谢渊拱手语气强硬的说:“此事涉及丞相,只怕丞相已没有资格再插手此事。”
谢渊立刻将朝中的肱骨大臣召进宫,对此事进行商议,不管皇后有没有动机还是证据不够实,但皇帝确确实实是喝了被调换过的鸡汤中毒,所以一群人商议过后决定将皇后和太子以及王蔺入狱,听候发审。
子隆一脸懵,发觉自己真被关进了监牢开始一边抹泪一边问王蔺:“舅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哭的倒是很惨,就是不掉一滴眼泪,“怎么好端端的就入狱了?”
王蔺不想搭理他,看了一眼皇后恨铁不成钢的指了指,咬着牙说:“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我只让你找人盯着子律,你自作主张干什么,现在好了吧被别人得逞了。”
皇后也是焦灼的不行,“哥哥,你得赶快拿个主意,可不能让谢氏那帮人就把我们给吞了。”王蔺傲然的笑哼着:“我王氏还没有那么不堪一击,更何况你到现在还看不清形势吗。”他镇定自若的坐下,不过脸色转了转,“这个子律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王蔺入狱和皇帝中毒一事长公主得知后连夜便进了宫,阿妩和谢贵妃陪伴在侧,她流着泪脸上是悲痛难明的神色,子律和子澹也出言安慰着她说事情还未调查清楚,不一定真的是王氏所做。长公主脸上闪过挣扎和犹豫,最终红着眼睛抬头:“我要去见丞相,我要问问他为何要下毒谋害我皇兄。”
皇后在监牢里已经闹过一番,此刻有些累正坐着歇息,刚闭上眼就听到响动,耳边已经传来长公主的声音:“王蔺,你为何要下毒谋害我皇兄?”
睁开眼才看到长公主身后跟着子律和子澹,正满脸怒意的问着王蔺,“我皇兄那点待你不好,你竟下此狠手毒害我皇兄,你我夫妻多年你怎么下的了手?”
王蔺面无表情的道:“你我夫妻多年你又可曾真正了解我,你与我不过是同床异梦。”长公主如遭雷击,咬着唇不住的摇头:“我真是看错你信错你了!”
子澹搀扶着她劝解她离去,长公主取下发簪凝视着王蔺,语声已经冷透:“王蔺,从今往后我与你夫妻恩断义绝——”她将发簪甩给王蔺后决然转身,再不看王蔺一眼,然后踏步离去。
皇后在旁瞅着这一切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前阵子他们才情深似海,转眼就恩断义绝?再瞅着王蔺脸色的神情一直都未变过,很是漠然好像跟他没有关系似的。
王蔺将发簪放在灯下仔细看了看,才从尾端找到一个小纸团,打开一看只有三个字——我信你!其实他看到长公主时见子律也跟着就留心了两分,接着又听长公主的话大概猜到几分于是便陪她演了这一出戏。
今夜皇宫里不知有多少人睡不着,长公主在阿妩的安抚下总算睡了过去,她也累得慌在旁边也睡着了,夜半才惊醒,见长公主不知何时把被子披在自己身上,而她系了一个披风临窗而立。
阿妩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站,良久阿妩才开口:“我听子澹哥哥说,在监牢里母亲与父亲…”她未说完便立刻止住话头,然后又说:“阿妩觉得母亲是在演一场戏。”
长公主不出声,阿妩觉得有些累,“母亲,你是在怀疑子澹哥哥?”她将窗子合上,拉过阿妩走回床边坐下,“宫中形势多变,我不得不防备。”阿妩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玉镯,不知该怎么说,“我…我相信子澹哥哥…”
“其实未必是他,”长公主沉吟着,“我倒觉得这些事最有利的仿佛是另一个人。”阿妩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对视间皆有相同的答案,“只是他要做些什么?”
阿妩心下有些怀疑,印象中的子律体弱多病生性寡言少语,不像是会做出这些事的人,长公主也不敢确定,“所以眼下我故意跟你父亲决裂,外人便会对我有所松懈,我留在宫中也好查探。”
阿妩迟疑着:“那父亲…”
长公主很是信任王蔺,“他会懂的。”
翌日,长公主作为皇室里唯一一位的长辈,在看过皇帝后掩面将泪水擦去,把子律留了下来。
她眼眸中蕴满了悲伤,“想不到与我同床共枕几十年的人竟然心性如此狠毒,”她看向子律,“难为你差点为这事背了黑锅。”
子律恭敬的站在一旁,“姑姑言重了。”
“武卫将军王栩掌管着宫中的禁军,眼下王氏又牵连此案,”长公主沉默半响,声音突然一转,“你传我的意思由你接管宫中禁军。”
子律一愣,有些惶恐,“姑姑,子律无能恐不能担此重任。”长公主扶起他,温言道:“眼下皇兄身边只有你跟子澹两个皇子,子澹又已被封王,在宫中除了你还有谁更能及时调动禁军保护好皇兄。”
内侍在此时来禀,谢渊和温侍中来见,子律便退了下去。
谢温二人行了礼后,长公主语气温和着让他们起来就坐,“此事我本该过问,但涉及皇兄我总归放心不下。”
温侍中眼眸微抬看了长公主一眼道:“长公主为陛下的亲妹妹理当过问,此时又涉及中宫和太子,臣等也需长公主定夺。”
长公主品了一口茶,言简意赅的说了句:“此案涉及重大,我虽为晋敏长公主但也是一介女流,帮不上各位大人什么忙,只希望各位大人一定要慎之又慎,早日找出下毒谋害我皇兄之人。”
谢温二人离去,她阖眼思索着。将宫中禁军调动的权利移交给子律,一是为了试探他到底想怎么样,二是这样做才能保护好皇帝,若真是子律所为在他调动禁军时必会保证皇帝的安全。但此举还是有很大的风险,若子律的目的是意图篡位而不是打压王氏,那皇帝的性命就岌岌可危,可眼下长公主已经顾忌不了那么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温侍中与几位大臣理了理头绪,觉得这个毒真的下的莫名其妙,虽在碗里有毒素但盅里没有,就凭借这个就无法让皇后定罪,那毒到底是怎么下的,而又有什么目的?
他为了查案去了监牢,皇后见到他来,眼中藏着不清不明的情愫,温侍中让人将皇后单独提审,皇后想与他单独谈谈,温侍中思虑了两秒便挥手让左右的人退下。
两人之间沉默了很久皇后突然喊出一声温郞,温侍中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前方,只是片刻便低下头道:“皇后,请注意自己的身份。”
她冷哼了一声,“既要注意身份,你又为何让人退出去。”
温侍中哑然,她继续道:“连你也相信是我做的?”他意料之中的沉默了,皇后继续笑有些绝望的笑,“一别数年,你果然早已不信我,为着当年的事你怪我也是正常。”
温侍中定定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轻轻道:“若你是当年之人我便信,若你是皇后…”
皇后眼中有着失望,“温宗慎,你可知我在宫中并不好过,皇帝宠爱谢贵妃你不是不知道,别的人便罢了连你也要对我落井下石吗?”
温侍中想要看她,却还是不敢对视,“皇后既然当初选择了这条路,就该预料到这些后果。”皇后立刻便问:“你还在怪我当初因为哥哥背弃了你?”温侍中低头直言:“臣不敢——”皇后笑笑得越来越大声,“既如此,你我之间也无话可说。”
建宁城外,十里官道上无端出现数百名执佩剑的宫中禁卫,铁甲寒光沿道而立,长剑锋刃透出森冷无垠的雪亮。“长公主将调动禁军的权利给了你,”一道身穿暗蓝长袍的人悄无声息地靠近子律,“她应该也是在试你到底想做什么。”
子律不以为意,勾了勾唇奸诈笑意已出。“她只怕还想用我来保护父皇,若在我调动宫中禁军的情况下父皇出了事,必是我作为。”跟他说话的人自然是桓公,似笑非笑的回了子律的话:“她想的倒是周全,只是她却忽略了一些事。”
长公主在柔仪殿中听着徐姑姑的话怔了片刻,“城门严禁,派兵驻守,”她在困惑之下骤起疑思,微微出神。皇后下毒谋害皇帝一事证据不实,涉及中宫和太子若非证据确凿是断然不会定罪,若真是子律所为他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当日勤政殿里的内侍已到了柔仪殿,将要叩首时长公主却道:“免了。”内侍直起身,恭敬道:“谢公主。”
长公主这几日一直在拜佛,因此手中挂了佛珠,此刻指间执着佛珠静默转动,问道:“陛下出事时你一直都在殿内,可发觉有何异样?”
内侍在心中顺了顺当日之事,禀道:“当日下了朝陛下先去看了谢贵妃后才在勤政殿处理政务,其间申时时分桓公前来与陛下商议政事,下了一盘棋后桓公离去,一直到上晚膳时再无旁人进入。”
长公主听后不语,抬起茶盏轻抿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问:“陛下中毒后勤政殿可再有人进入?”内侍回答没有后她放下茶盏,左右思虑了片刻道:“你替我去太医院将张太医传来,就说我这几日有些气虚想让他开些药调理调理。”
长公主心中的疑惑已解了几分,只待一个证实,等张太医前来她屏退旁人,谨慎的问道:“张太医,我皇兄所中之毒可有怪异?”
张太医眼神立刻望向长公主,“公主怎会有此一问?”
长公主便更肯定,“我看过脉案,皇兄喉咙至口腔被灼伤,不知世间有何种毒会有这样的效果。”
张太医小心翼翼的思虑着,然后跪下语声凝重的说:“陛下所中恐是外毒,经皮肤肌理进入肺腑,若在一个时辰内无外力催化则会随汗渍排出。”
长公主很是震惊,世间竟然还有这种匪夷所思的中毒之法,张太医一一解释着:“此毒相传来自西域,无色无味,微臣也只是在一本古书中看见,因此不敢妄下结论。若在中毒后饮用汤水口腔至喉咙则会被灼伤,其吐出的残液也会带有毒素。”
长公主执着佛珠的手瞬间停住,张太医辩声察色,自知话到这份上没有转圜的余地,只得继续道:“公主有此一问必是察觉到了些什么,微臣才如实告知,眼下宫中形势突变,人心惶惶,公主万事皆需谨慎小心行事。”
张太医从入太医院便一直照看太后皇帝和她,因此也是一个信得过的人,长公主想了想压低声音对张太医交代了几句便让他退下。皇帝中毒一事非王氏所做那么就只有子律,关键是他怎么下的毒,长公主现下已基本清楚,桓公在之前跟皇帝下了棋,毒就被下在棋子上。子律撤换御厨目的就是为了让皇后和王蔺以为他要在给皇帝的饮食中动手脚,但他们想不到子律是设了个圈套把他们套了进去。
长公主起身步入佛堂,亲自焚上香,展了衣裙跪下,转动佛珠时心中默念:母后,瑾若无能自嫁入相府后一直没有关注朝堂之事,现如今皇兄中毒丞相入狱,瑾若一时都不知该信谁。直到现在瑾若才知丞相在朝政之中走得多么艰难,稍有不慎就满盘皆输,举目望去无一人可信。
她闭上双目,对着庄严的佛像恭敬叩头,不知道眼下该怎么办,王蔺已入狱,她的一举一动子律必会找人看着,勤政殿已落了锁,即使她要找证据也会打草惊蛇。宫中人员众多但都无可信之人,普天之下除了王蔺而外她再无依靠,但眼下他也不在自己身边。
阿妩看了皇帝后便来柔仪殿,见长公主正在拜佛,合手行了佛礼后便轻轻掩门退出,她虽相信子澹但他有谢氏血脉,王谢之争她并非不清楚,现下王氏入狱即便她信也不可跟子澹透露过多,所以这几天她都借口避开了子澹。
“阿妩,”门轻开,长公主唤了她一声。“母亲,”阿妩转身走到她身侧,“阿妩见你正在礼佛所以就未打扰。”
长公主目光平静的携着她走入正殿,“本来再过几日便是你跟子澹大婚,现下只好耽搁了,你们已有婚约左不过只是晚上一些日子。”阿妩点着头,“宫中出了这样的事,父亲跟姑姑又在狱中,我也没有心情考虑自己的婚事。”
两人已走到正殿,内侍却来传王蔺在狱中做了些东西派人送了过来,长公主探究的目光在内侍呈上的盒子中停留,“他若念及我跟他的夫妻情分就断然不会下毒谋害我皇兄。”说罢眉毛下压加重了语调道:“丢出去,我不想再看到跟他有关的东西。”
阿妩觉得有些疑惑看了长公主的脸色欲言又止,长公主却摇了摇头带着她在正殿坐下,说了半炷香的话,又让人传膳,一直到了夜晚才在佛堂借着拜佛之际跟阿妩说清。
“你父亲名义上送了糖人想求和,”长公主眼眸清明,“实际上是另有别的意思。”阿妩望向她很是不解,长公主诚心拜上一拜后再说:“他是想要让我出宫去找一个人。”
阿妩对他们之间的默契有些惊讶,长公主侧眼看了她一眼解释了她心中的疑惑:“你父亲一生心高气傲,只是这些日子不知为何转了性,以往他若要关心我或是做错事要道歉,只会借别的事来表达。糖人便是如此,他曾送过我三次,除去大婚之前其余皆是用糖人来传达,我想今日也是这般意思。”
阿妩听后转了转眼眸,“那母亲应该要留住那些糖人,说不定父亲要传给母亲的信息就在糖人里。”长公主转了头,很是肯定道:“你父亲不会那么鲁莽,亲自做了糖人又送给我,他应该知道宫中有人会盯着我,如此明目张胆的传送消息实在过于引人注目,他不会考虑不到这一点。”
阿妩心念一动,“所以,父亲的意思是…”长公主也不敢断言,但细细想过也只有这种可能,“你父亲曾经提及他做糖人的技艺是一位高人所教,看来我得出宫去见见这位高人。”她们二人起身后阿妩望着佛像有些担忧,“只是现在宫门和城门都禁严,母亲你若想出宫恐怕没那么容易。”长公主仿佛早有准备的淡笑着,与她迈步出了佛堂。
翌日,谢贵妃还在梳洗就听闻长公主患了咳疾,她匆匆赶去,阿妩和子律已在一旁,问了一番才知长公主因过度劳累加之身体本身病弱,双肺纹理加深患上了咳疾,而一直在旁服侍的徐姑姑也因近身照看沾染上了。
子律隔着屏风往里窥探了一眼,看的不太清楚但从轮廓来说跟长公主挺像,他关切的问了一句:“姑姑,我已让太医院几位当值的太医立刻前来,父皇那边我也会照看好,你且宽心。”
长公主因咳嗽说话断断续续,但子律听上去也确实是长公主的声音,因此跟桓公两个对看一眼退到一边低声道:“好好的,怎么患上了咳疾。”桓公注意着周围人的目光回道:“她自嫁入相府后便懦弱无用,一心只在王蔺身上,许是昨日王蔺送来的东西惹她伤心所致。”
子律看了一眼阿妩,“昨日王蔺送来的我命人查过什么东西都没有,”桓公哼笑了一声,“看来王家大势已去,王蔺的心思竟放在了一个女人身上。”不过他还是谨慎道:“你的人还是要盯紧,她虽说没什么用处,但身为长公主说话还是有些分量,不可出半分差错。”
长公主的咳疾虽没有传染性,但徐姑姑已被沾染为以防万一便差人将徐姑姑送出宫,出宫门时前来检查的禁军一脸避讳,轿子中又一直传来连续不断的咳嗽之声,因此只掀开看了一眼确认是个穿婢女衣饰的人便放行离去。
二月十六,一直阴雨密布的天在这一日放晴,一位三十有余姿态端庄的妇女迈出门槛,她眼前是一方不大的院子,但在院子左侧有一株千年的古银杏已在渐渐抽出新芽。
她往前侧微微颔首示意,只见她前方站着一个五旬左右的人,面露喜色道:“公主用了两天的药,咳疾也差不多好了。”
长公主气息平稳的挽着披帛踏步前去,“陈公,我已出宫两日,你还未告知丞相有何事要我来此。”被唤作陈公的微微一笑,“还是等丞相亲自告知长公主为好。”
长公主愣住回了头,“陈公是说丞相会亲自前来?”
陈公眼神望向门外,脸上含着笑意的道:“今日天气好,我也该上街去卖我这糖人。”
长公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瞬间便凝注了,王蔺一袭青色便衣,头上只用一支簪子固定少了冠帽,但依然无法消去他本身自带的威严气势。
饶是王蔺的声音清淡道极致的平静,她却听得心神俱震,微微垂首思虑良久才低声问道:“丞相,你早有准备是吗?”
王蔺敛了神色肃然道:“谢宛如莫名其妙出现在华光殿我便猜到了几分,所以我一早就有防备,只是我没想到子律竟然隐藏得这么深,下毒一事确实让我乱了手脚。”
他看过长公主,目中却是隐藏的愧疚和担忧,“瑾若,这些天难为你为着我忧心许多,还让你冒险出宫与我在此相见。”
长公主温和一笑,没有多言,挽过他的手向内殿走去。“其实我也想到了些,夫君你素日里行事谨慎,子律的种种动作应是瞒不过你,你却一步步走入他的圈套没有防备我想不至于。”
进了内殿长公主将如何下毒一事告知,“棋子?”王蔺掂量起这两个字,垂眸看着长公主,“瑾若,你是如何想到的?”长公主盈然一笑,“桓公甚少入宫,他一入宫陪皇兄下了一盘棋,子律就送了膳食,两相联想不难得出这个结论。”
王蔺眸色一深,“瑾若,你真是心思细腻,我在狱中苦思许久都不曾解开这个谜题,”望着长公主的容颜,他唇角轻轻一扬,“却被你轻而易举就破解。”
长公主来不及为他的赞赏而高兴,脸上浮现一些愁思。“只是我们还不清楚子律到底想要做些什么,他这么做目的好像不在让打压王氏,更像是在拖延什么。”
她想着走了两步,突然灵光一闪回瞬间道:“莫非他的目的就是拖延,皇兄中毒昏迷不醒,中宫和太子以及当朝丞相都入狱…”王蔺微微阖眼,眼前的线索也渐渐明朗起来,“我曾得到过一则密报,称桓公与謇宁王一直有书信来往,”他看向长公主,“看来子律的目的不止是我王氏,只怕他胃口过大不知吞不吞的下去。”
长公主望着他沉默不语,子律再怎么说也是她皇兄的儿子,如今要联合外人夺这江山,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王蔺见她眉间黯然许多,便道:“瑾若,你出生于皇室,也曾亲历夺嫡之争,皇位历来便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更何况子律一直不受宠有此想法也很正常。”
长公主看着他,目光灼灼。“那于丞相而言,皇位在你心中又有多少分量,”她的话语明晰温柔,一字一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跟皇兄之间的争斗从未停歇,如今皇兄中毒昏迷不醒,朝局动荡,子律又意图谋反。丞相是否想过趁乱…”
“瑾若,”王蔺沉闷一声唤过她,让长公主怔了怔下意识垂下了眼眸,下一刻便瞧见他握了自己的手,他的手掌如此温暖有力,长公主指尖忍不住轻轻一颤,慢慢抬起头。
明亮的视线下,王蔺眉目昭昭,成熟男子的气息浓烈的包裹着她,“我与皇帝之间的争斗是从未停歇过,琅琊王氏一直辅佐大成皇帝,到我王蔺手中王氏在朝野中已有举足轻重的作用。但自古坐于龙榻之上的人有几个不对权臣赶尽杀绝,我王氏不是第一个也断然不会是最后一个,与其要我坐以待毙我不如主动出击,即使败了也败得问心无愧——”他说的铿锵有力,让长公主心神皆为震动,可仔细看去在他眼中也能看到对自己的紧张和在意,“我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位对我而言是有诱惑力,但却根本不能与你相比,没有你我要这皇位有何意义。”
长公主抬手触及他的眉眼,缓了缓才轻声道:“丞相,年少时见你我便心生爱意,彼时的瑾若不过刚及笄,心性尚是少女对你的心意便是寻常女子爱慕长相清俊有修养有书生之气的男子一般无二。我生于皇室便知婚嫁从不由自己做主,但嫁于你却是我这一生做过最好的事,与你相伴多年那份少女怀春之意早已融入有你的那些岁月之中,真心固然珍贵,情深才是你我之间最不可舍弃之物。”
长公主与他对视间看见他的眼中透出一缕挥之不去的情意,“相濡以沫的感情最为珍贵,瑾若,其实我要感谢你一直以来的默默陪伴,对我既无怨怼也无埋怨,即使我因韩氏伤了你,你也对我不曾责怪半分,”王蔺仔细的看着她的容颜,最终深深地望入她的眼眸之中。“瑾若,你说嫁给我是你最好的一件事,于我而言能娶到你才是我今生做过的最好的一件事。王蔺再此起誓,”他语声沉沉透入长公主的心肺,击中了这数十年与他的情谊,“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长公主双眸间泪雾弥漫,努力压抑着哽咽的声音,“堂堂男子你何须如此起誓,如此看重儿女私情于你不利,我也不愿成为你的负累。”王蔺只是一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你怎会是我的负累,没有你我空有王氏空有丞相之名,也无半点意义。瑾若,你是我的夫人,我只愿与你相伴,旁的我已无暇顾及,就随他们而去。”
两人相拥许久,“瑾若,”沉稳的呼唤从长公主耳畔传来,“子律一事凶险万分,你既已出宫便一直待在此处,我会让暗卫在旁保护你。”长公主微微怔仲,离开他的怀抱目光流连在他眉梢眼底,“若謇宁王真的领兵北上,与子律里应外合,夫君你一人如何应对?”
王蔺蹙眉,忧虑起来,走了两步再回首看她时知晓她心意已决,也不再多劝,眼下形势紧急也只能如此,只是念及她恐有危险,将身边悉数的暗卫全然调动到她身侧以护她周全。
城北的宫阙灯火暗淡,广袤的殿宇沉寂在浓浓夜间,如同被黑色浪潮淹没。华茂殿暖阁里,子律写了回禀桓公的密信后,便去了柔仪殿见殿中宫人行色匆匆,拉了一个人问道:“长公主这是怎么了?”来人只回了一句,长公主呕吐不止传了太医来看现在喂药刚刚才睡下,太医交代若无别的事这几日就暂且别进内殿。
子律脸上闪过一些疑虑,但放过宫人后便离去,他只觉得长公主的咳疾来的有些蹊跷,不过脉案药方等都无不妥,虽有疑惑但比起此后的大事他暂且压了下去,一介女流且已是出嫁的公主,仍她有多大的本事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謇宁王已在昨日领兵出发,一路上打着皇后下毒谋害皇帝,太子和皇后以及丞相入狱,皇室动乱之名,以勤师之意北上保护皇帝。然实则是与自己里应外合,只要謇宁王带兵入城,自己再拿出准备好的遗诏,朝中的那帮老匹夫见到这种情景也不敢再说什么。
远在宁朔的萧綦接到密报时謇宁王带兵出发已有四日,再有两日便会到晖州,他在营帐中来回踱步思索着。藩王在无任何旨意的情况下领兵入京,意图已经不明,而宫中形势也不明朗,是有人通知謇宁王还是他自己得知,若有人与他里应外合那此人又会是谁?丞相还是谢候,又或是三位皇子中的一位?
萧綦思索良久仍不能得出答案,晖州是謇宁王必经之地,他若带兵前去阻拦胜算是有,但局势不清这么做于他而言是否有利,他必须得为他手中的数十万宁硕军考虑。
步出营帐已到夜晚,月光皎洁下他舒出一口气往外走去,到了一处山峰前一行人阻挡了他的去路,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站在萧綦面前。萧綦警觉的后退半步,左手握住剑柄,语声锐利的开口:“你是何人?”
待摘下斗篷,萧綦看着面前露出几缕成竹在胸笑容的人,有些惊讶道:“长公主——”
营帐里灯火通明,萧綦端了杯热茶给长公主,低眸间问道:“长公主只身前来宁硕,想必不止是来喝我这碗热茶吧!”长公主对着热气腾腾的茶汤轻轻吹气,莞尔一笑道:“豫章王心思缜密一猜便中。”
她喝了两口茶汤,然后将茶盏放下坐正了身子,声音清晰的传入萧綦耳中:“宫中将有一场政变,二皇子子律意图不轨,想要联合謇宁王谋朝篡位。”
萧綦神色一变,默了片刻才开口:“长公主是想让萧綦调兵前往晖州阻拦謇宁王?”长公主与他对视几眼,目光从容的说道:“我正是此意,不知豫章王意下如何?”
萧綦轻笑一声,方道:“长公主据实告知,就不怕我与二皇子早已结盟,此番前来是为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长公主仿佛早有所准备,因此脱口便道:“若豫章王真与子律结盟,又为何让你的将士备齐粮草,你心中已有要调兵前往晖州之意,我此番前来只是将你心中的疑惑一一解开。”
萧綦不由得佩服长公主的观察力,“萧綦再有一问,为何如此信任我,只身前来。”长公主垂下目光,片刻后才道:“丞相相信你,他说你受封为豫章王不会枉顾大成遭遇此政变,即使我未来这一趟你也会调兵前往晖州阻拦謇宁王。”
萧綦听后停了会,忽地肃容撩袍,单膝跪在长公主面前,沉声道:“请长公主放心,萧綦定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