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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

  •   随着年味儿渐行渐远,一切恢复如常。敬台又开始了他花天酒地寻欢作乐的生活。这天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敬台才从陶然阁神色恹恹出来,吃过午饭,敬台撂下一句话“晚上不用等我了”就更衣出门。平时静晨是最能闹敬台的,可是撅了噘嘴也便作罢。
      下了马车,敬台直奔翠微轩的大门,老鸨早得了消息,从大门一路迎到大堂,再一路送到内院。内院是翠微轩头牌住的地方,总共也只住了一个人,其雅致清幽自是前堂不能比的。一个美丽少女侯在门旁,“王爷。”晚星说道,笑容在唇边绽放,好像三月桃花盛开。
      随着日头向西推移,天色变暗,翠微轩开始了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大门前车水马龙,欢声笑闹,而内院则一片幽静。房门被推开,一个小厮跨入房间,晚星默不作声退出。
      敬台斜倚在床上,朝那小厮勾了勾手指:“过来伺候。”小厮走上前来,俯身凑近敬台:“王爷想让怎么伺候?”敬台伸手要去捏他下巴:“姿色不错。”
      小厮反应迅速地躲开,一把扯下头上的帽子,露出赵清平英气的脸:“你赢了!”他转身在桌子前坐下,对着低头闷笑的敬台没好气道:“玩够了没有,还不过来!”敬台走过去,肩膀兀自抖动不已。
      赵清平懒得理他,问道:“你和裴意怎么样了?”敬台好不容易止住笑,说道:“什么怎么样了,能怎么样,就那样。”赵清平听得直皱眉:“你跟我说绕口令呢。”敬台笑了一下:“总之就是这个样。倒是你,听闻赵将军和悦郡主琴瑟和鸣?”赵清平不回答,嘴角弯了一弯。敬台抚掌道:“看来歪打正着,传闻并无作假,不错,不错!这丫头能在婚礼上瞒天过海偷梁换柱,够有胆子够有手段,我本来还担心你被欺负呢!”
      赵清平嗤笑一声:“承蒙关心,”他屈指敲了敲桌子,“说正经的,过段时间我就回凉州了……”“带上皇甫悦一起?”敬台打断道。“那是自然……这不是重点!”赵清平道:“近来皇上对朝政愈加懈怠,已经连续两日没有上朝。可今天一上朝,便要把吏部一些事务交与大皇子泽弘。”
      敬台漫不经心道:“是吗。”赵清平道:“皇上对大皇子的宠爱日盛,难保他不会产生什么想法。”
      “我们这位大皇子跟泽昊前后脚出生,沾了个皇长子的光,可皇长子终究不是嫡长子,祖宗传下的规矩,谁也改不了。皇上如今给他的纵容终究会害了他。”
      “怕就怕皇上交到泽弘手里的权力越来越多,到时候连兵权……”
      “不会的。皇子领兵总得有个由头,若是无缘无故让他掌了兵权,这和直接下诏传位于他有什么区别。除非,西北战事结束,你们班师回朝,到时候兵权一上交……皇上老了,未必不会干出什么糊涂事,”敬台看向赵清平:“这场仗若是能一直打下去……”
      “啪”,烛花爆了一下,赵清平的目光跟着闪了一闪。烛火摇曳,照得两人面目明暗不定。敬台轻轻一笑:“这么想简直其心可诛。”赵清平道:“西北战事进入胶着,这场仗一时半会儿打不完。”他顿了顿道:“这话以后莫要再说。”敬台嘴角微微一扯,不置可否。
      赵清平道:“眼下我担心另一件事,最近泽弘动作频频,前一段时间又举荐了一个人进入刑部。”“那个鲁修文?”敬台嘲讽道:“最大的本事就是阿谀奉承。我们的大皇子眼光还是一如既往地稳定。”
      “泽弘的手现在越伸越长,我担心泽昊会按耐不住性子做出什么冲动的事,反倒弄巧成拙。他性子从小就直,虽然这些年收敛不少,多少还是有些压不住脾气。”
      “如今之事,有趣就有趣在皇上最恨结党营私,可却任由泽弘胡闹,而泽昊有什么举动,皇上就吹胡子瞪眼。”
      敬台的说辞有趣,赵清平禁不住笑了笑,而后叹道:“难就难在这里。君心难测,泽昊一直被这么打压,也是难为他了。”
      “为今之计,只有以不变应万变。他是太子,只要别出格,那张椅子早晚是他的。至于朝中那些鬼魅魍魉,大不了到时腾出手来一起收拾,何况朝中总归是有人支持他的,譬如尚丞相,一直都与泽弘保持着距离,到时总不会无人可用。现在耐不住性子的该是泽弘才对。”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还需你去给泽昊提点两句。”
      “怎么什么话都要我去说?”
      “我是臣子,有些话不好说,你不同。”
      “我有什么不同?赵清平,你是不是早就忘了,我们三个小时候好歹还一起读过书?”
      “君臣终有别,且不说他现在已是太子,日后他登上皇位,难道还能做得朋友?早点各归各位的好。”
      敬台眯着眼看了赵清平半晌,冷笑一声:“你倒是看得长远,我这短命之人可想不了这么多。”“那你每次进宫的真实缘由可曾告诉过他?”赵清平道。敬台被问住,赌气般偏头哼了一声。
      赵清平叹了口气道:“方太医只说过‘可能’,并且也在尽力调整药方,你别动不动把长命短命的挂嘴上。”
      敬台转了话题:“听说你带着皇甫悦那小丫头搬出来了?”“新宅子本就是皇上赐给我的,我住进去谁能说什么。”赵清平道。
      “呵,你现在可真是潇洒自在。”
      “我回来是成亲的,不是受气的。”
      “啧啧,果然是翅膀硬了不一样了啊。这小丫头来这么一出,福王府算是和赵公府绑在一起了。不管福王和你爹怎么想,这个结果对你来说都大有裨益。”
      “福王怎么想我无所谓,只是……我一直都摸不透我爹的心思。”
      “这门亲事本就是你娘,咳,是赵夫人趁着你爹不在府中订下的,可是现在新娘由原本无依无靠的孤女变成了身份尊贵的郡主,赵夫人自然有苦难言,可是老公爷的态度似乎并无不满。再者,你说成亲第二天福王曾来府中和公爷密谈,之后便认下了你这个女婿,公爷必然许有承诺。”
      赵清平摩挲着茶杯没说话,敬台看着他接着道:“这些你不是想不到,只是不敢想。”赵清平默然片刻,喃喃说道:“希望不是我自作多情。”他转而问道:“明天又要进宫了?”“是啊,”敬台将茶一饮而尽:“又要进宫了。”
      一大早敬台就进了宫,之后一整天都再没踪影。裴意对此也已习惯,到了晚上,吃过晚饭和允真、静晨闲话一会儿便回了清心居。秋蝉正服侍着裴意准备睡下,门外忽然一阵吵闹,裴意说道:“去看看外面怎么了。”秋蝉的“是”字还未说完,外面小六一叠声喊道:“王妃娘娘!王妃娘娘!”
      裴意慌忙下床披上外衣,秋蝉陪着她走到外间。几乎在同一时刻,“哐当”一声门被撞开,敬台在小六和周管家的搀扶下进来,看样子醉得不轻。小六见了裴意简直像见了救星一样:“可算到了!娘娘见谅!王爷喝多了,非吵着要见您。”
      “见我?”裴意诧异道。话音刚落,敬台就朝着裴意呵呵傻笑道:“裴意,裴意!”也许是因为喝多的缘故,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嘴唇也毫无血色,双目却是通红,看上去蒙了一层水汽。
      他的嘴在笑,眼睛却像在哭。裴意看着他,忽然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滋长,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无法动弹,也无从开口。
      敬台挣开周管家和小六,走到裴意面前,裴意扶住他,轻轻唤道:“王爷。”敬台双手紧紧箍住裴意肩膀,站得摇摇晃晃,他嘴边笑意更盛,可是眼里的雾气也在迅速凝结,“裴意,裴意,”他仍旧一声声喊着,语气越来越重,到最后几乎是在咬牙切齿:“裴、意!”
      周管家在一旁道:“娘娘刚进府还不知道,王爷有时喝多的确会闹腾一些,今晚就劳烦娘娘了。”顾不得多问,裴意只能先说道:“那是自然。”几个人手忙脚乱把敬台扶到床上躺下,裴意正待吩咐煮些醒酒汤,袖子忽然被一把拽住,敬台嚷道:“不准走!”
      裴意略微尴尬地看了周管家一眼,周管家笑道:“王妃娘娘照顾王爷就行了,其余的交给奴才来办。”说罢挥挥手将屋子里的人都赶了出去。
      裴意更尴尬了。
      敬台终于安静下来慢慢睡去,但睡得极不安稳,眉头轻轻皱在一起,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裴意的袖子。裴意费了好大功夫才把袖子从他手里拽出来,敬台突然抖了一下,裴意吃惊地看到,有两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
      “王妃娘娘,醒酒汤煮好了。”周管家在外面禀报道。裴意替敬台拭去眼泪,这才说道:“周管家请进。”裴意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但她觉得敬台一定不愿意旁人看到他这个样子,尽管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旁人”。
      周管家后面跟着小六走了进来,把敬台叫醒,几个人半哄骗半强迫地把酒汤喂敬台喝下,等把这位祖宗彻底安顿好,裴意早已睡意全无。
      房间彻底沉寂下来,裴意从柜子里抱出被子,到外间榻上睡下,想到刚刚一众人等心照不宣的笑,裴意却只剩下摇头苦笑。里间传出敬台沉重的呼吸声,一声接着一声,搅得她心烦意乱。她试了几种睡着的方法,脑子却越来越清醒。不知过了多久,里间的呼吸声被一阵压抑的呻吟声取代,那声音压得极低,以至于裴意仔细分辨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裴意急忙起身点亮灯,走到里间床边,敬台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拧着被子,脸色极为难看。“王爷!”裴意大惊:“我马上去叫人!”还没转身,手腕被一把抓住,敬台吃力地说道:“别去!”裴意不得不弯下腰:“王爷?”敬台说道:“不要……惊动别人……”这句话似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再说不出一个字,双唇紧紧抿成一线。
      手腕被攥得生疼,和这疼痛同样清晰的,是抓住自己的那只手的颤抖。时间变得长而慢,仿佛过去了经年之久,敬台才慢慢平静下来。他满头满脸的汗,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裴意问道:“王爷没事了吗?”敬台微微摇摇头,哑着嗓子道:“给我点儿水。”说完看裴意不动,这才发现她的手还被自己抓着。
      裴意揉了揉发红的手腕,起身给敬台端来一杯水扶着他喝下,敬台喝下水后似乎恢复了点精神,他看了一眼裴意手腕处的手指头印子,说道:“抓疼你了?”
      你说呢。这话裴意自然没敢说出口,低着头不说话。敬台哂道:“嘴上不说,心里不定怎么编排我呢。”裴意看他还有心思在意这些,心不由放下一半。她眨了眨眼,说话:“王爷真的好了吗,要不要再休息一下?”敬台直接忽略她这句话,问道:“你怎么在这儿?”裴意有些哭笑不得:“这里是清心居,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儿?”敬台愣了愣道:“我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还想知道呢。
      裴意回答:“王爷喝醉了。”
      “我当然知道我喝醉了。”
      “……”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您得问周管家和小六,是他们送您来的。”
      指不定在外面胡闹成什么样子。裴意自认喜怒不形于色,可一想到他今天可能又去哪里寻花问柳,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烦闷,一不留神就把表情带了出来。“瞧这嘴噘的,”敬台打趣道:“怎么了闷闷不乐的,恼我今天扰着你了?”自然不是这个,裴意摇了摇头:“臣妾不敢。”
      敬台习惯性地眯了眯眼,没再纠缠这个问题:“现在什么时辰?”外面的鸡鸣声替代了裴意的回答,一夜竟然已经过去了。敬台如蒙大赦般说道:“快去让他们准备洗澡水。”
      “现在?都还没起床吧。”
      “我没有半夜里叫他们已经是开恩了。”
      “……”裴意无奈应道:“是——”她走了两步又回身道:“把水送到这里吗?”敬台给了她一个“简直废话”的眼神,裴意默然无语转身。“等等,”敬台叫住她:“我说的‘这里’就是这里,卧室里。”裴意僵立片刻,迈步走了出去。
      热水送了过来,房间里顿时被雾气包围,一应物什规整摆好,下人退去,裴意本想跟着出去,仔细一想不妥,便自觉留在外间。那扇珠帘卷了水汽,越发显得朦胧。裴意背对珠帘正襟危坐,里面没有水声,倒先传出一声哂笑,裴意的脸登时烧了起来。
      好在敬台没再为难她。房间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不时响起的哗哗水声。敬台泡在热水里,整个人放松下来,思绪便有些发飘,却没着没落不知游荡向何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些关于过去的记忆——当他还是孩童的时候,当他长成一个少年的时候,总是很少很少再进入他的脑海。于是他的目光只能在氤氲着白雾的一方天地间游移,掠过雕刻着精美花纹的衣柜,梳妆台上半合着的胭脂,花瓶里几株盛开的腊梅,还有那只元宵夜的花灯。
      小猪崽肥头肥脑,耳朵歪在一旁,敬台嘴角不由微微上扬。他将目光最终定在那一道珠帘上,水汽渐渐落下,显现出上面一个模糊的轮廓。“裴意。”敬台忽然开口喊道。
      裴意刚刚松下来的神经忽地紧绷,她站起来道:“王爷是要加水吗?我去叫人。”
      “不用加水。”
      “那……我叫小六进来伺候?”
      又是一声哂笑:“不用。”却没再接着往下说。裴意只好等着。
      敬台在周围搜寻一圈,终于锁定一个目标:“进来把毛巾递过来。”裴意在原地站着没动,敬台也就耐心等着。少顷,裴意紧绷着后背走了进来。她眼观鼻鼻观心,在一旁将毛巾拿过来递到浴桶边,一只苍白的手出现在视线中,覆上了她的手背。手心滚烫,几乎灼伤她的皮肤。
      裴意一个激灵,慌乱之间抬起头,和敬台促狭的目光对了个正着,他脸上挂着惫赖的笑,和新婚那夜如出一辙。敬台嬉皮笑脸道:“你慌什么。”裴意脸上如火烧起来一般,又惊又羞还有些恼。
      敬台勾着嘴角放开手,裴意慌不择路走出,转身之际,看到了敬台肩头触目惊心的一道疤,朝着心口延伸而下。她在圆凳上坐定,一颗心尤自乱跳。等到那道乱舞的珠帘归于平静,敬台的声音幽幽传过来:“你恨泽贺吗?”
      裴意的手沾了水,顺着指尖滴下,无声无息没入地毯中。她静静说道:“恨过。”
      “恨过?现在呢?”
      “现在……无爱无恨。”
      一夜几乎没有合眼,裴意的头有些发沉,她闭了闭眼,然而刚刚那道刺目的疤痕在她眼前挥之不去。她不由开口道:“王爷身体真的无碍吗?”
      敬台的声音轻轻飘出,带着近乎于叹息的气音:“老毛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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