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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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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一过,这个年算是彻底过去了。只是那新贴的对联,红彤彤的灯笼,还拉着人的思绪懒懒歇在过年的氛围里不愿意出来。因为元宵刚过,好多店面还没营业,敬台并不似往常那样频繁出去,大多时候都待在府里。
整个瑞王府,似乎只有裴意还能保持着平时的作息习惯。早上她踏入空荡荡的饭厅,看着满满一桌子精致佳肴,兀自一笑。一连几天都是如此,起初她还会等着人来,结果等来等去一个人影也没等到,后来她索性来了就直接动筷子,不用想着和其他人维持气氛,一个人倒也自在。
今天也不例外。裴意坐到自己惯常坐的位子上,拿起勺子喝了两口粥,忽听门口脚步声响起,侧头看去,竟是敬台走了进来。两人目光遇上,裴意登时大窘,连忙站了起来。敬台存心不给她面子,说道:“一个人先吃起来了?”裴意道:“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来。”敬台坐下道:“你起得倒早。”裴意小心跟着坐下:“习惯了。”
敬台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吃了起来。一时之间只余碗筷碰撞的清脆响声。太安静了,裴意有些不自在,往日里允真和静晨在还能调节气氛,眼下两人各吃各的,谁都没有说话的意思。她忍不住微微抬眼看了看一旁的敬台,只见他埋头自顾自吃的认真,便也默不作声低头吃饭。
一旁忽然没了声响,裴意看过去,敬台放下碗筷,看样子吃好了。不知是不是整日花天酒地的缘故,敬台的精神看起来总不太好,平时吃的也不多。跟猫似的。这念头裴意也就只敢在心里过一遍,她问道:“王爷不再吃点吗?”“不吃了。”敬台说。裴意下意识要起身相送,却见他仍旧坐着,连忙刹住动作,把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
这情形一丝不差落进敬台眼里,他压住笑:“你吃你的。”裴意哪敢不从,遵守命令拿起碗筷。那两道目光如影随形,好像头顶上悬着的两把刀,让裴意如坐针毡,而那尊大佛坐在那儿稳如泰山,似乎不打算离开。
裴意不明白敬台的意思,这与他平常的行为太不相符,让她找不到能够参照的先例。她决定结束这顿早饭。
“怎么不吃了?”敬台道。这让我怎么吃?裴意一边腹诽一边道:“我吃好了。”
“这么快就好了?你不是挺能吃的。”赤裸裸的调侃。
裴意终于按捺不住性子,说道:“你到底要怎样嘛。”这话一说出,两人俱是一愣。裴意的脸一路红到脖子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十足十撒娇的语气……自己刚刚在说什么啊!这声音似乎有实质,让皮肤酥酥麻麻的痒,敬台放在膝头的手微微攥住,面上只轻笑一声,一本正经道:“我吃好了,你慢慢吃。”说罢起身扬长而去。裴意拿起勺子在粥里搅了半天又泄气地放下,这哪里还吃得下?
第二天裴意吸取教训,在饭厅端坐半天,却一个人也没出现,仿佛昨天只是偶然的一个插曲。她左等右等,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先吃为敬。
从饭厅出来,裴意朝清心居走去,到岔路时,她一偏头就看到了陶然阁的一角飞檐,不由停下脚步。一旁秋蝉见状奇怪问道:“小姐,怎么了?”裴意默然片刻道:“逛逛再回去吧。”
这一逛就逛到了那一角飞檐伸出的地方。陶然阁的院门洞开,里面的房门却紧闭,看不出什么情形。只听秋蝉道:“小姐,这是王爷的地方,我们要进去吗?”裴意摇头:“走吧。”话音刚落,却见院门口走出一人,正是小六。他双手端着盛放饭菜的盘子,看到裴意,走过来请安:“见过王妃娘娘。王爷今早有些不舒服,正闹脾气呢!饭也不愿意吃,这都放凉了,我去厨房再拿一份热的来。您见了王爷正好劝劝他。”
裴意顿感骑虎难下,她迟疑道:“我……”小六会错了意,笑道:“上次王爷发烧还是王妃娘娘劝下吃药的,您的话呀,王爷听。”裴意心虚地在小六的注视下走进陶然阁的大门,站在台阶前进退两难。秋蝉扭头看了一眼,小心翼翼道:“小六走了。”裴意听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简直跟做贼一样!这么一想心里反而安定下来,她说道:“去传话吧。”秋蝉不想裴意将错就错变了主意,微微怔了怔,上前扬声说道:“王妃娘娘求见。”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打开,新荷躬身服了服道:“娘娘快请。”屋子里暖烘烘的,裴意刚刚定下的心跳又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冲散。她脱下外面的棉袍,被新荷引到卧房,赫然发现敬台竟然还躺在床上没起来。“王爷,娘娘来了。”新荷通报完毕和秋蝉自觉双双退下,裴意一个人站在那里,只觉房间异常闷热。
敬台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你来干什么?”裴意避重就轻道:“听说王爷不舒服?”敬台哼了一声,既不回答,也不再问,继续闭上眼睛打瞌睡。裴意讨了个没趣,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好在小六这时走了进来,她顺势在椅子上坐下。
小六将换好的饭菜放下,递给裴意一个“一切拜托”的眼神,蹑手蹑脚退了出去。裴意酝酿半天也鼓不起勇气开口叫他,就想着先把粥端过去再说。她只顾着紧张,忘记了瓷碗烫手,指尖顿时一阵刺痛,手一松,碗跌回木盘里,发出“砰”地一声。
“笨到可以。”敬台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小六进来的时候没有通报,只发出了轻微的动静,躺着的这位却好似知道得一清二楚,看样子全是装的。裴意想到此处,语气里也就带了点没好气:“我不小心的。”敬台习惯性地眯了眯眼,却没说损人的话,只道:“抽屉里有药膏。”
裴意过去打开抽屉,果见里面放了一个白瓷瓶。她取出药涂在手上,那药膏涂在手上清清凉凉,疼痛感顿时消了大半。“把粥拿过来吧。”敬台终于松口。裴意这次学了乖,拿了一块帕子垫在碗底端了过去。敬台伸手接过,两人不经意对视了一眼。平时敬台的眼里总像蒙了一层雾气,让人看不真切。而此刻,他的眼睛异常清澈,像大雨洗过的夜空。裴意手上动作不知怎么就顿了顿。
敬台好似浑然未觉,低头搅着碗里的粥道:“坐吧。”裴意拿了两个枕头放在床头:“这样靠着舒服些。”敬台没有抬头,嘴里含糊不清嗯了一声,他的脊背微微弯曲,从素色的锦袍下显现出来。裴意走回来溜着床沿坐下,只听敬台问了一句:“手没事吧。”“没事,已经不疼了。”裴意道。敬台少见地没有继续插卡打诨,而是乖乖端着碗开始吃饭。
他不张牙舞爪的时候显得十分温顺乖巧,让人忍不住想揉一揉他的脑袋。当然裴意是万万不敢这么做的,她只是暗自好笑,大着胆子抬眼瞄了瞄他。敬台一脸倦怠神色,眼底是两片乌青,看样子昨晚没有睡好。他皮肤本来就白,这下更是苍白得毫无血色,身上那件薄薄的锦袍有些发皱,领口敞开,锁骨下的肌肤一览无余……
裴意面红耳赤看向别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一道道光束,有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飞舞,这情景她以前不是没有看到过,但也许今日阳光格外灿烂,又也许此刻氛围安然静谧,裴意忽然觉得有些感动。
“在看什么?”一旁敬台问道。裴意回过头,敬台却些微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那样子竟似有些难为情。裴意还未深究,就见敬台将碗塞进她手里,状似无意又问了一遍:“在看什么?”裴意看到一碗粥被喝了个精光,不禁轻笑道:“我在看,今天的太阳可真好。”敬台闻言瞄了眼窗台,闲闲懒懒道:“哦,是挺好。”他向后靠去,背后枕头松松软软,敬台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出得陶然阁,阳光霎时洒落全身,裴意闭目片刻,转头对秋蝉道:“今天太阳可真好。”秋蝉道:“我倒觉着小姐心情是真好。”裴意笑道:“是啊,今天太阳可真好。”秋蝉道:“小姐,这句话您刚刚说过了。”“可是,”裴意不觉嘴角上扬:“我想说呀。”秋蝉:“……”
走出不远,正巧静晨迎面走来。“哟好巧啊,参见王妃娘娘。”静晨说道,脸上是一贯的嬉笑态度,略略行过一礼上前挽住裴意道:“娘娘这是要去哪里?”裴意道:“回去。你刚起来?”静晨道:“是呀,哎呀我可不像娘娘每天能起这么早。”裴意笑了笑道:“那还吃饭吗?”静晨道:“饭还是要吃的嘛。我现在就要去呢。”
从静晨的住处到饭厅并不需要走这条路,静晨特意绕道过来,裴意想到不远处的陶然阁,心下顿时了然。她道:“那姐姐就快去吧。”忽听静晨随意问了一句:“姐姐刚从陶然阁出来?”裴意想了想,觉得没必要隐瞒,遂点头道:“是。”
静晨神色变得有些古怪,随即笑道:“那王爷起来了吗?姐姐不吃了饭再回去。”裴意突然意识到静晨误会了,忙说道:“我是吃过饭了闲逛,路过陶然阁,就、就去看了看王爷……”话说到最后心虚地连她自己都不相信,静晨掩嘴笑道:“是吗。”
裴意看到静晨神情,突然心生一种荒谬之感。她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思及此处,裴意打住话头,转而说道:“姐姐还没吃早饭,就不耽误姐姐时间了。”静晨恭敬退至一旁道:“娘娘先请。”裴意没再客气,先行迈步离开。走出老远,她依然能感到背后的两道目光牢牢跟在身后。以后还是要更加谨言慎行的好。裴意暗暗想道。
裴意因为上次和静晨的碰面,一连几天吃过饭就径直回了清心居,大家彼此相安无事。这天晚饭时候,裴意才知道敬台下午出门未归,饭桌上剩下她们三人。静晨抱怨道:“这才刚过完年,王爷就闲不住了。”“好了!”允真道:“整天就管不住你的嘴。”
“哎呀姐姐,王爷这不是不在这儿嘛,”静晨撒娇似的一笑:“再说了,王爷就算听到了还能真怪咱们?”允真嗔怪道:“你也就敢在王爷面前使点性子,要是换做别人我看你敢不敢。”静晨道:“要说王爷脾气好也是真好,可有些地方还真是让人费解。就说这陶然阁,他就不喜欢我们去。”
允真看了她一眼道:“王爷自然有王爷的用意,你要是有本事让王爷喜欢你去,也没人拦着你。”静晨道:“我可不行。要说有这个本事的还得是王妃娘娘。不仅去了陶然阁,还能在那儿过夜呢!”
裴意不想说来说去话题扯到了自己身上,手上动作不由一滞,她抬头看过去,静晨丝毫不避讳她的目光,眼神里尽是挑衅。只听允真道:“妹妹千万别恼,静晨这丫头口无遮拦惯了,在王爷面前也是如此,没大没小!”裴意笑了笑道:“怎么会呢。”她放下筷子道:“我吃好了。”
刚一转身,身后便传来两人肆无忌惮的嬉笑声,裴意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她快步走出饭厅,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胸腔里烧起的火才逐渐压下。回去的路上,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裴意慢慢踱着步,看着漫天雪花扬扬洒洒,只感到难以言说的孤独。
走至清心居前面的园子,几株梅花开得正好,幽冷的香气浮动四周。裴意想起小时候,父亲一到冬天总会折几枝梅花回来,因为母亲喜欢。
“娘,爹什么时候回来?”她和母亲一起等着父亲回来,时不时地望向门口。“快了,马上就回来。”母亲笑吟吟告诉她。拱门处出现了一个身影,裴意恍然间以为父亲回来了,她定睛看去,是敬台。
眼泪一瞬间涌上来,裴意突然觉得委屈,委屈得想哭。那个身影走近,身上带着淡淡的冷香。“怎么在这儿?”他问道。“我……看看梅花。”裴意压制住眼泪,努力让声音显得正常。可泪水还是留了下来,裴意视线模糊,她看不清敬台的神情,只看到他伸手过来,在自己面颊前停住,最终落在自己肩头,轻轻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