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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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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腊月没有三十,只有二十九。按照惯例,除夕夜皇族要进宫吃年夜饭。以往裴意在福王府时,都是未时便早早跟着进了宫去,混在一群皇亲之间,艰难地等到晚宴开始。敬台这一天却不见人影,裴意莫名感到轻松,因而并不焦急,允真和静晨也是气定神闲,似乎已经习以为常。直到日暮西山,敬台才从外面醉醺醺回来,等收拾一番出发,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宫里自然十分热闹,张灯结彩更显富丽堂皇。裴意他们到的时候宴席已经摆好,零零散散坐了些人。敬台带着他们直奔宴席而去,坐下不久,裴意便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除了皇甫悦留在公府过年,福王府其他人俱都到场。她的目光掠过泽贺时,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又面无表情错开。
“九弟,来得这么早,”福王妃笑意盈盈走过来:“意儿。”“姨母。”裴意嘴里说道,正待站起来,一旁敬台的手忽然从扶手下面伸过来按住她,两人座位紧邻,衣袍又因为宽大而堆叠在一起,将敬台的小动作掩盖的严严实实。裴意转头看向他,敬台勾着嘴角,那样子无赖至极。裴意不由怒目而视,手下挣脱,敬台一脸若无其事,手上劲道丝毫不减。
这景象看在福王妃眼里,只觉得裴意和敬台两人对她视而不见,反而只顾着眉目传情,脸色渐渐变得难看。勉力维持了半天就要发作,裴意忽然站了起来,不知为何力道有些猛,差点撞到跟前的餐桌。她被裴意的怪异举动弄得一头雾水,因而没有听到敬台的一声低笑。
这个年过得并不忙碌,敬台除了陪几个妃子回娘家,自己这边的亲戚倒没什么走动。平日去的酒肆茶馆又都关门,他反倒比平时待在府里更多。转眼到了十五,按照惯例,以皇上为首,一众皇亲国戚、王公贵族要在都城的最高处——百尺高的问天楼上观灯赏月。最高层视野最好的地方,皇上和皇后正中端坐,其余众人依次落座在两侧。
观灯气氛较为轻松随意,坐了一会儿,便有人纷纷起身四处走动。小辈们自是不愿老老实实坐着的,三三两两到栏杆旁观景。静晨和允真家中亲族、闺中密友众多,早就各自被拉走。眼下反倒只剩下裴意和敬台闲在一处。
敬台起身走到栏杆前,裴意也跟着走了过去。她往下望了望,突然有些腿软,下意识往旁边一抓,慌乱间一把攥住了敬台手腕。只听旁边毫不客气戳破:“怎么,怕高?”
这是裴意第一次站在这么靠前的位置。往年里,她只有一次登上最高处,还是皇甫悦硬拉着她来的。可她那时是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往前挤的,大多时候,她只是乖乖坐着,甚至不怎么走动。所以从来没发现自己竟然怕高。她心下有些着恼,但实在没胆放开手。
“别朝下看,往远处看。”敬台淡淡道。裴意照他说的做,不适之感果然减轻。凭栏而望,眼底是一片浩瀚的灯海,裴意记得曾经读过‘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的诗句,如今书中景象尽在眼前,让人仿佛置身梦中,不知今夕何夕。
不知谁低呼了一声:“放天灯了!”裴意看去,果然一个又一个天灯由下而上冉冉升起,飞上百尺高楼,经过自己身旁,向更高处飞去。空中的天灯越来越多,人也好像漂浮在九重天阙,头顶的月亮又大又圆,似乎一伸手就碰得到。
敬台开口说道:“诗仙李白说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星辰摘不到,摘一盏天灯也不错。”说罢长臂一捞,抓过来一盏天灯,看着上面的祈福心愿皱眉道:“字写得真难看。”
裴意忍不住道:“哪有你这样的,偷看别人的心愿。”偷看就算了,还不说什么好话。敬台手一松放开天灯:“看看怎么了。”裴意有些哭笑不得,很多时候,她都无法把马车里郑重其事对她说“你应该以你爹为荣”的那个人同眼前的赖皮之人联系起来。
“原来九叔还有这等爱好。”皇甫悦嬉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两人转头,皇甫悦和赵清平一同走了过来。敬台笑了笑没说话。“王爷,王妃。”赵清平施礼道,目光在两人拉着的手边转了转。裴意惊觉,急忙缩回手。“赵将军不必客气。”敬台对此无甚反应,嘴上只是客气道。“怎么就你们两个,其他人呢?”裴意问道。
今天福王府的人来得有些晚,裴意没来得及和他们打招呼。“在那边闲聊呢,”皇甫悦说:“不用管他们,每次来都不是看灯的,只顾着和别人说话。”裴意朝皇甫悦指的方向看了看,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她总觉得除夕夜那次敬台一闹,姨母对她的态度又冷了几分。
“看别人的不如自己来放一盏。”皇甫悦说着递过来两盏天灯,裴意接过来,敬台却不伸手:“我就算了,没什么心愿。”皇甫悦道:“怎么会没有心愿呢,就算没有,祈求平安也好啊。”敬台仍是笑笑不说话。皇甫悦也不再坚持。福王府同瑞王府本没什么交集,只因裴意这才多少有些来往,她与敬台自然就谈不上熟悉。另外,她虽性子活泼,可总是有些没来由的害怕敬台,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皇甫悦转手把天灯递给赵清平,赵清平伸手接过,敬台意味深长笑道:“原来赵将军也喜欢放天灯?”赵清平微微笑了笑:“新培养的兴趣,挺有趣的,王爷不妨一试。”
赵清平和皇甫悦走到一旁去点天灯,裴意看着他俩不由浮起笑意。放眼望去,问天楼上一片华冠丽服,笑语宴宴,此刻裴意的心里是从来没有的踏实平静,拿过笔在灯上写下“平安”二字,惟愿所有的人都平安,这是她最大的心愿。
看着天灯飞远,皇甫悦拉起裴意道:“老在上面待着多没意思,咱们下去逛逛吧。”裴意看看敬台,见他不反对,便说道:“好啊。”和皇甫悦携手走下楼去,赵清平自然跟了过来,敬台竟然也一起下楼,裴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还是吃了一惊。
踏入人流如织的街市,便一下进入人间。彩灯缤纷,映照着人们的笑脸,不管是骑坐在大人肩头的幼童,还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不管是衣团锦绣的达官贵人,还是粗布麻衣的平民百姓,无不享受着节日的欢乐。
皇甫悦挽着裴意走在前面,赵清平和敬台并肩在后。“姐姐,那有卖灯的!”皇甫悦兴奋道,拉着裴意到一处摊贩前,有花灯,有各种小动物的,还有精巧的红灯笼、莲花灯,两人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只觉眼花缭乱拿不定主意。
“就这个吧。”敬台大手一挥替她俩做了决定,挑中一盏猪崽灯,“跟你俩挺像。”他说道。这一家的灯做工都很精美,唯独小猪崽做得有些呆头呆脑,表情痴呆不说,耳朵一只竖着,另一只耷拉着,模样让人忍俊不禁。这下连赵清平都忍不住笑起来:“这个好。”皇甫悦和裴意经过一番苍白的抗议,最后不得不“忍辱负重”屈服。
提着小猪崽,似乎更能融入节日的氛围,几个人之间的气氛慢慢轻松,前面有猜灯谜的活动,几个人也上前去凑个热闹。谜面写在字条上贴在灯笼下面,裴意探头去看,待回过头来,身边不见了皇甫悦。她四下看去,周围人头攒动,敬台和赵清平也不见了踪影。
敬台被人群挤散,先看到了人群中个头醒目的赵清平,继而看到他身边的皇甫悦,两人在前面一闪便被人群推着向前,便不再担心他们两个,现在唯独不见了裴意,他仔细在四周寻找,连半个影子也没看到。敬台无法,只得先朝路边人少的地方挤去。
总算冲出人群,敬台的心情莫名有些烦躁,他很久不在拥挤的人群中这么走过了。踏上街边店铺的台阶,这里没放彩灯,光线有些黯淡,敬台耳边忽然听到有人在喊:“王爷,王爷!”这声音混入周遭喧闹的人声中似有似无,他停住脚步仔细听去,这下声音又清晰了些:“敬台!”
他循着声音转身,刚刚经过的一处角落,裴意手中的那盏灯发出微微暖光,成为这一方天地里唯一的光亮。方才他走得急,裴意又紧靠里站着,竟没看到。
风乍起,那盏灯摇摇摆摆,光晕融进周遭的黑暗中,似乎要化开。周围忽然变得模糊起来,但裴意随风飞舞的裙裾,还有她轻扬的发丝都格外清晰。敬台眼前出现了一幅不可言喻的、奇妙的、流动着的画——但一切又仿佛静止。而裴意,是这画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词敬台读过不止一次,直到今时今日此时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其中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