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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

  •   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允真带着内务总管周全以及府中大大小小的管事浩浩荡荡来到清心居。允真是都城大儒张士德的嫡孙女儿,十足十的书香门第,在敬台十七岁那年被娶进府中,两年后,静晨进府。
      自允真嫁入王府,由于正妃之位一直空悬,内务便一直由她打理,如今已有六年。无论瑞王爷在外如何花天酒地,瑞王府如何落个不讲规矩的名声,其内府倒是从未传出过勾心斗角、玩弄心计的丑闻。
      裴意自是不敢怠慢,热情接待了允真。她看天气好,索性把椅子搬到门外头,和允真一块晒起太阳。看着院子里乌泱泱一群人,裴意顿感一个头有两个大。
      “姐姐,我把人都给你带来了,还有这些记录的册子,都在这里了。”允真说道。她比裴意大上五岁,和敬台同年,却一口一个“姐姐”叫得自然。“姐姐太客气了。我初来乍到,对府里内务还不熟悉,姐姐管理这些年,想必已经得心应手,大可不必再这么麻烦。”裴意推辞。允真立时道:“王妃娘娘这可折杀我了。”
      裴意笑道:“姐姐原就年长于我,又比我先入府,喊声姐姐是应该的,还请姐姐也不要推辞。”允真扶了扶鬓发,半推半就道:“哎呀,这……好妹妹,你既这么说,我再推辞就是不给面子了。”裴意淡淡笑道:“那先谢过姐姐了。”
      允真笑吟吟道:“妹妹不必忧心,时间一长慢慢就熟悉了。若是有需要我的,尽管吩咐。”她头上簪子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泛着光泽。裴意说道:“姐姐既然这么说,那妹妹就不推辞了。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还要烦请姐姐教我。”
      允真给裴意交代了王府日常事务,又引她见过管事众人,留下闲聊了一会儿,这才离开。裴意拿起册子翻看,上面一应事务一条一款记录清晰,条理分明,即使没有允真亲自交待,单单看这些册子,也能了解个大概。裴意唤过秋蝉吩咐道:“把这些都收好,这两天我要好好看看。”
      大婚过后,敬台逐渐减少了去裴意的清心居的次数,并无表现出对王妃的特别关照,而对两位侧妃,也如从前那样一视同仁,因此裴意与她二人一直相处融洽。
      这天午休起来,裴意正在镜子前梳妆,秋蝉气呼呼从外面进来,裴意道:“跑哪里去了,到处找不着你。”秋蝉屏退伺候的小丫头,一边亲自给裴意梳头,一边道:“管厨房的王婆子也太欺负人了!小姐明明已经接管了王府内务,可是她还是一口一个侧妃娘娘当初怎样怎样,全然不把小姐你放在眼里!”
      裴意笑了笑道:“当初我之所以向姨母开口要你,就是看中了你的稳重,怎么今天这么冲动?”那日裴意惊觉皇甫悦替自己出嫁,偶然碰到秋蝉让她替自己传话。秋蝉行事稳妥,事后也没有闲言碎语从她那里流出,裴意便对她留了意。后来因着小稚的事,裴意就请福王妃换了秋蝉当自己的陪嫁丫头。
      秋蝉本来只是一个扫洒婢女,不成想一夕之间被裴意提携成了贴身的陪嫁丫头,而且不同于福王府有些蛮横的主子,裴意待人和善可亲,秋蝉一直十分感激,存了十二分的心思要报答守护,没人的时候,依旧以“小姐”相称。她愤然道:“还不是他们欺人太甚!”
      裴意说道:“她是府里的老人了,何况允真本就一直掌管内务,她一时改不过来也难免,你忍让一些就是了。”秋蝉委屈道:“这话小姐早就交代过,我平日里也处处忍让,可是王婆子得寸进尺,有时候真叫人气不过!刚刚我去厨房想给小姐拿点燕窝,厨房里没准备,其他人倒没什么,没准备就开始准备呀,又不用王婆子自己动手,可她就在一旁没好脸色,嘴里还抱怨着什么早前允真娘娘从不在这个时候吃燕窝,所以没这个习惯。小姐你说这叫什么话!”裴意望着镜中的自己,没说话。
      “王婆子算是明面上表现出来的,还有那些暗地里嚼舌头的,就是欺负小姐娘家无人!小姐,咱们就要这么一直忍下去吗?”秋蝉问道。“一会儿你去拿燕窝,给她捎句话,”裴意说道:“不必跟她客气。”
      秋蝉走进厨房,赵厨娘道:“秋蝉姑娘,燕窝炖好了。”秋蝉应了一声,朝着一旁坐着的王婆子居高临下道:“王婆婆。”王婆子斜睨着眼道:“秋蝉姑娘还有什么事啊。”秋蝉说道:“王妃说了,既然王婆婆不习惯一些新规矩,以后厨房的事就直接向允真娘娘汇报好了。”
      王婆子呦了一声:“这是埋汰老婆子呢!王妃娘娘这么说我可担待不起!”秋蝉也跟着“呦”了一声:“婆婆一向快人快语,这会儿怎么言不由衷了呢。”王婆子噌地站了起来:“你个小蹄子,什么意思!”秋蝉往后退了两步,嘴里仍是道:“我什么意思您还不明白吗,这可是个好机会,婆婆就别端着了!”
      只听“啪”一声脆响,秋蝉脸上已挨了一巴掌,她忍住涌上来的眼泪,捂住脸大声道:“你还敢动手!”王婆子自己本就是个管事,又一向以资历老自居,以往允真也要给她三分薄面,何曾受过这等气,何况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火气一下子蹿了上来,撸起袖子作势还要打:“打的就是你!小贱人!你算个什么玩意儿!不过就是王妃身边一个小丫头片子,敢跟我这么说话!”
      厨房其余几个人急忙上来拉住王婆子,秋蝉见状往一旁躲开,嘴里说道:“好呀,有本事你就去找允真娘娘,少来惹我家王妃心烦!”“你说什么?贱人!看我不打死你!”王婆子被一群人拦着,嘴里骂骂咧咧。秋蝉没有再多做纠缠,转身端起燕窝,走出去前还不忘对着王婆子脆生生一笑,可把王婆子气得七窍生烟,等她挣脱开众人的拉扯,秋蝉早跑得远了,她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呸!”
      进入腊月,天气越来越冷,年味也渐渐浓厚。王府下来一批布料裁制新衣,裴意正要命人将布料拿上给允真挑选,允真便和通报的丫头前后脚进了清心居。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新下来的布料正要给你送去呢。”裴意笑着迎上去。允真却面有不豫之色:“好妹妹,亏你还想着我,我今天是特意来向你赔罪的。”裴意吃惊道:“姐姐这话从何说起?”允真对着外面说道:“进来!”
      王婆子低着头跨进房内,“跪下!”允真一声呵斥,王婆子一个哆嗦扑通跪在地上。“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允真厉声道:“你自己对王妃不敬,还有脸跑到我这里来告状,简直不像话!”她转而向裴意道:“竟然说以后内务的事情还要来找我,还说是王妃这么说的,这叫什么话!”裴意一脸惊讶道:“我何曾说过这种话?”
      王婆子当时盛怒之下去找了允真,冷静下来之后马上就后悔不迭,无奈话已出口,而她和秋蝉闹出的动静又实在大,允真这次丝毫没有给她留脸面,立时押着她就来到了裴意这里。此刻,她骑虎难下,只得嚅嚅道:“当时秋蝉就是这么说的。她当时还……”
      一旁的秋蝉急忙跪下:“当时王婆婆言语上冲撞王妃,奴婢气不过随口这么说了一下,”她快速瞟了一眼王婆子,“谁知道王婆婆竟然真的这么做了呢。王妃恕罪!”王婆子欲开口分辨:“是你……”“胡闹!”裴意截断她的话,对秋蝉斥道:“王婆婆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怎的说话如此莽撞!更何况还无由提及允真娘娘,还不快向娘娘谢罪!”秋蝉朝着允真叩头道:“奴婢该死,请娘娘恕罪!”
      允真面若寒霜,转脸向王婆子怒道:“岂有此理!你自己以下犯上不知悔改不说,年纪一把了竟还经不起一个小丫头的言语相激,秋蝉不过随口一说,你就真来找上我了?你的眼里还有没有王妃?!”王婆子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哪里还能说出一句话。
      裴意这时开口道:“算了姐姐,王婆婆不过一时糊涂,也怪秋蝉不会说话,何必动这么大的火。”允真叹了一声放缓语气:“妹妹你大人大量,不跟这些不长眼的下人一般见识,可是也不能由着下人信口胡说。这王婆子今天就交到妹妹手里,由妹妹全权处置。”裴意说道:“姐姐言重了,我想她已经知错了,就让她下去吧。”台阶递到了跟前,允真忙顺坡下驴道:“好妹妹,”她拍了拍裴意的手,命令道:“让她下去。”门外走进来两个下人,将早已走不动路的王婆子搀了出去。
      众人散去,裴意和允真重拾笑言,轻松地聊起日常趣事,精心挑选着桌子上铺开的布料,表述着对于即将到来的新年的欢喜。
      敬□□自起居的地方叫做陶然阁,庭院里种满了郁郁葱葱的竹子,上面点点落雪,别有一番意味。不同于其他居所,陶然阁是整个王府下人最少的地方,除了很少几个打扫的仆役和丫鬟,平时里只有小六同新荷近身伺候。因而一派清幽。裴意走过院中蜿蜒小径,小六早已等在门边,待裴意走近为她打开门,笑道:“王妃好快的速度。”传话的新荷则停下脚步朝裴意躬身道:“王妃请。”
      “劳烦两位了。”裴意朝他们点了点头,走了进去。陶然阁她来过两次,对里头的布置大概熟悉,进入门厅后左侧是书房,右侧是卧室。她左拐进了书房,敬台在书桌后抬起头看了看她,复又低头继续写字,嘴里笑了一声:“我倒小瞧了你。”
      “臣妾……”裴意斟酌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在我面前不必自称臣妾。”敬台丢开笔,靠在椅背上说道。裴意点头称是,然后决定闭上嘴,任凭敬台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巡梭。“如果王婆子没有去找允真呢?”敬台突然问道。
      “那次动静闹得不小,允真自然会听说。”
      “看来秋蝉没白挨那一巴掌。”
      “……”
      “如果她装作不知道呢?”
      “我会想办法让她知道。”
      “她知道了又如何?”
      “她知道了自然会来找我,在我面前惩罚王婆子,表明心迹。”
      “你凭什么认为——”敬台身体前倾,双臂支在桌面上:“允真会这么做?”“不管她真心还是假意,至少现在表面上不会与我为敌。”裴意说道。“是吗?”敬台饶有兴味地说道:“为什么?”裴意回答:“允真不是胡搅蛮缠之人,而我毕竟,毕竟是王爷亲自求取迎进门的正妃,不看我的面子也要看王爷的面子。”
      敬台看着她不说话,裴意被他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片刻,敬台直起身道:“过来研墨。”裴意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道:“是。”依言走到敬台身边。敬台的字已铺了半张纸,劲挺的瘦金,有金戈交错之声,和他外表极不相符。裴意低头看着,敬台的手骨骼匀称,皮肤细腻,握着笔运力流畅自如,看上去十分赏心悦目。只是手腕似乎有些虚浮,字里行间差了一口气,让人不免可惜。
      裴意这么想着,忽听敬台开口,带着几分戏谑:“我还不知原来你有一双火眼金睛。那你看看我是怎样一个人?”裴意研墨的动作顿了顿,仍旧选择闭口不言。
      敬台也没指望她说话,自顾自道:“你看准了允真不敢在表面上对你不敬,因此她一定会出面撇清自己,这样一来既灭了王婆子的气焰,又警示了那些背地里对你不恭敬的人。只是平素里你在我面前的样子,可真是看不出来你有这等手段。”裴意停下手里的动作,躬身道:“臣妾不懂王爷的意思。”
      说话间敬台将一页纸写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满院交织着的翠绿雪白,轻轻呼出一口气:“又来了。你在我面前永远都要戴着一副面具吗?”“那王爷是否也戴着面具?”话一出口,裴意自己也吓了一跳。敬台后背微微一僵,他转过身,面容因为背光而看不真切,但话语中的讥诮异常清晰:“等你把面具取下来的时候,也许就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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