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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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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宁这天,裴意醒得比平时早,冬日的清晨寂静无声,只有敬台的呼吸声隐隐从珠帘外传来。她靠在枕头上,看着窗棂透过的光一点点将房间打亮,直到门外的声音响起:“王爷,王妃,奴婢来伺候了。”敬台似是翻了个身,混混沌沌应了一声:“知道了。”过了一会儿,他走进里间,面容十分疲惫。他在床沿边挨着裴意坐下,说道:“进来。”
两人手指触到,裴意感到指尖一阵滚烫,不由侧头:“你……”开门声打断了裴意的话,丫鬟们进来,卷入阵阵冷风。裴意无意再耽误时间,仍挑了昨天早饭时的那件,就听新荷“哎呀”一声:“王爷,额头怎么这么烫!”“没事。”敬台懒懒道,他见裴意看过来,说道:“你穿你的。”裴意说:“要不……”敬台打断她,“说了没事。”
“王爷……”新荷想劝又不敢劝,不由看向裴意。裴意说:“要不先找大夫开副方子,吃了药再走。”敬台扯了扯领口,有些烦躁:“那得等到什么时候?”裴意说:“那我们就先出发,让府里熬着药,熬好了送过去。”“这个方法好!”新荷连忙附和道:“这样两边都不耽误。”敬台看着裴意,裴意这次没有躲闪,直直看回去。
两人硬邦邦的对峙,谁也没说话,屋子里一时间噤若寒蝉。敬台忽地哼笑一声,收回目光,对着兢兢战战盯着两人的新荷道:“王妃都下令了,还愣着干什么。”新荷反应过来,急忙道:“遵命。”说罢命令门外候命的小丫头:“去找方太医来。”裴意松开攥住的衣襟默默转身,腹诽道,小心眼。
方太医是个干瘦老头,留着一把山羊胡子,他给敬台把了脉,掀起眼皮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烧的?”敬台道:“今天早上,也许昨天晚上?我怎么知道。”方太医弯起嘴角,一言不发看着他。敬台撑了一会儿败下阵来:“昨天下午。”裴意听在心里,昨天下午?再往前,就是成亲那夜……
方太医火气蹭蹭往上冒:“昨天就发烧了现在才说?!”敬台坦白:“昨天只是有点低烧,没怎么在意。”方太医冷哼一声:“年轻人都是这么不爱惜身体,但是你能和其他人比吗?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的底子……”敬台露出一个恳求的眼神,方太医好歹给了他面子,截住话头转而道:“你这发烧是积寒所致,好端端的怎么会着凉?”敬台认真思考好一会儿,最后蹦出来三个字:“不知道。”
难为方太医一把年纪,给人看病还要被气得半死,他一把拍在桌子上,把裴意唬了一跳,明知道方太医不是冲着自己,她还是讪讪侧头看向一边。一旁的新荷见怪不怪,她眼疾手快接住方太医甩过来的药方:“奴婢这就去煎药。”方太医吹胡子瞪眼道:“你这个臭小子,下次可别来找我!”裴意后来发现,方太医每次离开都要说这句话。
因着敬台发烧,早饭时允真几个围在敬台身边又是嘘寒又是问暖,被挤在一旁的裴意反而落得清净,一边往嘴里塞饭一边冷眼旁观。出发时,几个人一直将二人送上马车,这才返身回府。
车帘放下,马车晃晃悠悠开始走,周围终于安静下来。“先去看看你爹娘吧。”敬台开口说道。裴意愣愣看向敬台,似乎不懂他在说什么。敬台说道:“是在青松坡吧。”青松坡位于城郊,是客死都城的官员的陵墓。“是。”裴意回答,喉头几乎哽住。
敬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裴意的目光在他俊秀的脸上定了一定,随即转开。上次坐马车的时候他就喜欢这样闭目养神,好像精神总是不够用。
马车朝着城郊方向走,繁华和喧闹逐渐消散,连空气似乎都更加寂寞清冷。裴意将帘子掀开一条缝朝外看,风直冲着她细细吹进来。敬台不知何时睁开眼睛,望着裴意沉静的侧脸定定出神。她的鼻梁秀挺,鼻尖有些翘,给她的秀美平添一丝俏皮。
马车刚刚停稳,熬好的药也快马加鞭送了过来,送药的是敬台身边的小厮小六,面色被冷风刮得发白,唯有鼻尖冻得通红。装药的罐子里三层外三层包了个严实,倒出来还冒着热气。
苦味一下子蔓延开来,裴意皱了皱眉,敬台面无表情一饮而尽。“下去吧。”敬台说。他下了马车,这次没有去扶裴意。
一行人沿着石阶上山,山不高,不一会儿到了一处坟冢旁,裴意停下。敬台朝着两座墓碑拜了拜,随从摆上了水果等祭品。一番祭拜过后,两人并肩站在两座墓碑边,一时无言。天空蔚蓝,阳光撒下来,混合着咆哮的寒风,吹得松枝摇摆。
“王爷,这里风大。”裴意说。敬台没有坚持,点点头转身。回到马车上,一人手捧一个暖炉,这才觉得暖和些。“谢谢。”裴意低声道。敬台没有应声,反而问道:“你怨你爹吗?”裴意向敬台投去疑问的目光。敬台说道:“裴大人在公务上过于耗费精力终至积劳成疾,早早撒手人寰,留下令堂和你无依无靠。”
裴意坦言道:“说一点不怨是假的,怨他这么早离开我们。但是长大了后才明白,爹说过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意思。”她抬眼看了一下敬台:“王爷认为我爹做得不对?”“怎么会?”敬台失笑:“若是所有为官者都像你爹一样那简直是国家之幸,可惜……”他没有说下去,只剩幽幽叹息荡漾开去。
沉默片刻,敬台道:“只是凡事过犹不及,裴大人本有大好前程,如此仓促离世实在令人扼腕叹息。况且,你后来的处境想必也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裴意闻言不由轻叹一声,她犹豫再三问道:“王爷……为何娶我?”
“你终于肯问了。”
“不是不肯,是不敢。”
“不敢?”
“裴意不敢放肆。”
敬台饶有意味道:“现在怎么又敢了?”裴意低着头:“以前不敢,是因为我与王爷素未谋面,所了解的只有传言。现在……现在斗胆妄言,王爷愿意看在家父的面子上伸出援手,裴意感激不尽。”
“为何你不认为仅仅是因为你?”
“裴意自问并无才名在外,也无天仙美貌,不敢自作多情。”
敬台笑了一下:“你对自己就这么没信心?”“裴意只是陈述事实。”裴意说道。“我一直敬佩裴大人才学人品,只恨无缘受教,倒是凑巧在宫外听过他的教导。”敬台说。裴意抬头看向敬台,敬台说道:“我年幼时出宫游玩,喜欢去一间书铺,华岚堂。”裴意说道:“华岚堂?我爹也喜欢去那里。”
“没错。在那里我偶然遇到了裴大人,自然忍不住向他讨教,裴大人性格刚直,却不刻板,既没有因为我年纪小而看轻我,也没有因为我的身份而忌惮我。一来二去,我早已将令尊视为良师益友。我还记得有几次,他身边跟了一个小丫头。”敬台说道。裴意思索一阵,恍然道:“我想起来了!原来当时姓苏的哥哥是你!”敬台生母乃先帝已故的苏贵妃,想来是为了掩人耳目用了母家姓氏。“所以,你刚刚说我们素未谋面,却是不对。”敬台悠悠然道。
记忆纷至沓来,年幼的裴意跟着父亲去华岚堂,在那里,裴意第一次见到了一位姓苏的小哥哥,爹和他高谈阔论,自己就煞有介事地在一旁听。那时候的她不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只感觉日子慢慢悠悠的好像永远也过不完,如今回过头去,只剩下一片浮光掠影。
裴意说:“若是王爷不提,我还真的不记得了。”敬台说道:“我大你五岁,我记得的事你不记得,也很正常。”他收起笑意,正色道:“不管你心里是否真的怨过你爹,我都想告诉你,你应该为他感到自豪。至少从你今天的处境来看,我的确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拉你一把。”
“裴意记住了。但也请王爷知道,我从来都以家父为荣。”裴意仍旧低着头,但话语间掷地有声。敬台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福王府一干人左等右等不见人,正兀自生疑,忽听下人来报,瑞王和王妃到了。敬台和裴意一同进来,看上去佳偶天成,一对璧人。敬台说道:“我们去了一趟青松坡,来得有些晚了,还望三哥三嫂见谅。”福王微微一愣,立刻挤出一丝笑:“应该的。”
皇甫悦对裴意嬉笑道:“我是该叫你姐姐呢还是该叫你婶子呢?”裴意点了点她额头:“你这丫头,又来淘气。怎么回来了?”皇甫悦说:“你说呢,还不是来看你的。”她笑闹间拉着裴意不松手,扭脸对旁边的敬台喊道:“九叔好。”敬台笑了笑由她去,一转头目光同泽贺撞了个正着。泽贺扯起一边嘴角笑了笑:“九叔。”他看向裴意,嘴动了动,那声“九婶”怎么也喊不出口。
敬台只看着他,眼神晦暗不明。皇甫悦本想替哥哥解围,但又恼他之前所作所为,咬咬嘴唇看向一旁。福王在一旁开口道:“罢了罢了,都是一家人就不要拘泥于礼节了。”敬台微微笑了笑:“想是贤侄还不习惯。”
泽贺神色忽变,福王哈哈一笑:“九弟算是说对了,别说贺儿,连我和你三嫂都不习惯呢。”福王妃附和道:“可不是嘛,意儿在府上这几年,和贺儿悦儿他们都玩闹惯了,现在突然长了一辈,一时都有些转不过来。”敬台作欣然认同状:“有道理。”裴意始终一言不发,面上平静无波。
宴席早就备好,众人落座,敬台往裴意碗里夹菜:“多吃点。”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意味的目光,裴意的脸有些发热,她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多谢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