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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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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安静下来,裴意看不到外面,只能透过盖头的间隙看到脚下的一方地毯。她又累又饿,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门那边传来响动,裴意登时坐直,睡意全无。
有人进来,门又关上。地毯很厚,听不到脚步声。珠帘被撩起,劈啪作响。透过那道缝隙,裴意看到一双白底黑靴,靴面用金线绣着暗纹。盖头忽地被掀开,眼前豁然变亮,裴意抬头,看到了一双眼睛,眸色不深,却一眼望不到底。扑鼻而来的酒气中,夹杂着若有似无的杜衡香气。“裴意?”一道低低的声音响起,带着探究和好奇。
裴意看着那人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惫赖的笑,不由就想到都城的各种传言,心下莫名紧张,不想对方突然俯身凑近,她急忙向后躲开。敬台“噗嗤”一声笑出来:“把你吓的,逗你玩儿哒。”言语轻佻,声音却相反的醇厚低沉。他直起身道:“不早了,休息吧。”说完转身走向外间,他似乎有点醉了,脚步有些酿跄。
隔着珠帘,裴意看着敬台把外间蜡烛一根根吹灭,看着他在软塌上躺下,才明白他的意思。随着外间陷入黑暗,房间里再次变得安静。敬台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依旧低低的:“早点睡吧,这两天有得折腾。”裴意于是决定从善如流,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自己卸掉头饰,又回头看了一眼珠帘外,那里再没有一丝响动。裴意吹灭蜡烛,轻手轻脚爬上床,和衣而眠,竟然很快睡着了。
再次睁开眼,房间里被曙光照得微亮,裴意多年来的习惯,不管晚上睡得多晚,早上总会定时醒来。她探头看了看外间,软塌上的人还在睡,她下床蹑手蹑脚走了两步,才想起在地毯上走不会有声音,裴意莫名有些好笑,放开脚步走到窗边,窗子打开一条缝,早晨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夹杂着几片飞舞的雪花。
这一年的雪,似乎特别多。
关上窗子,裴意一时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她回身把被子叠好,床铺整理干净,又去镜子前梳理了一下有些乱的鬓发,外衣被压了一夜皱巴巴的,她试着整理一下无果,也就作罢。四下打量房间,房间不大,一切装饰都很新,有些雅致温馨的意味。目光落到那道珠帘上,被串起来的珠子磨砂质地,像笼了一层纱。
轻轻掀开帘子走到外间,裴意又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敬台面朝里侧躺在软塌上,也仍穿着大红外袍,身上什么也没盖,身体蜷缩成一团。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裴意有些哑然失笑。继而又想道,房间里虽然很暖和,可这样睡一夜,恐怕要着凉。
门外有丫头喊道:“王爷王妃,奴婢来伺候了。”裴意下意识后退两步,撞上了身后的珠帘,榻上的敬台动了动,醒了过来。刚坐起来,他就打了个喷嚏,敬台四下看了看,诧异道:“昨天我就这么睡了一夜?”他看着愣着的裴意:“你也不提醒我一下?”裴意神色微窘:“我……”敬台哼笑一声:“算了,你只顾着紧张呢。”裴意小声嘀咕:“谁知道你没盖被子。”
“你说什么?”敬台问。裴意慌忙摇头。敬台眯了眯眼,没再说什么。“奴婢来伺候了,王爷,王妃?”外头的丫头许久不见应答,又问道。“知道了。”敬台应了一声,走进里间。裴意想了想,也转身跟了进去,一进去她就顿住脚步,敬台将外袍除下,开始脱里衣,裴意忙不迭又走了出去,一来一往间珠帘一阵响动。不一会儿敬台出来,自言自语道:“一身酒气。”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新换的里衣,对裴意道:“你也把外衣脱了。”裴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红礼服,进了里间,敬台没有再进来。
将外衣脱下来,裴意犹豫了一下,放在了敬台换下来的衣服旁边。敬台这时走进来,扫了一眼床铺,伸手把叠好的被子抻开。在床上坐下,敬台戏谑道:“你倒勤快。”他看着裴意雪白的面颊慢慢蒙上一层红色,不由轻笑一声,起身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把银色小刀,割破了手指,血滴在床铺上,他扭头对一脸不解的裴意道:“第二层抽屉,一个小瓷瓶拿过来。”裴意依言照办,敬台将瓷瓶中的膏状物涂在伤口上,血很快止住,药膏与肤色相差无几,几乎看不出涂了东西。
敬台动了动手指,顺嘴说道:“不愧整日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赵清平的药效果不错。”裴意心里不由一动。敬台扬声道:“进来吧。”门被推开,两列丫鬟鱼贯而入,两个去整理床铺,两个服侍敬台更衣,秋蝉和另一个则直奔裴意而来,另有两人伺候洗脸漱口,房间里一下挤满了人,但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
裴意在两个丫头的陪同下在柜子前挑衣服,两个丫头挑的太艳丽,裴意挑的又太素净,几个人挑挑拣拣半天,才选中一个折中的,等裴意转身,敬台早已换好衣服,似乎看她很久了。两个丫头对视偷笑,裴意只道自己挑衣服耽误了时间,不作他想。待两人收拾完毕,领头的丫鬟新荷说道:“早膳已经准备妥了,请王爷王妃用膳。”“走吧。”敬台说道,打头走了出去。走出门去,裴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牌匾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清心居。
瑞王府迎娶正妃之前,已经有了两个侧妃。两个人端端正正在餐桌旁等着正主。敬台一进来,最先进府的侧妃允真率先行礼:“参见王爷,王妃。”侧妃静晨的眼睛滴溜溜在裴意身上转来转去,见裴意看过来,也不躲闪,轻轻巧巧一笑。敬台随意坐下:“都起来吧。”
允真稳重大方,席间又是布菜又是谈笑,照顾得十分周到,静晨则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两人一唱一和,虽然吵了些,好在不至于冷清尴尬,一来一往之间自然不能冷落裴意这位正妃,裴意不得不时刻保持微笑应对,一顿饭下来,脸都有些僵了。她忙中偷闲想道,瑞王府果然是出了名的不讲规矩。
早膳用过,允真顺势把掌管王府内务之权交给裴意,裴意下意识看向敬台,敬台未置可否。允真眼风扫过两人,笑吟吟道:“我原也不过是代管内务,现下姐姐来了,我可是要讨得清闲了。”“具体的容后再说,”敬台说着站起来:“今天要进宫一趟,你们回去歇吧。”“是。”二妃躬身道。
裴意跟着敬台回到清心居,下人呈上早已准备好的礼服。紫色外袍,红色里衬,十足喜气。裴意换上衣服时有些闷闷,今天在柜子前挑了半天衣服,原来只是吃饭用的。裴意换好衣服走到外间,敬台照例先换好了衣服正在等候,紫色不好驾驭,但他穿起来仍旧一派清爽,有玉树之姿,兴许是他身量高挺、肤色白皙的缘故。
街道上铺了薄薄一层雪,马车驶过,车轮在上面留下两道车辙。马车里则铺了厚厚一层绒毯,踩在上面软软的。裴意看了看闭目养神的敬台,欲言又止。到了宫里该怎么做,还没人告诉她。
仿佛知道裴意在想什么,敬台开口,仍旧闭着眼睛:“一会儿到了宫里,你什么都不用多说、不用多做,跟着我就行了。”“知道了。”裴意应答。马车停下,宫门到了,敬台起身下车,裴意似乎听到他深吸了口气。
敬台下车后转身,朝裴意伸出手,裴意愣了愣,敬台只是看着她,不露丝毫情绪。她来不及多想,伸手扶住敬台,敬台的手有些凉,指肚上有些微粗糙,是一层薄薄的茧子。
敬台手臂用力,裴意稳稳走下车,她松开手,谁知敬台手上加力,反而攥紧了裴意。裴意往前疾走两步,险些撞上他,裴意抬眼瞄了一眼,敬台没有回头,不疾不徐朝前走着。
裴意第一次进宫,十分好奇,但是不敢扭头四处乱看,只用眼睛余光扫过两边,始终把前面引路的小太监保持在视线范围内。来到宣德殿前,小太监进去通报,不多时出来请两人进去。
皇后看着一对新婚燕尔笑道:“怪不得九弟要找皇上求下这门亲事呢,原来王妃这么漂亮。”敬台也笑:“皇后娘娘这么说,臣弟可要不好意思了。”皇上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不好意思,可没人相信。”
几个人笑起来,气氛变得活络,敬台靠在椅背上,一脸玩世不恭的笑,裴意不敢跟着他放肆,规规整整端坐在一旁。小太监进来通报,文贵妃娘娘和大皇子求见。皇后面上闪过一丝不悦,皇上说道:“让他们进来吧。”不一会儿,一个身姿绰约的美貌妇人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看上去和敬台年纪相仿。
行过礼后,文贵妃掩嘴笑道:“我们九弟身边的正妃之位悬了那么久,现在终于有了着落,我可一定要来瞧瞧。”敬台还是保持着那样的笑:“谢娘娘关心。”文贵妃伸手拉住裴意:“看看这瘦的,裴侍郎身后只有这一个女儿,九弟你可要好好对人家。”敬台道:“娘娘多虑,那是自然的。”
文贵妃对裴意道:“他要是欺负你了,尽管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言语间显出一派主母作风。裴意自然不敢去看皇后此时的表情,她甚至连文贵妃也不敢看,只是垂眸看着文贵妃的手,那双手十指染着丹蔻,更衬得肤色莹白,丝毫不显风霜痕迹。裴意中规中矩说道:“多谢娘娘。”大皇子泽弘走上前:“见过九叔,九婶。”裴意努力适应着这个称呼,应道:“大殿下。”
日头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爬上三竿,皇上面露倦色,敬台起身告辞:“时间不早了,臣弟先行告退。”皇后嘴动了动,还没说什么,就听文贵妃开口道:“九弟别急呀,太子还没来呢。”皇后不着痕迹瞪了瞪文贵妃道:“太子有事耽搁,一会儿就到。九弟若是不急就再坐一会儿。”
皇上皱眉道:“都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来,难道让这么多人等着他?”文贵妃笑意嫣然:“太子毕竟是太子嘛,忙些也是难免的。说不定是在照顾太子妃呢。”皇后脸色顿时不豫,压着怒气一言不发。这明枪暗箭的场面让裴意大气不敢出一下,敬台也闭了嘴,用茶盖有一搭没一搭拨着杯子里浮起的茶叶。
太子妃体弱多病,两人成亲几年一直没有孩子,这可把皇后急坏了,一直张罗着给太子纳侧妃,可太子就是不愿意。这个话题,没法插嘴。
“行了,不管他!”皇上挥手打断文贵妃,转而对敬台道:“你难得来趟宫里,不如陪朕去花园逛逛,再下盘棋如何?”气氛松快了些,裴意悄悄呼了口气。敬台说道:“圣意自是难违,只是……”他回头看了一眼裴意。皇上哈哈大笑:“是朕糊涂了,毕竟新婚燕尔。那就不耽搁你们的时间了,你们回去吧。”“谢皇上。”敬台笑道。
从宣德殿出来,头顶天空一片惨白,但是裴意心里莫名一松。走出不远,碰到一个轩眉朗目的年轻人,身着玄色长袍。敬台停下打招呼:“太子殿下。”太子泽昊讶异道:“怎么九叔这就要走了?”敬台说:“我还有事,不多坐了。”皇甫泽昊看到后面的裴意,微笑道:“这位就是九婶吧。”裴意报以微笑:“太子殿下。”“九叔好福气,”泽昊说着躬身行了一礼,“今天思婉身体不适,所以来晚了,先向九叔九婶告个饶。”敬台摆手说道:“无妨,太子妃身体弱,应该好好休息才是。本就不是什么大事,现在也算见到了。”泽昊道:“那就不耽搁九叔九婶了,我去看看父皇母后。”敬台道:“太子请。”
泽昊没有推辞,率先迈步朝不远处的宣德殿走去。裴意跟在敬台身旁,沿着原路步行至宫外。回程的马车上,敬台敛去了维持半天的笑容,依旧闭目养神。裴意将头靠在车壁上,她由衷体会到,时刻保持微笑,实在是一件很累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