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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

  •   雪断断续续地下着,屋顶上、道路旁积起厚厚一层白雪,给繁华的都城添了几分静谧之感,一切看上去很美,可也仅仅是看上去而已。
      裴意倚在窗户旁,盯着外面被雪染白的树枝发愣。她现在几乎闭门不出,尽管两府中的人对这件婚事三缄其口,可惜没有不透风的墙,传言还是不胫而走,至于最后怎么就变成了福王的嫡女出嫁,则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新郎不愿娶,毕竟裴意娘家无人可依,娶了她没什么好处。有人说新娘不愿嫁,赵清平身份不上不下,嫁过来跟着尴尬。甚至有人从中嗅出了政治意味,福王肯把自己亲生女儿嫁过去,定是对赵清平的某种支持。
      王公贵族之间流传的小道消息,往往是在一个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晦暗不明的眼神,半遮半掩的话语间含情脉脉地传递。他们的身份是如此尊贵,至于像平头百姓、贩夫走卒那样茶余饭后闲言碎语,甚至拿到桌面上高谈阔论的行为,他们是决计不会做的。
      裴意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她一天天数着日子,那是她最后的、唯一的希冀。
      又是平常的一日,裴意正伏案临帖,外面隐约有喧闹声传来,裴意正疑惑,丫鬟小稚突然推门进来,满脸喜色道:“小姐,世子回来了!”裴意手一抖,只剩最后一笔的字就此作废。她放下笔,嗔怪道:“你这么大声干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多高兴吗?”小稚忙放低声音道:“是,小姐。”
      “什么时候回来的。”
      “管家先行回来一步报信,可把王爷王妃高兴坏了,此刻世子已经进门了!”小稚脆生生说道:“小姐不过去吗?”裴意有些无奈道:“跟你说过多少回了,王爷王妃没有来叫人,哪有自行过去的道理。悦儿知道吗?”“已经派人去通知了,”小稚探究问道:“那小姐……?”裴意收起字,说道:“我们自然只有等着了。”
      过不多时,有人来传话,让裴意到前厅去。裴意这才站起来整整衣裙,向前厅走去。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屋里的欢声笑语,裴意轻轻吸了口气,迈步走进去。
      “意儿快过来,你表哥回来了。”福王招手道。裴意行了一礼,喊了一声:“表哥好。”她低着头,看不到泽贺的表情,只听到他也回了一声:“表妹好。”语气是不同以往的冷淡客气,裴意心下疑惑,礼毕抬头看了一眼,却看到一旁王妃投过来意味不明的目光,她不由一惊,忙收回目光做出规整样子。
      侧妃于氏推了自己的儿子一把,刚满八岁的福王三子怯生生上前说道:“大哥、大哥好。”“好。”泽贺随口应答一声,便转头与福王、王妃热切交谈起来。于氏拉回儿子,仍旧满脸堆笑,另一侧妃许氏则满脸嘲讽地撇撇嘴。这一情景落入裴意眼中,她默然垂眸,不想再看其他妾室以及同自己平日根本不会说上几句话的所谓表姊妹们的各异神态。
      劳师动众迎接完王府世子,除了有些硬要上前去凑热闹,知趣的如裴意等人自觉退下,留福王一家三口说些亲热体己话。裴意退出门外,先她一步出来的许氏眼神轻飘飘在裴意脸上掠过,裴意被她看得一阵心惊。这个许氏平时话不多,可行事颇为知进退,精明程度不下于王妃。想到王妃刚刚也是这么看了自己,裴意越发觉得不安。走到转角处,忽听下人来报皇甫悦回来了,她转头看去,皇甫悦雀跃的身姿从廊下一晃而过,裴意很想叫住她,终是忍住了。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裴意的心境却似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涌。自从第一天匆匆见过一面后,泽贺一次都没有找过她,而每次在公众场合见到,泽贺都避开了她的目光。裴意的不解与不安与日俱增,而她那些不停宽慰自己的话,终于在一个消息的到来中土崩瓦解。
      福王府将要为世子向礼部孙尚书家提亲。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裴意正好在喝茶,舌尖被狠狠烫了一口,她却感觉不到痛。那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明白了这些天泽贺躲避的眼神,还有冷漠疏离的语气。裴意木然良久,突然觉得一切仿佛一个笑话。皇甫悦被她的反应吓坏了,急道:“姐姐你没事吧!我再去问问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意无力地摇了摇头:“别去了。我没事,这件事不要声张,千万别让你父母亲知道。”皇甫悦冷静下来道:“这其中厉害我晓得的,可是现在怎么办呀!”裴意茫然看向窗外,怎么办,她也不知道。
      是夜,阖府掌灯,泽贺在幽暗的光线中来到裴意的住处。“你告诉母妃了?”他一上来就是这句话,裴意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告诉什么?”话一出口,裴意霎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终于肯出现了,却是为了质问她。
      “这么说姨母知道了?”裴意冷笑道。“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只会让母妃更生气而已!”泽贺道。“也会让你的准新娘一家不高兴对不对?”裴意哂道。泽贺被说中心事,顿了一顿道:“待我娶了她,一定会向父王母妃禀明我们的事。你一直都懂事知进退。这次心急什么?”裴意怒极反笑:“这么说你否认了?”泽贺言辞闪烁:“只是权宜之计。”
      裴意冷笑一声,语气强硬道:“皇甫泽贺,我什么都没有说过,不管你相信与否!当然,你怎么想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到此为止!”泽贺不敢相信似的道:“你说什么?”“我说到此为止!”裴意道。“你,”泽贺意识到自己音量过大,忙压低声音道:“你别闹了!现在不是你耍脾气的时候!”裴意面若冰霜道:“你以为我在跟你耍脾气?皇甫泽贺,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皇甫泽贺脸色沉下来:“你是不是疯了!你别忘了,当初是你求着我们收留你,才有你现在锦衣玉食的生活。在这府里,哪次我没有护着你?要是没有我们,你算什么?你竟然还跟我得寸进尺?除了我,现在谁还会要你!”这话一字一句扎向裴意的心,曾经的海誓山盟言犹在耳,如今回想起来,宛如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她竭力忍住眼泪:“我就是疯了当初才会相信你的鬼话,才会到现在认清你!你还不走吗,想把所有人都惊动过来?!”泽贺似乎被裴意的反应惊住了,瞪着眼说不出话。片刻,他一甩袖子走出房间。
      裴意一直硬撑着的气力也随着那人的离开而抽离身体,她无力地跌坐在床上,眼泪奔涌而出。
      这一日雪下了一阵就停了,裴意走出门,从栏杆上捧了一捧雪在手里,刺骨的触感在手心蔓延,雪虽好看,却最是冰冷。“不怕冷吗?”福王妃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裴意忙扔了手中积雪,转身行礼道:“参见姨母。”福王妃道:“我们之间就别弄这些虚礼了,进屋吧。我这把身子骨可比不得你们年轻人。”
      裴意跟着福王妃走回房内。两人坐定,福王妃道:“这么多天过去了,悦儿的事也算尘埃落定——你呢?”裴意轻吸一口气:“自然全凭姨母做主。”福王妃哼笑一声:“我可做不了你的主,你主意大着呢!”
      “恕裴意愚钝,听不懂姨母的意思。”
      “悦儿替你出嫁的事,你不打算给我个解释吗?”
      福王妃半晌听不到回应,看裴意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轻轻握了握拳又松开,说道:“其实……我倒一直没往这方面想,你要是纳入泽贺房中,也不失为一个好归宿。”裴意站起来道:“我身份卑微,配不上表哥。”“这是什么话!”福王妃道:“莫要胡说。”裴意道:“多谢姨母为我着想。只是,”她轻轻咬了咬嘴唇:“裴意一直当表哥是兄长,姨母千万别误会。”
      “真的?”福王妃审视着裴意道:“你们两个若是有意,我岂有不成全的道理。这样一来你也能留在府里,不是很好?”“裴意当然愿意一直陪在姨母左右,只是其他的,还请姨母莫要再提。”裴意低着头说道。福王妃道:“我就怕你想错我的意思,以为我在试探你。你若愿意,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你若不愿意,我以后自然不会再提。”裴意行过一礼道:“多谢姨母好意。”福王妃见裴意不欲多说,知道对话只能到这里了,于是道:“罢了。你不后悔就成。只是以后的路,你可想好了?”裴意紧抿着唇不发一言,福王妃幽幽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以后的路,你可想好了?一连几天,这句话来来回回在裴意脑子里绕,她感到自己身处一片混沌之中,走不出,绕不过。她每天趴在窗子旁看着雪停了,雪又开始下。近乎麻木。
      这天早上,早饭裴意又是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小稚在一旁道:“小姐,再吃点吧。这样下去身子要吃不消了,王妃也该担心了。”裴意抬眼看了看她,挥手让小稚撤下饭菜。小稚只得将碗筷收进托盘退下。没过多久,小稚又推门而进道:“小姐,王爷传话请您过去前厅一趟。”裴意似乎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反应了一下才依言朝前厅走去。
      眼前景象令人大吃一惊,两排红木箱子从前厅一路排到院子,上面绑着大红绸带,这是,聘礼?
      福王夫妇与泽贺俱是神情复杂。“意儿呀,”福王开口,语气难辨:“瑞王府的人一大清早派人送来了这个。”裴意看着福王手里举着的鲜红聘书,心里忽地冒出一个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念头。待她接过聘书反复看了个清楚,混沌的思绪顿时被一棒子打散,她将指甲陷进手心掐了自己一下,这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福王欲言又止,最后只道:“既如此,你就好好准备一下吧。”福王妃走过裴意身旁,意味深长看过来一眼:“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裴意的讶异程度不亚于其他任何人,可她还要强装镇定。她与瑞王从无交集,只在一些场合远远见过一面,甚至都认不准他具体长什么样子。只知道此人整日沉迷酒色,出了名的纨绔放纵。可眼下这一纸聘书、满室聘礼对她而言无异于暗室逢灯、绝渡逢舟。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生出一丝荒谬的虚幻感。等裴意回过神来,前厅只剩下自己一人。“皇甫敬台……”她默念着聘书上的这个名字,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夜晚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漏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摇曳。小稚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哭道:“小姐我错了,你就原谅我吧!”裴意低头收拾着首饰盒子,说道:“我在王府寄人篱下,跟着我委屈你了。”“不!小姐!”小稚一把抓住裴意衣角:“我、我……我以为王妃当时什么都知道了,这才承认的,小姐!”
      裴意将一个匣子放在桌边道:“我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件,好歹主仆一场,这里面的你都拿去吧,只是比不上王妃赐给你的簪子还有耳环。”“我……”小稚无力松开手,瘫坐在地上。裴意平平缓缓说道:“也许是我自己不够小心,让王妃看出了端倪,她诈你吓唬你,不管什么法子让你说出了我和泽贺的事情,如此也罢。可你被王妃收买,反过来替她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留你了。”
      “小姐,我只是一时财迷心窍!不要把我扔下,王妃要是知道了不会饶过我的!小姐!”
      “当初——”裴意静静缓缓说道:“郡主瞒着我出嫁,你事先不知道吗?”“我……”小稚张口结舌,事情过去了这么久,本以为早就尘封,没想到现在突然被翻了出来。裴意暗自摇头,要瞒过自己,如果没有小稚这个贴身丫头的帮忙,如何能做成?姨母怕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在小稚身上下功夫。她先前心烦意乱,再加上知道她们是好心,于是不忍苛责。可是后来小稚的做法,实在叫人心寒。
      “我已禀明王妃,说你行事鲁莽不够稳重,我素日不喜,其余并未多说。只要你能管好自己的嘴,王妃不会为难你的,”裴意看了看小稚尚且稚嫩的脸,轻轻叹息一声:“还是最后提醒你一句,如此贵重的东西,不要这么招摇过市地戴着。”
      抽泣声断断续续,被呜咽的晚风遮盖。长夜漫漫,寂静如常。
      安静了一阵子的福王府再次办起喜事,几乎惊动了半个都城的人来看热闹。且不说之前福王府嫁女闹出的传闻,就说这新郎官瑞王,也吸足了人们的视线。瑞王何许人也?先皇第九子,众星捧月般长大。当年老皇帝老来得子,极为疼爱这个小儿子。他年纪不大,辈分却高,小小年纪就得了封号出宫建府。如今在一众皇室成员中也深受宠爱,与当今皇上的感情极好,时不时地要被召进宫里见上一面。
      只是这宠来宠去过了头,养成了个花天酒地的做派,在都城里那可是名头响亮。皇帝为使他收心,一连指了两门亲事都无济于事,只能无奈作罢。而正妃之位就这么一直空着悬而未决,却在今天忽然揭开谜底。谁都想不到,这两个人会联系在一起。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场面好不壮观。新娘风光大嫁,惹足了人们艳羡。只是也有人咂嘴议论,新郎如此名声在外,这表面上看着得意,谁知是福是祸。无论旁观者如何说长道短,这门亲事都顺利地在锣鼓喧天中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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