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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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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城淮凉有一条葫芦巷,名字稀松平常,甚至有些俗气,却是权贵们住所的聚集地,因而一片清幽。那一座座宽阔而又精致的庭院里,无论有何大风巨浪,留给外人的,只是一扇大门紧锁的睥睨。
夜幕沉沉,福王府西侧的小花厅内烛火摇曳,伺候的下人被远远屏退到拱门处,依然能听到房内一声大吼:“胡闹!”两个丫鬟不由对视一眼,又心照不宣垂下眼眸。接下来的话便听不清了,似乎福王觉察到失态,放低了音量。
房间内,福王一手撑住桌子,胸口因为又惊又怒剧烈起伏:“这个悦儿,平常……平常真是惯坏她了,惯坏她了!婚姻大事岂同儿戏!”
往常福王发火,王妃定要在一旁劝两句“王爷息怒。”可是现在她已全无心思,只是一边垂泪一边一遍遍念叨着:“悦儿这个傻丫头!”
这话竟和裴意此刻的想法不谋而合。悦儿这个傻丫头!她也在心里默默念着同一句话,却是一滴泪也流不出。她眼前浮现出悦儿狡黠却又不谙世事的笑容,悦儿曾说过的话一句句在她耳朵边飘,“姐姐要不我替你嫁过去吧,你别伤心了。”“反正我又没有喜欢的人,嫁给谁都一样。”……
王妃抽抽搭搭问福王:“王爷,现在可怎么办……”“怎么办?”福王颓然坐下:“还能怎么办?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晚了……”
第二天是个晴天,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冲淡了些许冷意,然而福王府里却是气氛低沉。福王夫妇一大早就匆匆且悄悄赶去了赵公府,那个本应该裴意嫁过去的地方。
裴意一个人闷在房间里,鲜少外出露面。福王和王妃看她的眼神,下人们之间的窃窃私语,都让她如芒在背。
皇甫悦!
一想到现在的处境,裴意就忍不住咬牙切齿念出这个名字,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福王的掌上明珠。可是下一刻,她就泄了气。自己怎么可能真的怨这个小丫头呢,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更何况,自己来到王府的这几年,她是真的对自己好。
其实裴意与皇甫悦并不算真正的表姐妹,可是皇甫悦直接喊她姐姐,与她的感情比府中那些亲姐妹还要亲。裴意很清楚,若是没有皇甫悦,她在王府中的日子断然不会好过。
皇甫悦从小在这金雕玉砌的安乐窝里长大,被宠着惯着,养出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只是谁也想不到,她竟真的敢做出这样的事。
这一刻,裴意前所未有地回忆起从前,那些她本决定永远也不去回想的日子。裴意父亲是独子,在都城没有亲戚,而裴意也没有兄弟姐妹。父亲猝然长逝,体弱的母亲伤心之下一病不起,她的生活顿时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从那时候起,裴意看尽了趋炎附势的嘴脸,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人情冷暖世间百态。
母亲娘家是传承了几百年的高门大族,可惜本家离都城太远,那时她身患重病,根本无法长途跋涉。而且母亲十分要强,带着孩子投奔娘家这种被族人指指点点的事,她是决计不会做的。
最后,奄奄一息的母亲知道自己命不长久,终于告诉了裴意一个去处,便是福王府。
裴意这才知道,福王妃和母亲竟是堂姐妹。那时裴意懵懵懂懂,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一直不肯找福王妃帮忙。当然,现在她懂了。
快中午的时候,福王夫妇回来了。王妃亲自来了裴意房间,一踏进房内,裴意就看到了王妃疲惫之下难掩的喜色。她心下满是疑虑,也只得压住性子等待。
王妃却偏偏放缓了动作来,她慢悠悠啜了口茶,拿手绢轻拭嘴角,这才开口:“意儿,你来府里,也有些年头了吧。”
“回姨母,五年了。”裴意说。“五年了。真快啊,你来的时候,还是个小丫头的样子,才这么高”王妃比划了一下:“转眼就是大姑娘了。”
裴意没说话,静静听着。王妃长得富态端庄,声音也甚是温柔:“当年你自己找上王府的时候,可真让我吃了一惊,我一直以为,你娘带你回岭南去了。后来仔细一想,以你娘的性子,怎么可能再回去呢。”
王妃抬眼看了一眼裴意,她眉目低垂,一派温顺模样,但是那眉眼之处暗动的锋芒,像极了自己的那个堂妹。
王妃继续道:“我也不是自夸,我和你娘,当初都是家族里出类拔萃的,也都养出了个心高气傲的毛病。做姑娘的时候,谁看谁都不顺眼,谁看谁都不服气。没想到你娘后来会嫁给你爹。”裴意眉毛微微皱了皱,王妃轻笑:“我也不是说你爹不好,你爹的家境倒也说得过去,只是和我们比,还是差了太远。”
“可是你娘执意要嫁,你外公,我的大伯竟然也同意了。后来你爹果然也争气,一举考中,一路升到刑部侍郎。我对朝政之事懂得也不多,只听王爷惋惜过,若不是你爹英年早逝,这刑部尚书的位置本来是他的……唉,人总是抗不过命啊。”
裴意眼睫轻轻颤了颤,只听王妃继续道:“自从你们搬到都城,你娘和我从来也没联系过。各自心里都还憋着一口气呢。”
王妃说了一大段有些口渴,喝了口茶又道:“我当年因为我大哥的缘故来到都城,认识了王爷,做了王妃。心里可真是得意至极,家里人也觉得风光无限,可是……”王妃没接着往下说。
可是一入侯门深似海,这其中的龌龊腌臜又岂是为外人道的。裴意眨了眨眼,依旧没说话。王妃顿了顿道:“听你说你爹只娶了你娘一人,就知道他们必是感情极好的,光凭这一点就足以叫人羡慕。唉,可惜。”
她深深叹了口气,拉过裴意的手:“我和你娘当初年轻气盛,可说到底是一家人,又没有深仇大恨的,你娘愿意把你交给我,还是对我放心的。要不然,她完全可以写信让你舅舅来把你接回岭南。你舅舅人是不错,就是你舅母……”福王妃冷笑一声。裴意不由抿起嘴,如果让她自己选择,她也宁愿留在这里。
福王妃盯着裴意的神情,继续说道:“我自问这些年,没有亏待你。”裴意点头:“姨母的恩情,裴意都记在心里。”
“这门亲事,本是想给你找个好归宿,可现在……”王妃话头一转:“你总得有个理由。”裴意默然。王妃看着她说道:“悦儿鲁莽,替你嫁过去,等于是搭上了自己一辈子的幸福。”
“悦儿还好吧。”裴意问道。“好不好,也都只能如此了。”王妃淡淡道。裴意微不可察叹了口气,如果她不幸福,自己这一辈子良心都会不得安生。
“意儿,”王妃依旧看着裴意:“事已至此,你还不肯说说自己的想法吗,你究竟为什么不愿意?是这个赵清平让你不满意,还是你心里已经有人了?”
裴意躲避着王妃灼人的目光,迟迟不开口。王妃问道:“是谁?”裴意低着头:“没有谁,请姨母不要逼我了。”
这话听着自相矛盾,王妃也没有点破,她只是道:“或者,等他亲自来说。我不逼你,希望你的一腔真情没有错付。”王妃站起来走出门去:“你好好歇着吧。”
第三天是皇甫悦归宁的日子。福王夫妇一扫之前的阴霾神色,阖府上下喜气洋洋迎接一对新人。皇甫悦笑得眉眼弯弯,看上去十分轻松自在,她一进门就被福王夫妇搂在怀里,一阵嘘寒问暖,裴意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总算放下心来,悦儿过得还不错,那就好,那就好。
一个高大的身影随后踏进门来,尽管已经回都城多日,他身上似乎还带着边关呼啸的寒风。赵清平,这个差点成为裴意夫君的人,广袖长袍站在皇甫悦身后,俊朗的面容上一派温和沉静,却自有一种严肃威武。裴意和他对视一眼,便被那锋利的目光看得心中一凛,她随即看向别处,依然感觉到他那刀子一般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巡梭。
其人和传言倒有些相似。
赵清平的命运也是一波三折。他本是赵公府的一个小妾所生,因为国公夫人早年不能生育,便把他领养膝下,赵清平摇身一变从庶出成为了国公府嫡长子,可谓一飞冲天。没想到在他十岁那年,公爷夫人竟然诞下了一个男孩,从此赵清平的境遇便又变了。
赵夫人的态度明显偏向于自己的亲生儿子,据传甚至动过想把赵清平送回他亲生母亲那里的念头,但不知为何最终没有如愿。赵清平在一夕之间又从云端跌落,地位十分尴尬。他倒也硬气,十四岁那年自己做主离家从军,跟着霍凡将军镇守西北,这一走就是九年。
感觉到赵清平移开了目光,裴意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他至少还能选择自己的命运,可自己呢?
那边福王夫妇总算放开皇甫悦,转过头来热情招待这位乘龙快婿。裴意趁机把皇甫悦拉到一边秋后算账:“你这个莽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皇甫悦笑嘻嘻撒娇:“我的好姐姐,现在就别说这些啦。”裴意无奈道:“你呀,做事从来不计后果。万一,”她瞥了一眼远处的赵清平:“万一他对你不好……”皇甫悦说:“放心吧好姐姐,他这个人看上去冷冰冰的,人其实挺好的。”
裴意还有很多话想问她,可惜还没来得及张口,王妃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你们两个别说悄悄话了,快过来吧。”裴意只好匆匆交待:“你可要好好的。”
皇甫悦则趁机说道:“我哥马上就要回来了。”裴意的心霎时漏了一拍,刹那间,她的胸腔里充满了欢愉,也充满了忧愁,一丝一扣,缠缠绕绕,无从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