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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二 ...

  •   日落,宫门下钥。
      众人再次齐聚宣德殿,最后一粒续命丹药用完,所有人都变得静默。烛泪一滴滴流下,无声地诉说着时间的流逝,活着的人们听不到它的声音,但都清楚的知道,那一刻终将来临。
      敬台扫视四周,文昭仪与泽弘一前一后离开后便再也不见踪影,泽昊眼神递过来,他显然也发现了这一情况,嘴边泛起冷笑。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骚乱声,不一会儿声音越来越近,大殿内候着的人们惊疑不定地抬起头,四下响起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敬台与泽昊不由再次对视一眼,来了。
      殿前司统领万庆急匆匆奔入大殿:“承佑军反了,大皇子反了!”这句话仿佛晴天霹雳,人群里顿时乱作一团。“大家不要慌!”泽昊站出来说道:“待在原地别动,一切听万大人指挥!”万庆扬声道:“现在外面十分危险,不要乱走动,就待在这里!微臣定会拼全力保护大家!”说罢命人将大殿的门关上,退出门外。
      尚怀远提前已被知会,他随着泽昊一同按照事先的计划指挥众人退至大殿深处。人们仍旧惊慌,但终究不再失措,簇拥着缩在角落。敬台起身,目光无意中落在龙床上,前一刻还围满了人的床前此刻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在忙着逃命,没人再顾得上这个行将就木之人,哪怕他贵为天子,是真龙的化身。
      敬台走近,再走近,他在床边站定,俯视着那个曾高高在上的人。他看到了他双目圆瞪,看到了他眼睛里燃烧着的熊熊怒火,看到了在怒火后面的难以置信,还看到了悲伤。奇怪,这一刻兵临城下危在旦夕,敬台却感受到了报复的快感。他冷冷注视着自己的大哥,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老皇帝看到那张总是出现呆滞神情的脸上显出的清明泠然的眼神,顷刻间明白了什么。他试图抬手指向敬台,努力无果后选择了作罢,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的一腔怒火满腔杂味悄然熄灭。
      算了。
      他能感受到生命正在慢慢抽离身体,他一生的心结,还有他最宠爱的儿子给他的致命一击,都不重要了。
      敬台看着那双眼睛归于平静,缓缓阖上,不知道为什么,眼前忽然浮现出他年轻时候的样子,顾影自怜,求而不得。
      像如今的太子一样。
      喊杀声越来越近,大殿之内又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啜泣之声。敬台来到忙于照看众人的泽昊跟前,屈膝跪了下去:“吾皇万岁万万岁!”四周瞬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龙床之上。泽昊定定站在原地,眼里蓄满泪水。
      尚怀远同敬台交换过眼神,同样在泽昊面前跪下:“事急从权,先帝驾崩,还望圣上、太后节哀!”一旁皇后,不,皇太后反应过来,推了推泽昊低声说道:“现在你是皇上了,大家都在看着你!”泽昊抹了把泪,走至龙床前磕了几个头,回身面向众人道:“朕……朕!已派人通知承禄军,曹会即将带人来援,大家只要坚持,这些反贼一定会被剿灭!”
      “吾皇万岁万万岁!”随着敬台的第一个发声,众人相继拜倒:“吾皇万岁万万岁!”山呼万岁中,大门轰然打开。
      马车随着大部队停下,裴意掀开帘子,小六道:“娘娘,曹将军他们停了。”裴意闻言从马车上下来,走到曹会身边。曹会跃下马背,说道:“不能再往前走了。”裴意向前方望去,城门上的火把遥遥映入眼帘,一切看上去都很平静。她强迫自己也平静下来。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四下的平静。曹会对身侧副将说道:“去看看怎么回事。”副将领命而去,折回时身后多了几人,其中领头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得大步流星,裴意看清来人,简直又惊又喜,赵清平!
      曹会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赵将军何故在此?”他不是应该在西北吗,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赵清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旁边的裴意,裴意忙道清缘由:“今日大皇子趁着皇上病危,要联合承佑军谋反!我趁着封锁皇宫之前出来,本是请曹将军回援,只是……”她扫了一眼曹会,曹会接口道:“不是末将不信,只是现在城中并无任何异动。”
      “那是因为卫军也反了。”
      曹会虽没再反驳,但是那表情就差把“空口无凭”几个字写在脸上了。只听赵清平说道:“月余前圣上密诏,令霍将军遣一部分兵马回都城,却未说明原因。霍将军派末将先行出发,末将不敢耽搁,带了一小队人快马加鞭赶回。不想在这里遇到曹将军与王妃,如此看来,就是这个原因了。”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为防止行踪暴露,几人周围只点了两个火折子,昏黄的亮光之下,可以大概看清那是一份诏令模样的绢布。曹会下意识想伸手去接,赵清平已经又将其塞回怀中:“时间紧迫,在这里等不是办法,还请曹将军一同速速入城救驾。”月余前正是大皇子回宫的时间,乍一听好像没错,可总觉得哪里不对。曹会来不及细想,略一沉吟终于答应道:“那就出发!”
      裴意心口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但同时疑窦丛生。曹会不知内情她却清楚,赵清平同敬台一直有书信往来,如果他接到了密诏,敬台不可能不知道。她记得敬台曾在信中表达过对泽弘回宫的担忧,只是赵清平远在西北爱莫能助。如今,不管他是什么原因回来,他声称的“圣上密诏”却不太可能是真的。
      想到刚刚那份一闪而过的“旨意”,裴意又开始忐忑不安起来。这么思索着,她面上不敢显露丝毫,正打算跟着他们一起出发,却被赵清平侧过身挡住了去路。裴意不得不止住脚步,赵清平望向她:“王妃请留步。”裴意没有坚持,点了点头。赵清平对一旁道:“你带人留下保护王妃。”说罢翻身上马而去。
      一行人马在夜色掩映下越走越远,裴意目视着前方,那里,一场风暴就要来临。赵清平留下的副将说道:“凉气渐重,王妃不如到马车中等候?”裴意回过头,微弱的火苗下,只能看清年轻副将坚毅的下颌,她没有拒绝他的提议,此刻护自己周全,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帮助了吧。
      来至城门下,大门正关了一半,门内门外蓦然间形成了剑拔弩张的态势。赵清平冷笑道:“李统领,多日不见,不认得我了?”李卓然正在城门口巡视,不想赵清平与曹会突然出现,心里不由打了个突。他若无其事道:“赵将军怎会在此?” 赵清平亮出诏书道:“圣上有旨,召末将回都城。”
      “不可能!”李卓然道。赵清平说道:“李统领怎知不可能?”李卓然话头一顿,随即冷笑一声:“那曹将军怎么也要一同进城?赵将军可否把诏令借李某一看?”
      赵清平将诏书收起来:“圣上旨意岂能随意交与旁人,李统领难道觉得末将假传圣旨?还不让开!”门内却无一人行动。曹会本来还存了几分疑虑,看此情形,彻底相信宫中确实有变。他握住身侧佩剑,开口道:“李卓然!……”
      回应他的是一颗高高飞起的头颅,喷洒而出的鲜血在火光中显现出一种诡异的色泽。曹会错愕地看向赵清平,赵清平收剑回鞘,溅了血的脸上神情异常冷酷:“李卓然意图谋反抗旨不遵!若有人再敢阻挡救驾,格杀勿论!”
      在场之人无不被突然发生的变故镇住,卫军顷刻间成了一盘散沙方寸大乱,城门像断了线的傀儡无力地敞开。赵清平扬鞭策马冲进城中,大军紧随其后一路直捣宫门。
      夜幕下的都城被突如其来的铁蹄踏碎了宁静,行人纷纷向路旁避让。天际传来沉闷的雷声,变天了。
      宫门撞开的一瞬间,一道闪电斜劈而下。空旷的广场上,横七竖八倒着的尸体在这一瞬间的光亮中撞入视野,哭喊声此起彼伏。赵清平一阵气血直冲头顶,他拔剑高声命令道:“去宣德殿!”一声巨大的响雷在头顶炸开,倾盆大雨铺天盖地砸落。
      剑上的血被雨水冲走,很快又被染红。豆大的雨滴落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睛。脚下,血流成河。
      宣德殿檐下的宫灯在风雨中飘摇,仿佛一叶孤舟,随时都要被巨浪吞噬。挥、砍、刺,血肉横飞,骨骼断裂,大殿越来越近。一声轰鸣骤然响起震耳欲聋,那声音不是来自天际,而是来自眼前的宫宇。
      巨响之中,大地也跟着抖了一抖。火光蹿起,又很快被大雨浇灭,浓烟从塌了一半的大殿中四散开来,融入漆黑的夜色。
      永兴初年,宣德殿侧殿炼丹炉爆炸致大殿坍塌。永兴帝怒而驱逐道士,禁炼丹药。曾经风光无限的修仙炼丹之术由此黯然退场。此为后话。
      刺目的闪电从洞开的殿门上空划过,照亮了殿门外铁甲森森。赵衍提刀走在最前面,皇甫泽贺紧跟其后。在他们身后,雷声炸响,暴雨如注。
      狂风涌入,大殿内的灯火被吹得明灭不定。刀尖上红色的水滴在地板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细流,外面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喊杀声震天,这声音却奇异地清晰可闻。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再上前一步,双方对峙着,四周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
      角落的阴影中有人走出来,打破了这一刻微妙的平衡。待其面容完全显露,赵衍与皇甫泽贺双双大惊失色。“大皇子殿下!你……”赵衍到这一刻才明白过来,为何行动开始之后一直没见泽弘露面,这一路也不见秦钰身影。
      泽弘脸上交杂着愤怒与惊惧,却僵直着脖子一动也不敢动,因为他的颈边架着一把刀,刀锋紧贴着皮肤,随时都可以结束他的生命。
      “秦钰,现在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放开我,我保你升官加爵。”泽弘说道。“大殿下还是小心点,刀剑无眼。”秦钰的手稳稳握住刀柄,话音没有任何波澜。
      赵衍咬牙对泽贺道:“这是怎么回事!”泽贺阴沉着脸不说话,按照先前商量好的计划,他与泽弘分开后就直接去通知赵衍行动。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谁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一丝风都没有透出来,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差错?
      泽贺扫视过对面人群,将目光定在其中一人脸上。那人同自己对视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当此情形,他仍是像往常一样的无所谓神色,还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不屑。
      泽贺顾不上去理会那股蹿上来的怒火,而是突然想到了在宫门偶遇裴意的情形。要是这么说来,当时出宫的似乎只有她?脑子嗡的一声,泽贺低声对一旁赵衍道:“不好!消息可能已经泄露到宫外了!”“什么!”赵衍道:“这怎么可能!”泽贺道:“不管可能不可能,现在殿下被擒,事实摆在眼前,不相信也得相信了!”
      片刻之间赵衍神情变了又变,最终又将神情尽数收回:“事已至此,不进则退。”泽贺惊道:“你想干什么!”“消息要是真的出了宫,再拖下去咱们都得完!”赵衍吐出两个字:“动手。”
      “大殿下还在他们手里!”
      “不是还有令尊吗?”
      泽贺愣住,只见赵衍作出谦恭姿态:“以后臣就是世子的人了。”“……”泽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如果一不做二不休,届时有资格继承大统的,好像就只有福王这一脉了。自然不够名正言顺,到时候纷争也一定少不了,但,总好过什么都不做。一晃神的工夫,赵衍已重新朝对面举起刀:“事已至此还做什么垂死挣扎!秦钰,放开殿下本帅饶你一命。”
      眼看赵衍要慢慢逼近,泽弘急道:“赵衍,你不要轻举妄动!”赵衍却道:“殿下不必担心,量他们不敢乱来。”“泽贺!”泽弘只得转向一旁:“快拦住他!”然而,同样没有回应。
      天平再次倾斜,大皇子泽弘——这个本来最重要的砝码,此刻变得一文不值。泽昊讥笑道:“大哥,看到了吗。”泽弘面色铁青紧咬牙关,只听泽昊继续道:“父皇已经去了,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的伤心?”泽弘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咯咯作响。
      泽昊没再理会泽弘,影卫和殿前司人数有限,动起手来胜算无几。他侧头对上敬台的目光,敬台缓缓摇了摇头,泽昊轻轻叹出一口气,尽力了,没办法了。
      外面逐渐弱下去的喊杀声陡然大了起来,有士兵慌慌忙忙来报:“承禄军攻进来了!”消息传来,有人惊,有人喜。赵衍面上闪过一丝狠厉:“把人全部拿下!”
      短兵相接,激起一阵尖叫声。众人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开始有人承受不住痛哭流涕。泽弘被丢在一旁,似乎一切与他无关。承佑军节节逼近,敬台在人群最前面,几乎能感受到兵刃上扑面而来的冷冽。
      “轰!”穿云裂石般的声响在耳边爆开,四周有一刹那的寂静。敬台好像看到了墨色的苍穹,看到千万条银丝朝自己飘落,可他却丝毫没有雨点砸在身上的感觉。
      尖锐的疼痛袭来,世界又恢复了嘈杂。敬台轻轻吸了一口气,全是刺鼻的烟味儿,太难闻了。
      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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