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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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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台把裴意拉近,温声道:“你是女眷,如果坚决要出宫,他们为免引入注目不会硬拦着。”裴意心绪繁乱,迟疑道:“我……你不跟我一起吗?”敬台摇头:“我不能走,两个人目标太大,一旦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泽昊提议道:“不如你们两个扮成下人的样子……”敬台再次摇头:“那样更显刻意。待会儿倘若有人问起我们,该怎么回答?倒是思婉可以乔装跟着一起出宫。”泽昊轻叹:“她的身体恐怕禁不住这么折腾,算了吧。”
裴意意识到这副重担可能真的要落到自己一个人肩上,顿时倍感压力:“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万一做不好耽搁了正事怎么办?”敬台把语气放轻松:“其实这都是猜测,承佑军未必就真的有反意。你这一趟出去正好是一个验证,若他们毫无异常,顺利放你出宫,那你就在宫门下钥前回来,我们就可知这一切只是虚惊一场。
若——他们有阻拦之意,你就谎称身体不适,总之找个恰当可信的理由出去,然后直接出城。现在离城门关闭还有些时候,他们应该不会随意阻拦,不过应该会盘查,找个其他理由搪塞过去,不要暴露身份。出城后去承禄军的驻防营地,你知道地方。”
泽昊将一个令牌递过来:“这是我的令牌,到时候向曹会出示这个……”说到这里,他有些于心不忍。这个任务,不说顺利出宫再出城,就算真的突破层层障碍找到曹会,单就说动他带兵进城,就是一大难题。
总之,难。
敬台自然知道其中不易之处,没有圣旨擅自带兵回城,扣下来就是一顶谋反的帽子,更何况曹会行事优柔。他轻轻叹了口气:“曹会可能不会轻易行动,那就等。寅时承禄军换防,到时他自会相信。”“可那样不就晚了吗,你们岂不是很危险?”裴意担忧道。
“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我们提前知会曹会,至少能使他审明局势有所防备,”敬台道:“去吧,要快。”
裴意知道时间紧迫,那股子惧怕也顾不得了,一心想着赶快去送信,点点头就要走,敬台却拉着她不松手。裴意道:“还有什么要注意的?”敬台看着她,眸光里搅动着一团烟云:“路上一定要小心。到了承禄军营地,就待在那里不要乱跑,更不要跟着回城。事后……”他略一踟蹰,接着说道:“如果宫中局势未明,去明月寺找了无暂时避一避。还记得我在江南以别人名义置的宅子吗,等风头过去,你就去那里。要是不喜欢待在那儿,就去凉州找赵清平和皇甫悦。”裴意闻言大惊失色,她一把抓住敬台:“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事后宫中局势未明!”
她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可还是不死心地问道:“你是不是……”
敬台狠命把裴意按进怀里,不让她继续说下去。裴意泪如泉涌,她终于明白,他既把这副重担压给她,也是把她推离险境。裴意想听敬台告诉她,没事的,一切都是为了有备无患,也许只是虚惊一场。可是,她只听到他说了两个字,这两个字既轻,又重。
“走吧!”
泽昊看着那个纤瘦的身影转过门外消失不见,耳边犹自回响着那带着决然意味的一句话:“你听着,我要是见不到你,就恨你一辈子!”
他几乎没有丝毫怀疑地相信,说话的人说到做到。他转向身边的人道:“敬台……”敬台看着门边轻声说道:“要是她能平安,恨就恨吧。”泽昊道:“你平时不问政事,泽弘早就不再注意你,不必一定要留在宫中,我一个人能应付过来。”
敬台揉了揉额角,高度的紧张让他有些疲累:“那怎么行。何况事到如今,不止你这个太子,我们其余这些姓皇甫的,恐怕一个都逃不掉。”除掉所有潜在的继承人,才能真正万无一失。今后即使有人反对,也无人可选。
泽昊转身欲走:“我立刻去找秦钰,可惜影卫大半人都散出去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另外殿前司还有东宫的人,到时能多抵挡一刻是一刻。”“等等,”敬台拦住泽昊:“这些交给我,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皇上的病情。他们现在还没有动静,很可能是要等到宫门下钥。”
宫门下钥,光明正大地封锁住各个出口,这高墙之内的异变,可真是半点儿透不出去了。泽昊一点就透,他自嘲道:“现在轮到我来做这不齿之事了。”“若皇上在此之前就……只会逼得他们提前动手。此刻他们的人已然接管宫门,皇上的命对他们来说已无关紧要,但对我们来说,很重要。”敬台道。“我明白,”泽昊收起所有情绪:“时间不多了,那我们就分头行动。”
轿子在毓华门前停下,裴意像往常一样穿过这座平时走过无数次的宫门,却被值守侍卫拦下。她尚存的一丝希望轰然倒塌,面上只作疑惑地看了看一旁的小六。小六上前道:“这是瑞王妃,身体不适想回府取些药。”那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取药何需王妃亲自跑一趟,让人去取就行了。”
“派人去取一来一回耽搁工夫,我家主子现在不舒服的很。”
“可是……”
裴意咳嗽两声,脸上现出怒意:“怎么,你们这是要拦着不许出宫?”
“您别着急,宫里今天人多,所以要看守严一些。”
“该问的都问了,本妃可以走了吗?”
那侍卫面露难色,说道:“既然如此……”“还是请示一下吧。”另一个打断道。想来对方没人料到此时真的会有人要出宫,没有下达该如何处理的命令。
裴意心中焦急,正待摆出一副发怒的样子,一个侍卫长打扮的人这时出现,问道:“怎么了?”侍卫之一道:“这位娘娘身体不适,想回府取些药。”一旁等候的裴意余光突然瞥见有人朝这边走来,是泽贺。她扬声道:“好大的胆子,你们还敢拦着本妃不成!”
泽贺走近,目光扫过来,裴意以袖掩面,用力咳嗽了几声。“怎么突然不舒服?”他问道。裴意道:“已经不舒服几天了,与世子多日未见,世子自然不知。”泽贺吃了一记软钉子,话头顿了顿,小六从旁插道:“府里有现成的药,要是奴才去取怕误了时间,宫里的太医……您知道,现在不好寻,真寻来了开方子抓药也不方便。”
“就是不知这些人是怎么了,莫名奇妙拦着人,”裴意道:“世子可知这是为何?”泽贺脸色一僵,看向对面的侍卫长,侍卫长见状斥道:“混账,只是让你们不许擅离职守,怎么还拦起人来了!宫里来往的都是贵人,是你们能拦的吗!”他转而对裴意道:“娘娘息怒,特殊时期您多担待。”裴意不再多说,正欲离开,泽贺在身后叫住了她。
“既然不舒服,就在府里多休息一会儿,不必急着回来。”
裴意脚步一滞,她没有回头,说道:“多谢世子挂怀。”
穿过宫门上了马车,拉车马儿一声嘶鸣,在寂静灰暗的天色之下显出一丝肃杀。
天边仅余的光亮摇摇欲坠,灯火即将点亮。守城的卫军队长倚在城墙根,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刚马车里是谁?”旁边士兵闻声说道:“是一家做生意的,说是他们老爷下乡收租把腿摔了,小姐急着去探望。”
“车里没问题?”
“没问题,里面就一个年轻小姐和一个丫鬟。头儿,今儿怎么查这么严啊?”
队长懒得理这个生瓜蛋子,把烟斗往鞋上磕了磕:“你懂什么,听我的没错。”
城门下,马车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行将到来的夜色中。骏马一路狂奔,颠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秋蝉瑟瑟发抖:“城门盘查真的变严了,小姐,我害怕。”裴意暗自叹息,如此情形谁能不怕?她深吸一口气道:“再害怕也要往前冲,我们没有退路。”
承禄营地驻扎在城外约三里地,还没到军营门口,就被巡逻的士兵拦了下来。小六说明来意出示了令牌,不多时被匆匆请了进去。
裴意下了马车,差点被脚下杂草绊倒。秋蝉过来扶住她,两人手掌相触,各自感受到对方皮肤的冰冷。裴意迅速整一整衣服,跟在带路的卫兵后面,脚下一深一浅地朝正中大帐走去。
军营里灯火通明,可以看到一座又一座帐篷在夜色中伫立。身边不断有来往的一列列巡视的士兵,他们身上的铠甲还有兵器在火把下泛出幽冷的光,四周似乎弥漫着一股不知是铁锈还是血的腥气。这气味钻进鼻腔,裴意忽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就要吐出来。“小姐!没事吧?”秋蝉焦急问道。裴意扶着秋蝉定了定神:“没事,我们走。”
曹会听到通报早早在大帐中等候,他身着常服,面白无须,乍一看像一介书生,只眼睛里偶尔闪现出凌厉的光。
待裴意说明来意,他将令牌接过,仔仔细细翻来倒去地看,却迟迟没有表态。裴意道:“曹将军可觉得令牌有假?”曹会急忙道:“自然不是。”
“那曹将军认为我假传旨意?”
“自然……也不是。”
“曹将军在犹豫什么?”
“此事牵扯甚广,还是要慎重,”曹会说道:“现在风平浪静,太子会不会思虑过重?”裴意道:“曹将军,如若此刻已是惊涛骇浪,曹将军可有把握力挽狂澜?”曹会愣了一愣:“这……”裴意心一横,再顾不上什么忤逆犯上:“现在皇上的情况想必曹将军也清楚,就算是太子思虑过重,可事后,太子只会以为曹将军有功而无过,曹将军还有何后顾之忧?”“可皇上……”曹会语气清淡道:“现下毕竟龙体康健。”
裴意无法,只得搬出在路上想出的最后一套方案:“既然如此,那就请曹将军带人向前推进两里,这样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也好机动应变。如此,总无妨吧?”曹会这次答应得爽快:“这个自是无妨。”
虽然被应允,裴意却丝毫感觉不到轻松。她随着曹会走出大帐,目光所及尽是浓稠混沌的夜,看不到来处,也没有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