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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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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列侍从远远跟在后面,泽昊轻声道:“也不知三弟能不能撑到成年。”敬台看着前方直言不讳道:“总归活不长。”从先帝到当今,子嗣一直都不繁盛。敬台出生前,先帝的四个儿子,幼年夭亡的幼年夭亡,英年早逝的英年早逝,这也是敬台这个老来子出生后被极度宠爱的很大一个原因。
而现今,自打大皇子与太子前后脚出生,后面一连几个都是公主,后来好不容易有了三皇子,却是个先天不足的病秧子。太医虽没有明说,但这个情形,就算不懂医术的人也能瞧出来。而三皇子之后,至今再也没有皇子出生。
泽昊静默片刻,转而道:“父皇已经决定召回泽弘。”敬台戏谑道:“人之将死。”泽昊脚下顿了一顿:“敬台。”
敬台道:“我妄言了。”泽昊叹了叹:“他毕竟,是我父亲。”“我明白,”敬台看着远处的宫宇:“既然他这么决定,你还能如此淡然处之?”
泽昊苦笑:“我又能怎么办?其实,应该都能料到吧。”
敬台冷笑:“那架别出心裁的屏风,近段时间又被搬了出来,除了咱们的圣上惧怕寿数将尽想长生不老之外,也有睹物思人之意吧。还有那个王真人好像也是他当初送来的?这就重新用起来了。不得不佩服泽弘投人所好的本事,难怪皇上这么偏爱他。文才人----也不知还能这么叫几天,今日也不是第一次吧。你可真该学着点儿。”
泽昊道:“你就别打趣我了,这些伎俩别说我做不到,真的如此做,父皇还是不会多看我一眼。”敬台感慨道:“咱们的圣上爱憎从来都是一以贯之。人的喜好,还真是说不清道不明啊。虽然暂召泽弘回来是为了见上一面,但形势总归还是不稳,多加小心为妙。”泽昊道:“当初有些人因为一些牵扯没有一网打尽,本想着之后再跟他们算账,现在倒难说会不会成为隐患。”
“有漏网之鱼是难免的,再说其中大部分不过趋炎附势之辈,就算泽弘真有什么不轨之心,这些人估计也不敢再掺和进去。你不用过于忧虑,但也决不可掉以轻心。”
“只是……你也知道,父皇并没有下放多少权力给我,我不过是个空架子而已。”
“别这么说。这些年下来,好歹我们也积攒了一些力量,提高些警惕就是。”
分岔路到了脚下,两人客客气气告别。
“九叔慢走。”
“太子先请。”
午后,日头短暂露了会儿脸。睡了一觉起来,整个人还是困顿乏力。屋子里炭火旺,裴意喝了一整杯放冷的茶水,这才压下了口干舌燥之感。敬台碰不得凉的,只得兑了热水慢慢喝:“年轻就是好。”裴意被逗笑:“羡慕了?你要是再不好好养身子,以后让你羡慕的可多着呢。”敬台斜睨道:“过于嚣张。”这时外面来通报:“宫里来人了。”那股子懒意被瞬间驱散。两人整理好衣冠来到前厅,果见宫人打扮的人正在等候,只来了两个。为首那人正是何金:“参见王爷、王妃。”敬台见是他,多少放下心来:“公公何事?”
“请王爷、王妃即刻进宫,皇上不好了!”
“怎会如此突然?”
“午饭的时候还好好的,皇上还说近来精神见长,胃口也好了呢!谁知突然就……皇后娘娘急令奴才们各处宣口谕,连旨都来不及拟呢!”
敬台听到宫里突然来人,猜到就是此事,出来时就和裴意换上了颜色素净的衣服。他道:“有劳公公。本王这就进宫。”
天边阴云翻滚,太阳早没了踪影。敬台放下帘子道:“这李卓然还算分得清轻重缓急,知道国丧将即,巡视不再吊儿郎当。”中郎将李卓然掌管都城卫军,主要负责城内治安,名声一向不大好。裴意道:“我也觉得今天的巡逻比往日加强了不少。”敬台笑道:“可以,跟着本王观察力有进步。”裴意打趣道:“是,学生还要多谢老师栽培。”
下了马车,正巧丞相尚怀远也刚赶到,两人匆匆拱了拱手,朝着宫墙深处走去。
来至寝殿门口,就听到里面一片啜泣之声,后宫嫔妃、皇子皇女乌压压跪了一地。裴意跟在敬台后面,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只得屏息凝神,小心翼翼。
龙床边被围得水泄不通,根本看不清里头是什么情形。找好位置跪下,只见王真人手里捧着一个瓷瓶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又是那所谓的仙丹?怎么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用这种东西续命?敬台不由看向旁边候着的一群太医,方仁目光递过来,朝他轻轻摇了摇头。敬台了然,强弩之末,再多“仙丹”不过饮鸩止渴而已。
一旁裴意则看到了不远处的姨父姨母,还有世子妃,不知他们是何时到的,各自深埋着头,乍一看十分虔诚恭敬,却不见泽贺身影。裴意收回目光,身边敬台悄悄将掌心覆盖过来,裴意不用看就知道,他此刻必定同样一脸悲痛,于是她也就真的没有看过去,只是像其他人那样低垂双目,然后回握住他的手。
“父皇!你醒了!”忽听泽弘大喊一声,他扭头对太医道:“快!”敬台这才看清泽弘的样子,他回宫已有月余,仍旧一脸的憔悴,想来在穷乡僻壤没少受苦。为首的林太医慌忙上前查看一番,愁眉苦脸斟酌了一番措辞:“这……皇上吉人天相,目前脱离凶险。”
皇后斥责道:“什么叫目前脱离凶险?到底怎么样!”林太医只得搬出万能大法:“臣无能!臣该死!” 皇后明白皇上已然油尽灯枯回天无力,只能说道:“滚下去!”林太医如蒙大赦般躲回人群。改了封号没多久的文昭仪梨花带雨扑到床前,同泽弘一道声声呼唤着皇上,一幅感天动地的画面。皇后和泽昊不屑与他们推推搡搡挤来挤去,冷眼瞧着二人惺惺作态。
皇上这一醒,众人在此等候便没了意义。于是暂行散去,只是谁都不知道他这一口气能吊多久,所以都不敢远离,就在宣德殿附近临时收拾的的房间中休憩。
待房门关上,裴意这才放松下来,想起方才情形,不由问道:“这仙丹真的如此有效吗?竟能让人起死回生?”敬台哂道:“要真有如此灵丹妙药,我们就都能长生不老了。”裴意想说什么,压低了声音这才道:“我说这话又该大逆不道了。这么拖着有什么用,白白让人受罪罢了。”
敬台顺着话头道:“这么拖着……”他话音忽然一顿,这么拖着,有什么用?裴意看他忽然不说话,疑惑道:“怎么了?”敬台神色变得严肃,他问道:“刚遇到福王,好像泽贺没有跟在一旁?”裴意回忆道:“刚才……是没看到他,在大殿的时候就没见他。有什么不对吗?”敬台眉心一跳,拉起裴意就往外走:“我们去拜访一下他们。”
来至福王休息的房间,里面却空无一人。找人来问,原来福王府的三少爷不知出了什么意外,福王夫妇还有世子妃暂时先赶回府中去了,刚走没多久。裴意吃了一惊:“姨父很喜欢三少爷,这下一定急坏了。”再问具体情形,那宫人因只在外间伺候,听了只言片语,只知道留了世子在宫中,
详细的就说不清了。裴意禁不住慨叹:“怎么事情都凑到一处了?”敬台却露出一丝冷笑:“是啊,巧极了。”
两人往回走,敬台看了看暗下来的天色,问小六道:“现在什么时辰?”小六道:“回王爷,酉时刚过。”敬台道:“你赶快去寻太子来,尽量避开人,就说本王有急事。”小六应了一声,一溜烟去了。敬台转头问裴意:“来宫里的路上,是不是卫军加强了巡查?”“是啊。”裴意一头雾水地回答。敬台接着又问了一句:“三少爷出意外,世子妃好像没必要跟着回去吧。”这两个问题八竿子打不着,裴意莫名其妙道:“是没这个必要。怎么了?”敬台只道:“回去说。”
一路跟着敬台回到房间,裴意见他眉宇间阴云密布,不由担忧道:“到底出什么事了?”敬台坐下,指尖无节律地敲击着桌面:“我有一个念头,不知是不是想多了。”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泽昊风风火火地赶来,两只眼睛通红,看样子刚哭过一场。敬台问道:“皇上怎么样了?”泽昊摇头:“恐怕撑不了多久,你们先准备好吧。什么事这么急?”敬台道:“我记得酉时是宫门轮值的时间?”泽昊道:“对,今夜是……”都城禁军分为承禄、承佑两军,轮流值守皇宫和皇城,除非特别留意,一般都不会记这么清楚。泽昊未能例外,敬台道:“确认一下,希望是承禄军。”
泽昊不明所以,但还是先行叫人去问。不多时,来人回报:“今夜由承佑军当值。”“承佑军统领赵衍,你觉得是否可信?”敬台问道。泽昊忽然明白了敬台的意思,一颗心瞬间下沉:“你怀疑他?”
禁军的两位最高统领,性格可谓天差地别,平时谁都看不上谁,两军关系自然也是水火不容。承禄军统领曹会生性谨慎,行事四平八稳,拿刀逼着他反他都不会反,但赵衍,就不好说了。
敬台敲击桌面的速度越来越快:“赵衍性格暴烈一点就着,贪功冒进的事他可不是没干过。泽弘现下已恢复身份,文才人也升为了文昭仪。若泽弘许以重诺,这场豪赌,你说他会心动吗?”泽昊压住自己突然加快的心跳:“为什么突然怀疑他?”“因为……”敬台目光掠过裴意,说道:“皇上‘死而复生’。”泽昊闻言一愣,只听敬台继续道:“当时给皇上服用丹药,是谁的主意?”“是泽弘哭着喊着……”仿佛当头一棒,泽昊刹那间打通思路。
泽弘口口声声要救父皇,当时的情境下,谁又能说什么,谁又敢说什么。就算明知拿来的是毒药,只要能留住皇上一刻,就没理由阻拦。而王真人,那个由泽弘引荐入宫的王真人,则在第一时间呈上丹药。当时泽昊一心都在皇上身上,此刻仔细回忆,他赫然记起那丹药大小、颜色俱与往常不同,若不是早有准备,怎会如此快速炼成?
泽昊手心沁出了汗:“你是说,他们要把父皇的命拖着,一直到……”
“一直到他们的人接管宫门,届时瓮中捉鳖,一个都别想跑。”
仿佛一桶冷水从头浇下,裴意不由打了个冷战。难道姨父姨母突然回府,是泽贺知道会有兵变,所以找了由头引他们离开漩涡中心?那么,三少爷的意外也是他做的手脚?
此情此景之下,泽昊也顾不得敬台的用词是否妥当:“仅凭这一点下定论,会不会太过草率?”敬台道:“所以我刚刚去找了福王,你猜怎么着,府上三少爷出了意外,他们都赶回府去了,现下福王府只有泽贺一人在宫里。”“有此等事?”泽昊吃了一惊,敬台道:“你说巧不巧?”
“若一切如你所言,”泽昊怒道:“他这是要矫诏,搏一个‘名正言顺’!”如果皇帝死讯传出,他们再行动便是谋反,即使最后夺得皇位,也难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如今朝中重臣俱在宫中,皇亲国戚齐聚一处,若我猜测为真,那可实在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敬台的话里带着几分讥诮:“当然,也可能是我小人之心。泽弘与皇上父子情深,只是舍不得,龙驭宾天。”
“父皇那天把我们叫到一处,当着我的面恢复了泽弘的身份,却没有再给他职位。我知道,父皇这是告诉我,我们还是兄弟,而泽弘对我再无威胁。那天他对我们说了很多话……”泽昊又是难过又是懊恼:“泽弘后来一副痛改前非的样子,我以为父皇的话起到了作用,没想到他竟是在等这一天,简直丧心病狂!”“我们又不是神仙,哪能事事洞察先机,”敬台冷笑道:“泽弘如果真的憋出这一招,那可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泽昊叹道:“此事干系太过重大,无论如何都要以防万一。如若赵衍真的敢大逆不道,李卓然怕是也……”敬台表示同意:“没错,李卓然要是没有反,宫内一旦出现什么变故,他很快就能来援,泽弘此举必求一击即中,不会如此冒险。他手里应该不止赵衍这一颗棋,李卓然同赵衍里应外合,把整个都城围得严严实实,才真正万无一失——适才进宫的路上,卫军明显加强了巡查,我还道是因为国丧临近。当然,也不排除泽弘兵行险着,不在乎李卓然的这点人。”
泽昊恨恨道:“李卓然这人滑不溜手,卫军在他手里都成什么样子了,本想着日后第一个整治他,没想到反被他先咬一口,总之李卓然是不能信了。眼下我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曹会身上,得赶快想办法通知他。”敬台扭头对裴意道:“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裴意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乍然被敬台点到,讶异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