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z2y2308

20、十九

　　几片黄叶随风飘下，落在棋盘上，两根细长的手指将其轻轻拈去：“起风了。”对面敬台落下一子，微微一笑：“承让。”了无的眉眼间一派舒淡：“贫僧输了。”敬台伸了个懒腰：“坐了好半晌，可算把你赢了。”了无似笑非笑道：“王爷一向有耐心。”敬台懒洋洋道：“大师似乎意有所指。”了无拂了拂衣袖：“总之，王爷赢了。”
　　敬台嗤笑一声：“我知道，我一直劝泽昊把告发泽弘的事缓一缓，年初的时候又劝了一次。了无大师慈悲为怀，觉得多耽搁一刻，就多一个人受那药物荼毒。”了无道：“这件事哪儿轮得到贫僧置喙。你不把此事说于我听，就少一个人惹你心烦。”敬台耍赖似的哼道：“我就要说。”了无颇为无奈地笑了笑：“太子手上丢了的银两成了扳倒大皇子的最好契机，从此太子便可高枕无忧。如此说，王爷可满意？”
　　明月寺的鼓声在暮色之中响起，仿佛从亘古传来，一直去到遥远的尽头。良久，敬台才道：“希望吧。”
　　这两日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宫墙内弥漫着潮湿的味道。大理寺卿彭又林掸了掸被雨丝打湿的衣角，跨进门内。看到屋内已经先来一步的人，拱手道：“丞相。刚刚遇到秦钰秦大人，闲话几句来迟了一步。”尚怀远道：“秦大人马上要出发了吧。”最终查明结果，与太子所察不差分毫，秦钰领了个失察的罪，被罚俸三月，同时押送大皇子去流放之地。“是啊，明天出发。”彭又林回答。
　　虽然秦钰被罚，更被赐了这个苦差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些不过略施惩戒，他终究还是皇上的亲信。因此在秦钰面前，该客气还是要客气，不能有丝毫轻慢。尚怀远自然明白，他说道：“圣上还是存有仁慈之心。”彭又林笑笑：“是啊。”老皇帝护短，不止秦钰，大皇子犯下如此重罪，也不过被流放边远之地。说到底，皇上还是留了一线。至于以后，谁知道呢。可是其他受牵连的人，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尚怀远扫了一眼隔壁，那里正在进行最后的卷宗整理，朝堂局势顷刻改变，不知多少人卷入其中。他们从各自眼中看到了唏嘘之意，又不约而同移开目光。
　　有人来报，卷宗整理完毕，尚怀远与彭又林最后审阅一遍，着人送去归档。
　　天色尚早，两人走出屋子，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彭又林道：“忙了这几天，晚上请丞相到寒舍尝尝新来厨子的手艺如何？”尚怀远摆手道：“多谢彭大人美意，只是这卷宗看得老夫头晕眼花，下次吧。”彭又林笑道：“那丞相就早些回去休息，下次可一定要来。”
　　两人闲聊着走远。身后，一列人手捧卷宗走出，有些人的命运就此改变。
　　秋去冬来，庭院里的槐树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裴意从树下走过，脸上忽地一凉，只听秋蝉惊喜道：“下雪了。”她抬头望去，果见细小的雪花飘然而下。走几步到廊下，再看过去，雪就变大了，棉絮似的漫天飞舞，地上不一会儿就白了一层。不远处传来其他人看到初雪的兴奋声音，裴意不由驻足，今年的雪，来得有点早呢。
　　不知过了多久，裴意忽然感到身后似有目光，她转过头，敬台在那里站着，目光清浅。“回来啦，怎么一声不响的？”裴意问道。敬台走近，将她鬓边有些乱的发丝绕到耳后：“佳人赏庭前落雪，如此美景自然想多看一会儿。”裴意轻笑：“你这张嘴呀。”敬台弯起嘴角，笑容里却有些落寞。裴意问道：“方太医的病不见好吗？”敬台摇了摇头：“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今年以来方太医的身体一直不大好，入冬后病情更是急转直下。裴意叹道：“怎么会这样。”敬台忽然问道：“泽弘被流放转眼就过去了三年，可有时候又会觉得，不过才三年而已。你说时间过得快还是慢？”这问题太过虚无，裴意不知该如何作答。敬台望向廊外，似是回答自己的疑问：“雪落下来，总要融化的。”
　　几乎一夜之间，世界就变得白茫茫一片，积雪来不及清扫，踩上去嘎吱作响。敬台熟门熟路走到一座偏殿前，等候在此的太监何金笑道：“王爷好准时啊。”敬台走进去，这是一间背光的屋子，阴暗潮湿，里面只简单摆了张桌子，几把椅子。何金从托盘上端下来一个瓷碗，碗里盛着浓黑的药汁，散发着一股腥味。敬台神情自若在椅子上坐下，何金屏退其余人，独自守在旁边。
　　敬台没有去碰那个瓷碗，朝着何金笑了笑。何金下意识朝关着的房门看了一眼，这才从厚重的棉袍里拿出一个瓶子，将那碗里的东西倒了进去。盖好盖子，何金重新把瓶子揣进怀里。敬台道：“有劳公公。”何金略一弓腰道：“王爷客气了，等那位……奴才以后还要仰仗王爷。”敬台不经意似的将手伸出去道：“那是自然。”何金动作迅捷地与敬台手掌相接，然后将两根金条塞进袖子里，他退回一步仍旧在一旁站着，好像从来都没有动过。
　　雪又开始下了，敬台朝着宫门慢慢走去，宣德殿逐渐映入眼帘，他的目光掠过那座威严的宫殿，眼神冰冷。一串脚印在他身后留下，又很快被雪覆盖。
　　岁暮天寒，一年走到尽头，好像成了真正离别的季节。老皇帝缠绵病榻，太医不知被召过去几回，除了跪下请罪，再也找不到第二种说辞。皇后妃子们能做的，痛哭之外，也就只有责骂这群不中用的东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老人死去，如同等一个婴儿降生。除此之外，无计可施。
　　雪粒子簌簌而下，方仁匆匆忙忙从屋子里出来，没来得及撑伞，雪落在脖子里凉飕飕的。行至院中，敬台已经遥遥走了过来。“臣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方仁急忙迎上前道。敬台虚扶了一下：“是本王没有提前打招呼，小方太医不必自责。”
　　方仁继承其父衣钵，同样在太医院任职，人称小方太医。方仁陪在敬台身边一起朝方太医的卧房走去：“昨日病情突然有些反复，不过已经平复下来了。现下睡了一觉，刚醒。”
　　说话间两人走进屋内，室内点了沉香，即便如此，依然盖不住弥漫着的腐败气息。敬台来到床边坐下，方太医撑起眼皮看着来人：“今儿怎么过来了。”敬台笑道：“还不是想你了。”方太医哼笑一声：“臭小子。”他朝着旁边候着的方仁略抬了抬手，对敬台道：“你刚停了那药，这里药方需要调整的、哪儿不舒服了，找他就是。”
　　方仁见状接口道：“该注意的地方父亲均已交待清楚，王爷放心。”敬台喉咙有些发堵，他笑了笑道：“这么快就想撂挑子不干了。”方太医作势就要打他：“就会耍嘴皮子！”他手臂无力，只能微微动了动，“不行喽，打不动了。”敬台就势握住方太医的手，他的手背干瘪粗糙，像干枯的树皮。敬台仍像往常一样打趣道：“你这老头儿，净想着打人。”
　　闲坐一会儿，方太医又开始昏昏欲睡，他合上眼睛道：“回去吧，不用再来啦。”敬台替他掖了掖被角：“行，听你的。”
　　方太医很快睡熟，敬台不再多做停留。他走到门前，厚重的帘子掀开，凛冽朔风直冲门面，他想他会永远记得这一刻的感觉。
　　以后,再也没人叫他臭小子了。
　　宣德殿旁边的侧殿总是烟雾缭绕，自皇帝重病以来，便令人将炼丹炉搬来了这里，有道士日夜守在一旁炼丹，这样，他就能在第一时间吃上新炼好的丹药。敬台进入大殿时，王真人正好从里面出来，他行了一礼道：“拜见瑞王爷。”敬台客气道：“真人这是来送丹药？”“正是，”王真人说道：“皇上这两日服下丹药后精神见好，命贫道再送些来。”
　　“皇上龙体安康还要多倚赖真人。”
　　“王爷言重，这都是贫道的本分。”
　　敬台看着走远的王真人，心下一声冷笑。这所谓救命的仙丹，恐怕是送命的毒药。他回头跨进大殿内，当值的何金躬身笑道：“太子和三皇子都在里面，王爷请。”“多谢公公。”敬台说着，走进寝殿。
　　一架光彩夺目的屏风正中摆放，敬台瞄了那上面的仙人仙童一眼，从旁绕至床前。泽昊与老三泽盈立在一侧，皇后则正亲自喂皇上服下仙丹，皇帝贴身内侍何斌陪在一旁服侍。虽然人不少，但寝殿之内一片寂静，只有身体欠佳的泽盈间或的咳嗽声，更显得这屋子空荡。
　　老皇帝吃完仙丹，朝着敬台道：“九弟来了。”“臣弟来看看皇上，今日皇上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敬台笑道。老皇帝露出满意的神情：“朕也这么觉得。这个王真人还是有些本事的。”“王真人？”敬台露出疑惑神情：“哪个王真人？”
　　“就是一直给皇上炼丹的王真人呀，他刚走，九弟来的时候应该能遇上。”皇后在一旁说道。敬台好像仔细回忆了一番，这才恍然大悟道：“奥对对对，瞧我这记性！越来越不中用了。”皇后道：“九弟才多大年纪，怎么总是忘东忘西的。”敬台笑了笑：“可不是。”皇上将敬台的呆愣神情尽收眼底，他朝敬台招招手：“来九弟，过来坐。”
　　敬台闻言走近了些，却不坐下：“臣弟不敢。”皇上笑道：“你跟朕还客气什么。”正说笑间，外间通报，文才人请见。皇后的脸色登时拉了下来，却什么也没说。皇上道：“她来做什么。”
　　“文才人忧心皇上没有胃口，亲自做了些爽口小食过来。”
　　“让她进来吧。”
　　昔日的文贵妃，如今的文才人一身淡雅宫装，低眉顺眼走了进来，与之前的做派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她跪下磕头，声音楚楚：“皇上。”在场各人表情不一，只有皇帝露出不忍神色：“起来吧。”
　　其余人见状知趣告辞。
　　“臣弟告退。”
　　“儿臣告退。”
　　皇上点头：“下去吧。”皇后则不动如山道：“臣妾与妹妹好久没见了，可要同妹妹好好叙叙旧。”这段时间皇后尽心侍奉，皇帝不好赶人，于是道：“皇后就陪着吧。”
　　三个人从殿中走出，泽盈立刻被前呼后拥接进了轿子，敬台出宫与泽昊正好有一段路同方向，两人便自然而然结伴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