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z2y2308

19、十八

　　干枯的枝杈将蔚蓝的天空割碎，静晨仰头望着那些碎片，阳光洒落在脸上，有一种温婉的触感。这本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往年，敬台会遣人送来颜色各异的秋菊，白的像雪，粉若云霞，五彩缤纷千姿百态，热热闹闹摆满一院子。而现在，台阶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地枯枝败叶。
　　大门吱一声缓缓开启，她循声望去，见到来人，浅浅笑道：“娘娘好快的速度。”裴意走进院内，眼前景象一派萧索，唯有静晨依旧巧笑嫣兮，容颜明媚，还是像往常见到的那样。
　　“你找我何事？”裴意问道。昨日，静晨忽然提出要见她，敬台本不欲她前往，裴意还是决定来一趟。静晨幽幽叹道：“整个王府里我还能说上话的，只有王妃娘娘了。”
　　“你断定我会来见你？”
　　“就算为了王爷，你也会来的。”
　　裴意顿了顿，不置一词。静晨见状笑道：“我说得对吧？你兴许觉得我有什么内情要交待，索性来探一探底。”裴意坦率承认：“如果你没有什么有用的话要说，我就不奉陪了。”说罢转身欲走，静晨道：“难道如今在娘娘这里，也只剩下有用和无用之分了吗？”裴意止住脚步看了过去。
　　静晨说道：“我虽然总是针对你，但是内心深处，一直都觉得与你同病相怜。面上我与允真走得更近，可是我的感受，又岂是她这样的从未经历过风霜的名门嫡女能理解的。其实，我们才是一类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她安神香的事？”
　　静晨冷笑：“就是想告诉她。想看看，我们娇贵的大小姐知道后会作何反应。凭什么，她可以安然悠闲度日，而我只能待在见不得光的地方担惊受怕。你知道吗，每次看到她做出一副天真善良的样子，我就作呕。”
　　“允真已向王爷请求，搬去乡下农庄居住。”
　　“果然是娇滴滴的大小姐，这样就受不了了。如此不是正好吗，”静晨咯咯笑了起来：“以后王爷就是娘娘一个人的了。”“这么说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裴意面露讥讽。静晨不以为意，反而顺着她的话头道：“娘娘太客气了。”
　　裴意被她胡搅蛮缠的无法，轻叹道：“允真本来不用亲自来看你的，你难道对她没有一点真情实意？”静晨自嘲一笑：“也许有一点儿吧。”裴意道：“你可知若不是你设计加害于我，我不会对你的行踪还有你身边的人留意，王爷就不会因此而发现你的真实身份。”
　　“原来……是这样，”静晨怔了怔，未几，她淡淡笑了笑：“可是如果回到当初，也许，我还是会忍不住这么做。”
　　“你就这么恨我吗？”
　　“没错，我恨你，嫉妒你。因为你得到了王爷全部的爱。其实恨你的又岂止是我呢，你不会不知道吧，上次的事，允真也参与了。这世上哪有什么纯洁无瑕之人，我们不是，你也不是。”
　　裴意面无波澜：“我当然不是，也从没打算是。”静晨愣了愣，随即冷笑了一声。话说到这里，似乎没有什么继续下去的必要了。裴意说道：“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告辞了。”“且慢，”静晨道：“你回去告诉王爷，大皇子从很久之前就放松了对瑞王府的警惕，我每次传递消息不过例行公事而已。其实我，早就是一枚弃子了。”
　　裴意五味杂陈地看了看她，转身朝大门走去：“我会转告王爷。”
　　一丝秋风穿门而入，允真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她再次环顾了自己居住了几年的屋子，一应物品收拾妥当，房间里显得有些空荡。允真跨出房门走下台阶，日头依然高照，只是今天的风格外的凉，让人感受不到一点儿温度。
　　廊下人影一闪，一名小厮步履匆匆奔至跟前：“允真娘娘！刚刚听到的消息，静晨娘娘没了！”允真脚下一空，差点从台阶上栽下来。好不容易站稳，她疾声道：“你说什么？”
　　“静晨娘娘，没了！”
　　瑞王府侧妃静晨延绵病榻多日，最终不治而亡。丧事办完的第二天，允真启程离开了王府。虽然她只是“暂请”到农庄居住，可是当她向敬台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彼此都明白，也许，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大门在眼前缓缓关闭，彻底阻断了渐渐远行的那一队人的身影。敬台低声道：“终究是我对不起她。”裴意轻轻说道：“这不是你能决定的。”
　　“还有静晨，我没想让她死。”
　　“我知道。”
　　裴意那日见过静晨，不久后就传来她自缢身亡的消息，如今想来，她在提出要见自己时，恐怕就已经做好了结束性命的准备。裴意禁不住一声叹息。
　　敬台牵起裴意，回身走向王府深处。他的手指微凉，似乎沾染上了秋霜,但又十分有力，让人心生安定。两人离得如此之近，近到裴意稍一侧头，就能抵上敬台的肩膀。身畔金灿灿的树叶里交织着一簇簇火红，即便秋风瑟瑟，也并不是一派萧索景象。四季依旧交替，太阳照常升起，丝毫不管人们正在经历生离还是死别，正如此刻桂花清香依旧，大朵木芙蓉仍在枝头绽放。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依靠着前行。
　　今日早朝，泽弘的眼皮没来由的一直跳。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这左眼跳完右眼跳，也不知是什么路数。天刚蒙蒙亮，众大臣早早候着准备上朝，一片哈欠连天。当今圣上沉迷炼丹修道，隔三差五才上回早朝，乍一早起，都有些受不住。泽弘跟着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到了礼部孙尚书。
　　自上次孙尚书无缘无故退了泽贺的婚，泽弘就对他颇有微词。本指望通过他拉拢尚丞相，结果这条路就此中断。泽弘一度怀疑这其中有什么曲折，甚至也许是尚丞相的授意，又或者是孙尚书本人的立场，可泽贺与自己并无明面上的来往，朝中知道他们真实关系的人少之又少，就算尚丞相与孙尚书持有某种态度，又怎会拒绝与泽贺的婚事呢？心里头闪过数个念头，泽弘脸上已经本能地露出和煦的笑容：“孙大人早。”孙尚书笑眯眯道：“殿下早。”态度不远不近，实在看不出虚实。两人客客气气寒暄几句，上朝的时间到了。
　　候着的众人打起精神，鱼贯进入大殿。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泽弘睡眼惺忪之间似乎瞟见了影卫指挥使秦钰的身影，秦钰？他回来了！泽弘睡意霎时间全无，定睛看去，果真是秦钰。他被泽昊请去协助查案，什么时候回来的？自己怎么不知道？再去瞧泽昊，低着头耸拉着眼，什么神情都看不出，也不知那二十万两银子找回来没有。泽弘不由自主挺直了腰背。
　　多日不见的秦钰出现在早朝，定是此次失窃银两有了着落，在场之人将目光全部聚集在他身上。只见秦钰跪下，先请起了罪：“臣有罪。”皇上疲累的声音从龙椅上传下来：“爱卿何罪之有？”
　　“回圣上，失窃银两已尽数找回，是在——”秦钰停顿了一下，这才道：“影卫位于冀州东阳郡的秘密联络点发现的。”话一出口，大殿上顿时炸开了锅。这批赈灾银子正是在冀州的东阳郡被抢的，最后却在影卫自己的衙门里发现了银子，难道是影卫内部的人监守自盗？不知道为什么，泽弘心里忽然打了个突。皇上有气无力的声音登时提高了几分：“怎么回事，细细禀来！”
　　“现已查明，赈灾银两由东阳郡当地的土匪头目王恪所劫，据王恪交代，他将赃银全部交到了影卫秘密联络点，而分管该处的刘知同对收受赃银供认不讳。来人——”
　　随着秦钰一声令下，刘知同被五花大绑送到殿前。皇帝从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好大的胆子！”刘知同面如土色，哆哆嗦嗦道：“臣、臣罪该万死！”秦钰在一旁道：“皇上，还有一事需禀报。此次在搜查银子时，还在该联络点发现了大量毒药，”他转头对刘知同道：“你自己说！”
　　“这些药……这些药，是用来……”刘知同因为过度紧张说得磕磕巴巴：“这些药给江湖人士服用，用以、用以控制江湖高手……”大殿上安静得能听到众人倒吸的一口凉气，控制江湖高手？这背后的意图可谓昭然若揭，单凭一个刘知同，恐怕还没有这个能力。
　　“皇上！”秦钰道：“臣治下不力，部下犯有如此罪行，臣竟毫无所觉，臣请旨降罪！”一直没有说话的泽昊开口道：“父皇，刘知同已经交待，其背后主谋另有其人，只是他一定要等到面见圣上才肯吐露。”默默听着的众人忍不住交头接耳，影卫是皇帝的亲兵，这背后之人可是把手伸到了皇帝的身边了啊！
　　感受到身侧投过来的目光，刘知同眼睛一闭将头一埋，大声说道：“这些都是大皇子的指派！”从刘知同被绑到殿上就开始心跳如鼓的泽弘闻言慌忙上前跪下：“儿臣冤枉！刘知同一派胡言，还请父皇明察！”话音刚落，泽昊紧接着说道：“启禀父皇，这次的劫匪王恪就受到这些毒药控制，而他之所以抢走赈灾银两，目的就是为了换取天价解药。”
　　在大殿之上又一次响起的窃窃私语中，泽昊的声音异常响亮：“根据刘知同的交待以及查到的记录，这种毒药已经在江湖上出现了将近两年，控制的江湖高手达——上千人。”
　　秦钰接口道：“臣，越查越心惊，影卫之中不止刘知同一人存有异心。臣实在，实在无颜面对皇上！”泽弘忽然抬头死死盯住泽昊，不可能，以刘知同掌握的信息，不可能让泽昊查到这么多！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这是一场精心谋划的杀局。原来，泽昊早就知道了他的秘密，还有秦钰！他早就站在了泽昊一边！他们暗中等待伺机而动，而刘知同贪下的赃银，为他们提供了最好的出手机会。
　　龙椅之上的人脸色铁青，他颤抖地指向泽弘：“逆子！此话当真？！”泽弘坚决不认，迭声喊冤。老皇帝被气得不轻，呼哧呼哧直喘粗气说不出来一句话。丞相尚怀远适时站出来道：“圣上息怒，兹事体大，不如由专人再次查明审理。”皇上终于喘匀了气，声音里夹带着怒火从高台上砸下来：“查！就由尚爱卿主审，会同大理寺查个明白！”
　　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泽弘生平第一次感到了害怕。头顶上方传来的苍老冷厉的声音，曾经是他最大的依靠，转昔之间变成了刺向他的利剑。他侧头再次看向他的兄弟，却只能看到那人的一角衣袍，泽弘不由得紧紧攥起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