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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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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台没想到静晨交待得如此干脆彻底,心下禁不住震动。大皇子泽弘?这个幕后主使大大超乎他的意料,但仔细一想,好像又在情理之中。
他没避讳与泽昊的交集。从小一起读书时关系就好,现在断绝交往反倒显得刻意——以他对自己这位哥哥、当今圣上的了解,若他故意躲着泽昊,恐怕反而会引起皇上的疑虑。
平时,敬台和太子保持着亲戚之间正常的往来,与其他皇子皇孙相比并没什么两样。毕竟,他同皇上“兄弟情深”,自然连同这一大家子都要和睦融融。
没料到如此一来又引起了泽弘的怀疑。这父子俩的思路有时候一脉相承,有时候又截然相反,也是有趣。
“我们的亲事是皇上钦定的。”敬台道。难不成泽弘还能从中作梗,皇上又是否知晓其中内情?静晨幽幽叹道:“亲事自然是由皇上钦定,我这个人选则是事先由文贵妃推举的。”
那就说得通了。泽弘趁着皇上要给自己挑选侧妃之际,先定好人选,再由文贵妃在皇上面前有意无意提一提。太常寺少卿沈源的女儿,背后没有什么实际权力支撑,身份也够得上,而沈源本人与泽弘无甚往来,不会引人疑心。这母子两个一唱一和,悄无声息就把一把利剑送到自己身边,好手段。敬台不由冷笑:“大皇子可真是深谋远虑。”
静晨逐渐恢复平静,一五一十慢慢说道:“那一天我爹突然把我叫到面前,说皇上要再为瑞王爷挑选一位侧妃,打算让我试一试,看是否能被皇上选中。我吃惊极了,心想我的身份如何够得上,再者,”她看了一眼敬台,“瑞王的做派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纵使王爷身份尊贵,真的给我这个机会,我当时也是不愿的。”敬台面上好似笼着一层霜:“说下去。”
“可是我爹态度坚决,我知道父命难违,便只有遵从。心里还侥幸想着不一定会被选中。谁知最后皇上竟真的下旨定下了我。出嫁前,父亲特地交代我,到了瑞王府,要把王爷平时与谁接触,做过哪些事悉数记下来交给他。我这才知道,为何会选中我。”静晨自嘲笑道。娘亲是不受宠的妾室,她更是湮没在家族众多兄弟姊妹之中,如果不是要挑选眼线,父亲恐怕还想不起有她这么个女儿。
“你怎么知道幕后之人是泽弘?”
“刚开始我自然不知,只是隔一段时间按照我爹的吩咐把记下的东西传递给他。可王爷在这期间并没有什么异常的举止,时间一长我爹也就懈怠了。有一次他在我面前顺口提到,我是由文贵妃向皇上进言,从而选下的,我就问他是否给大皇子办事,我爹只说不要我多管,但也没有否认。”
都城官员多如牛毛,沈源一个太常寺少卿毫不起眼,敬台当初也有些奇怪,皇上怎么就选中了他的女儿给自己当侧妃。但因为他心里清楚,无论选定谁,要么是像允真那样出身世家大族却远离朝堂的名门之女,要么就是像静晨这样没有实权的官员之女,所以他并未深究。而围绕在泽弘身边献殷勤的人众多,沈源平时表现得平淡无奇,倒没注意他已然为泽弘鞍前马后,甚至不惜献出自己的女儿。
敬台目光沉沉:“你可知泽弘想知道什么?”静晨道:“臣妾不知。”
“是吗?”
“王爷何必不信呢,您在府里从来不谈论朝堂之事,也从来没见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人,臣妾就是猜也无从猜起。”
敬台闻言一哂,这还要感谢当今圣上,若不是他直到如今还在监视自己的一言一行,他还真做不到如此警惕。
“既然已经到这个地步,臣妾就敞开说了,”静晨望向敬台:“直到现在,臣妾都不敢说了解王爷,我想允真也是如此,我们从来都没有走进您心里。”
敬台偏过头看向一旁,避开了静晨的目光。静晨没有挪开视线,依旧看着敬台的侧脸:“不怕王爷笑话,刚进府的时候,我惶恐不安,实在是被您的名声吓得怕了。可后来我发现,您对每个人都很好,就算您整日在外花天酒地,我就是觉得王爷身上并没有真正的纨绔气,您跟那些花花太岁不一样。别说我没有发现什么,就算真的发现了,我也不会如实禀报的。您放心吧,我从来没有传递过什么有用的消息。”
敬台初时的怒火燃烧殆尽,只感到一阵疲累。他站起来道:“从今日起你卧床养病,概不见人。”说罢转身欲走,静晨追上前两步拽住敬台衣袖:“王爷,你相信我,我什么都没有说过!我的一颗心都在你这里,敬台!”她斗胆喊了他的名字,有些话现在不说,就再没机会了。敬台轻轻叹息一声,把衣袖从静晨手中挣开,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天黑得越来越早,地上的落叶才刚扫过就又有几片落下,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前面引路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亮,裴意随着这光亮走上台阶。灯笼在房门前停住,裴意跨进房门屏退众人,房门在身后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她还有灯下独坐的身影。
裴意走过去坐下,面前的桌子上饭菜分毫未动。允真从灯下抬起头:“王爷让你来的?”裴意应道:“是。”允真神情讥诮:“你知道吗?”她没有具体说知道什么,裴意却知道她问的什么。“我知道。”裴意语调平缓,对允真的语气不以为意。
允真无声笑了起来:“原来你们都知道,只有我被傻傻的蒙在鼓里。你们可真能忍。”静晨突然称病不出,她去探望却被拦在外面,虽然没人明言,但那架势同被禁足没什么区别。她不知静晨是真的生病还是又犯了什么错,只好去问敬台,从他那里得到了令人震惊的消息,静晨竟是心怀叵测通风报信的细作。震惊之余,她还是请示敬台可否去探望,敬台答应了。
而这一趟探视让她知道了另一桩更加难以接受的秘密。一夕之间,她的世界天翻地覆。允真不由自主看了看空空的案台,那里曾经摆放着一架精美的香炉,她从静晨那里回来后就命人把它扔了出去。当年她痛失孩子伤心欲绝,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敬台知道后专门派人给她调了安神香,她感念敬台心意,日日点着那香入睡。后来静晨和裴意相继进门,敬台把这香也送了她们,她为此还酸过一阵。没想到,没想到。允真看向裴意:“你也用了这香,对不对?”
裴意道:“对。”允真用一种困惑地眼光看着她:“为什么?静晨本就心怀不轨,她点这香也就罢了,为什么你明明知道这里面有麝香还要用?你不想要孩子吗?”裴意微不可察叹了口气,该怎么告诉她,当初她那场落水的“意外”,是当今九五至尊的授意,只要皇上还在位一天,瑞王,便不得有后。
“王爷如此做必然有他的原因,我们,”裴意只能说道:“遵从就是了。”允真冷笑:“你可真是时时刻刻为王爷着想,怪不得王爷如此看重你。”裴意道:“你就没有想过,也许王爷有什么苦衷呢?”允真道:“什么苦衷?整日寻欢作乐的苦衷?”裴意语气冷下来:“姐姐慎言!”
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失言,允真顿了顿道:“那你倒是说说有什么苦衷?”裴意轻声道:“如果这苦衷和朝堂倾轧有关呢?”允真面露震惊之色,她的家族祖上也曾入朝为官拜相封侯,后来行差就错险些遭至灭门,因此传下来一条训诫,族中之人一律不许涉足朝堂。当年祖父之所以同意她嫁进瑞王府,一来是皇上指婚推脱不掉,二来是瑞王游离在朝堂之外不问政事。如今看来,竟是怕什么来什么。
“你还知道些什么?”
“只有这些了,”裴意盯着允真,烛火映在她眼睛里幽幽发亮:“我知道的今日悉数告知姐姐,还望姐姐不要……”“我知道其中利害。”允真苦笑一声打断裴意的话,她本来想回娘家哭诉的念头至此彻底打消。
敬台在香里做手脚让她怀不上孩子,这背后是其他任何一条理由她都可以哭一哭闹一闹,让娘家来给自己撑腰。可如果是这个原因,那么若是走漏一丝风声,恐怕都会遭至灾祸。刚听到静晨告诉她这些时她惊怒交加,现在冷静下来仔细一想,一个王府侧妃竟然是安插在王府里的眼线,定然也与此有关了。她与瑞王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断不能做下这等自损之事。至于什么样的朝堂争斗竟还涉及到内宅来,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冲动退去,一股悲凉之感顿时涌进允真内心。敬台虽然在外花天酒地胡作非为,可为人宽厚,对下人都甚少责罚,与她更是相敬如宾,允真过得也算舒心,只想着和他有个一儿半女安稳度日,到最后原来只是一场空。
“你连这些都知道,看来王爷真的十分看重你。”
“若王爷一早将其中曲折告知,姐姐能否安然接受?”
允真被问住,一时无言。她看向裴意,昏暗的烛火下,裴意神情清冷,一双眼睛犹如深潭,平静黝黯。片刻之后她哂笑一声:“娘娘心志之坚忍,臣妾望尘莫及。”裴意没有接口,转而说道:“姐姐既然想明白了,就别跟自己过不去了,吃些东西吧。”
从允真住处走出,天边月亮露出半张脸,裴意望着那一片清辉不由得驻足,又快到月圆的时候了。
中秋佳节,宫里照例举行赏月宴,因是家宴,只有些皇亲国戚出席。席宴摆在御花园,清清亮亮的月光里,丝竹曼舞,笑语晏晏。
敬台手持酒杯姿态闲散,越过众人与泽弘的目光不经意遇到,两人神色如常,各自笑了笑。坐不多时,敬台就被平日里经常厮混在一处的那几个皇家子弟缠住,裴意这边应付了一会儿内眷的闲谈,找了个间隙退出宴席,来到一处僻静处寻清净。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说多了,自己都要起鸡皮疙瘩。
近旁恰巧种了几棵桂树,倒是跟今天十分应景,满树桂花静静绽放,花香浓郁令人沉醉。“小姐,你说月亮上真的有嫦娥还有玉兔吗?”秋蝉说道。裴意闻言一笑,她看着银盘似的月亮,上面影子斑驳,好像真的是吴刚在砍着桂树。如果真的有广寒宫,孤单的嫦娥俯瞰人世间团圆,不知会作何感想?
眼看休息得差不多了,裴意道:“走吧,不好离开得太久。”两人沿着石子小路往回走,刚转过假山就迎面碰上一个人。两人看清对方各自一愣,裴意下意识退后了两步。
“这不是瑞王妃吗,”泽贺扯起一边嘴角,皮笑肉不笑。裴意漠然看了他一眼,迈开步子就要走。没有其他人在场,她连寒暄都懒得去做。泽贺伸臂拦住裴意去路:“怎么,当了王妃就六亲不认了?”“世子自重。”裴意道。
“自重?”泽贺满身酒气,话里带着醉意:“你瞒着我勾搭上敬台的时候,可曾想过自重?”裴意被他这倒打一耙的话挑得气血翻涌:“你胡说什么!”泽贺冷笑:“怎么,戳到你痛处了?”他一把将裴意拽至跟前,“我一直都很好奇,你使得什么招数让‘大名鼎鼎’的瑞王爷娶你进门?”
还没来得及说接下来的话,泽贺的后衣领突然被人揪住,他一个趔趄向后几步,堪堪站稳,脸上就接着挨了一拳。嘴角瞬间肿了起来,泽贺看清来人,酒顿时醒了一半,但同时一股无名火蹿上心头,他索性趁着酒劲儿道:“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动手打人!”敬台揉着自己的手:“呦,喝了点儿酒连长辈都不认识了,那本王就替你爹好好教训你!”
两人作势就要扭打在一起,一旁随从急忙上前拉住他们。泽贺毕竟心虚,半推半就地被拉走。敬台看着一群人闹哄哄走远,骂道:“装疯卖傻!”他回头对裴意道:“你没事吧。”裴意摇了摇头:“伤着没有?”敬台挥了挥拳头:“要是放在以前,看我不打掉他几颗牙。”裴意心情平复下来,被敬台的样子逗得噗嗤一笑。“怎么,不相信?”敬台挑起眉毛,下一刻就有些站立不稳,裴意连忙扶住他:“好了,我们回去你休息一下。”敬台却摆手屏退随从,说道:“宴席就别去了,心烦得很。我们就在这儿站一会儿。”
此刻更深露重,不远处似乎更喧闹了一些。裴意听着那声音道:“这会儿有些凉了,宴席开始往宫殿里搬了。”敬台把她揽进自己的披风里,慢悠悠说道:“随他们接着闹吧,咱们一会儿直接回家去。”裴意靠在敬台胸口,听到了他有力的心跳声。她既被他护着,也是他的支撑。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