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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六、 ...

  •   时值盛夏,雨天连绵不绝。这天雨终于停了,却在午后又开始淅淅沥沥。敬台望着天皱眉道:“再这样下去要闹涝灾了。”檐下清风卷入,吹得他身后桌案上的书哗哗作响。了无伸手按住道:“风太大了。”敬台合上窗回头笑道:“自我来大师就只顾着整理这些,我只好赏一赏雨自娱自乐。”了无说道:“王爷是自娱自乐,还是忧国忧民?”敬台眉尖轻轻挑起:“大师可太高看本王了。”了无扬了扬嘴角:“王爷说的是。”
      这一年的夏天细密雨丝连日不断,雨倒不大,就是没完没了惹人心烦。等第一丝秋风探入夏末的燥热,各地涝灾的奏报陆续报至都城,赈灾事宜提上日程,商议来讨论去,最终落在太子泽昊身上。
      昨夜风急,仿佛咆哮的野兽,撞得窗户嘎嘎作响。裴意半夜被惊醒,察觉到自己正被环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复又安心睡去。第二天醒来,一旁的人已经不见,被子还是温热的,应该刚走不久。
      近来太子忙于赈灾,瑞王仍旧流连酒肆茶坊,似乎什么都跟他没有关系。
      清心居里满架蔷薇落了一地,裴意就叫人把院子大门敞开,里里外外洒扫一遍。裴意平日里就起得早,今天又因为昨夜的惊扰比往常又早了一些,此时天刚蒙蒙亮,还没有什么人,她出了清心居,在附近的林子里闲逛。两个小厮匆匆而过,看到裴意,领头那人忙行礼道:“请王妃娘娘安。”
      裴意认出他是静晨身边的人,点了点头道:“这么早急急忙忙的,没出什么事吧。”静晨虽已经解了禁足,但她比往常收敛了不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好一阵子,裴意跟她并没有打过太多照面。“没什么,静晨娘娘有些头疼,命奴才去抓些药。”那小厮回答。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头疼,她没事吧?我去看看。”
      “不用不用!静晨娘娘并无大碍,只是昨夜风大,娘娘没睡好这才有些头疼。要是让我家主子知道惊动了王妃娘娘,小的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既然如此,你们快去吧。”裴意说道。“是。”那小厮恭敬答道,两人迈步离开。后面那人因为低着头走得急,被矮树伸出的枝杈挂住了衣服,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裴意见状道:“你小心些!”那人恭敬行了一礼:“小的没事,谢王妃娘娘关心。”
      待两人走远,裴意对一旁秋蝉道:“这个人看着脸生,你见过吗?”秋蝉摇头道:“奴婢也没见过,可能平时不在近旁伺候。”裴意仍然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刚刚那人行的礼,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吗?”“有什么不对?”秋蝉想了想:“没什么不对呀。”
      “再想想,跟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
      “非要说有什么不对,就是这礼行得可真标准,”秋蝉笑道:“衬得府上其他人平时多敷衍似的。想是新来的,还不了解咱们这儿的规矩,没混成油子。”瑞王府不拘着规矩,下人们行礼一向没这么扎实的。裴意打趣道:“刚还猜他不在跟前伺候,现在又说他是新来的,你这猜测就没个准。”秋蝉吐舌头:“奴婢也是瞎猜嘛,总不过这两样。”
      裴意脑子里却想起了另一桩事。
      “那天我去华岚堂找两本书,遇到了大雨被隔在了那里,等雨的时候有马车从书铺门口经过,帘子被风吹了起来,我隐约看到里面的人像静晨。当时只觉得奇怪,因为静晨当天说要去明月寺上香,不应该走这个方向,但也没有多想,只当自己看岔了。可再结合着今早遇见的那个人,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想着还是告诉你一声。”
      一场疾风骤雨过后,天难得放晴,午后静谧的阳光洒下,照得地上的水渍闪闪发亮。屋里头也跟着敞亮,敬台望着窗边的被光勾勒出的剪影:“你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行,我留意着。你吃一次亏能生出这么一副警惕心倒也不错。”他瞥了一眼裴意手里的碧玉小盏,“乳酪好吃吗?”
      裴意道:“好吃呀。”这乳酪被冰镇过,细腻浓郁冰凉爽口,看得敬台垂涎三尺:“人生一大憾事——看得见吃不着。”他的饮食忌讳颇多,这个吃不了那个碰不得。裴意打趣道:“那你别看,把脸扭过去。”“你就欺负我吧,”敬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反倒走近:“你给我吃一口,就一口。”他耍起赖就像个小孩儿,眼珠子琉璃似的剔透,裴意差点就要招架不住。她谨记方太医的交待,义正言辞地拒绝:“一口也不行。”
      敬台不依,缠着裴意就是要吃,最后索性一把捉住裴意手腕,把她手里的一勺乳酪送进自己嘴里。裴意:“……”敬台意犹未尽:“要不再来一口?”裴意三下五除二吃完剩下的:“没有了。”敬台:“……”
      逞了一时之快,临傍晚的时候敬台肚子就开始不舒服,疼得冷汗涔涔。裴意慌忙着人将方太医请来。敬台自是少不了一顿好骂,裴意在一旁更是如芒在背。送方太医出来,裴意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大气也不敢出一下。方太医和颜悦色道:“刚才吓着王妃了吧。”
      裴意赶紧摇头:“没有,方太医教训得对。”方太医笑道:“王妃定在自责,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王爷。老夫骂王爷,王妃以为也在骂您自己。”裴意被戳穿心事,更加窘迫:“我……”方太医道:“王妃千万别放在心上,老夫的话就是单说给王爷听的,他自己管不住嘴,怨不得别人。老夫虽然骂他,其实心里着实替他高兴。”见裴意露出不解的神情,方太医捋了捋山羊胡子道:“一口乳酪算不得什么,伤不及根本。真正伤人的,是这里,”方太医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好了,病也就好了一大半。王爷现下虽然身体不能算得大好,气色倒是不赖,想必都是王妃的功劳。”
      裴意不想反被夸奖,颇有些意外,只见方太医悠然道:“人嘛,活的就是个心情,心情舒畅,身体坏不到哪里去。王妃留步。”裴意在大门处停住脚步,如释重负笑了笑:“方太医慢走。”
      吃了药,敬台症状缓了下来,只是身体还有些发虚,抱着被子窝在软塌上。裴意坐在一旁绣花,就听敬台哼哼唧唧:“我不舒服”。裴意问他:“哪儿还不舒服?”“哪儿都不舒服。”敬台皱着一张脸道。
      裴意轻笑一声,仍盯着眼前的针线。她就知道,这副柔顺的样子维持不了多久。“你这是什么表情?”敬台“呦呵”一声:“我都病成这样了,你就这么对我?”惯会夸大其词,裴意满是哭笑不得:“我这不是陪着你呢。”敬台不乐意道:“你就忙着绣花,都不理我。”裴意扭脸道:“怎么不理你……”话还没说完,敬台突然凑过来亲了她一口,裴意剩下的话被堵在嘴里,脸上登时染上红晕。
      敬台一脸得逞的笑,哪儿有半分虚弱的样子,裴意佯装恼怒地瞪他。敬台嬉皮笑脸往她近旁挪了挪,做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看吧,做事不可三心二意,容易被偷袭。”裴意没绷住笑了出来:“我看王爷应该出一本书,名字就叫‘歪理邪说大全’。”敬台道:“那本王就命令由你来执笔,你可得认真听着点儿。”裴意将手里绣了一半的手帕放到旁边:“臣妾洗耳恭听。”
      黄昏时分,斜阳夕晖柔柔洒下,一切似乎都变得和顺,裴意带着几分俏皮的面容被笼上了一层柔光,连带着她的声音也变得毛茸茸软乎乎的,敬台弯着眼睛道:“这还差不多。”早就习惯了打破牙齿和血吞,把自己的心锻造出一个坚硬的外壳,那些太过遥远太过奢侈的情绪,只能被当做细枝末节修剪掉消除掉。可现在,想卸掉铠甲,想被安慰。
      仿佛一夜之间,树上的叶子就变黄了,被冷风一扫,哗哗哗落得满地都是。平静已久的都城被一个突然而至的消息炸开锅,运往南州的二十万两赈灾银子被贼匪劫走。消息一经传来,皇帝龙颜大怒,斥责太子办事不力,并责令其限期将被劫银子找回,否则……否则什么,皇帝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明白,银子若找不回来,太子恐怕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近段日子以来,都城上至朝堂下至百姓都对此事议论纷纷,茶余饭后总也绕不过这个话题。有人说,太子虽犯错,但皇上还是准了他的请求,把影卫暂借给他共同查案。但更多的人还是认为,大皇子本就势头正盛,如今太子又犯下大错,以后怎么样……人们谈论至此时总会适当地打住话头,各自高深莫测一笑。
      敬台依旧寻欢作乐,没心没肺地当他的富贵闲人,朝堂上有什么事,一向都跟他没关系。瑞王府也依旧无波无澜,只是这一日,侧妃静晨的居所无声无息地被看守起来。
      静晨自上次被禁足后,敬台鲜少踏足她这里,今日忽然出现,她先是一喜,然而看敬台神色,心里又惴惴不安起来。敬台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把一截细小的竹筒丢在桌子上,静晨登时变了脸色。
      “这是什么?”敬台问道。静晨整个人如坠冰窟,她脚下发软,险些站立不稳。她盯着那截小小的竹筒,绝望地闭上眼:“这是什么,还需要臣妾多说吗?”敬台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怒火:“本王想听你说。”
      静晨扶着桌沿坐下,试了几次让自己的情绪平稳下来,可是都失败了。她定定看着地面,一时间没有开口。敬台在桌子另一边坐下,没有催促。未几,静晨惨然一笑:“这是传递给大皇子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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