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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五、 ...

  •   午后,一切都昏昏欲睡。翠微轩里也是一派懒散景象,大多姑娘刚刚起床,闲话梳妆,为晚上的生意做着准备。偶有客人登门,在房门关上的间隙传出一两句调笑。
      后院仍旧如往常一样安静。敬台躺在软塌上,一双纤纤玉指在他鬓边力道匀称地按压。晚星附在他耳边,话音轻柔,仿佛在说着什么情话:“影卫那边传来消息,十二个人里已查明身份的暗桩有两个,还有一人嫌疑较大,要确定其身份还需些时日。”敬台冷笑:“泽弘好手段。秦钰恐怕要睡不着觉了。”晚星继续道:“另,王爷的建议,太子采纳了。”
      敬台淡淡嗯了一声,仿佛知道泽昊迟早要答应。晚星道:“太子只是不忍,如此一来会牺牲掉更多无辜性命。”“无辜?”敬台闭上眼,将所有情绪敛进双眸,“谁不无辜。”
      “泽贺被退婚了?”裴意研磨的手不由停住,看向敬台。“是啊,听说被气了个半死。”敬台勾起嘴角一笑,仍旧一笔一划写着字。裴意不由笑了笑,继续手里的动作:“你呀,惯会幸灾乐祸。”敬台斜睨过来一眼:“哎呦,你心里就没有偷着乐一下?”裴意没好气道:“我才没有,他怎样与我无关。可是,” 她好奇道:“你不是说泽贺身份尊贵,孙尚书一向与他亲近有加,怎么会突然退婚?”
      敬台道:“据说孙尚书的理由是,孙大小姐突然身患重疾不忍拖累他人,这才忍痛退婚。你说,泽贺会不会信?”“连我都能听出这是托词,何况他?”裴意道。敬台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孙尚书在朝中的关系吗?”裴意思索片刻,眼睛晶亮道:“尚丞相!”“孺子可教,”敬台道:“那你觉得泽贺为什么要娶孙尚书的女儿,难不成他真的对孙家小姐用情深厚?”
      “他的目的是尚丞相?”裴意恍然大悟,淡淡讥讽道:“原来他这么有野心。”敬台道:“何止有野心,简直狼子野心。还记得赵清平皇甫悦去凉州的那天,他一直往赵清平身边凑吗?你不会真的以为他只是出于对‘妹夫’的关爱吧。”赵清平深受霍凡将军器重,如今在军中地位非凡。裴意微微一愣:“你是说,他看中了赵清平的军权?他要这个有什么用?”她吃惊道:“难道他……?!”朝中需要这份权力的,唯有大皇子了。敬台看向裴意,微微点了点头。
      裴意轻呼道:“他疯了!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不想像姨父那样闲散,想要在朝中出人头地,没想到他竟然有这种想法。这可是要丢了命的!”敬台冷笑道:“既已入局,便是要赌上生死。”裴意忧虑道:“可是……”敬台唇边泛起一丝讥笑:“这小子命好,他现在位置特殊,能不动他就尽量不动他,总不能让皇甫悦跟赵清平夫妻反目吧。”裴意舒了一口气,她担心的正是这个。
      “况且,”敬台又出现了惯常的戏弄神情:“你再怎么讨厌他,心里总不希望他没命。”裴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又欺负我。”她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知敬台说的是实情。敬台勾起嘴角一笑,继而道:“话虽如此,但最好不要走到那一步。撕破脸皮兵戎相见,就什么都不好说了。”
      窗外鸟语花香,裴意背后却起了一层冷汗,她看着那绿意盎然的景色,内心一片沉重。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日头只在午后露了露脸。静晨来清心居找裴意闲话,看阳光正好,拉着她出来晒太阳,裴意推辞不过,只好随她到园中闲逛。
      走到花园中的池塘旁边,静晨说道:“我现在呀一从这儿经过就害怕。”“怎么了?”裴意问道。静晨道:“妹妹不知道吗?允真姐姐以前怀过一个孩子,谁知不小心跌落池塘,喏,就是这儿,结果孩子没了,她也差点淹死。”裴意眼皮突然一跳,她扫了一眼碧幽幽的水面道:“那我们快走吧。”话音刚落,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只猫,朝她们冲过来。
      “啊——”静晨失声尖叫:“哪里来的猫!快抓住它,抓住它!”边说边往旁边躲去。一队人顿时乱作一团,混乱中,裴意忽然感到自己被人重重撞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朝湖中跌落。
      敬台急匆匆推门而入,秋蝉见状识趣地放下手里的一碗姜汤,站起来行了一礼退出房间。裴意裹在被子里,打了一个喷嚏:“我没事。”敬台走到床边坐下:“这还叫没事?弄不好要生病,”他端起姜汤喂给裴意,“来的路上听周管家说了大概情况。静晨呢?”
      “她一直守在旁边,大夫说了我没事需要休息她才走的。”
      “姿态做得挺足。那只猫呢?”
      “被静晨叫人打死了。”
      敬台一声冷笑。裴意道:“现在还不能妄下论断,若真是她,那岂不是太明显了。”
      “若是她故意反其道行之,你这样想岂不是正中她下怀?”
      “可是这都是推测,没有证据。”
      “在场的统共就那些人,一个一个审问总能问出来。”
      “当时场面混乱,肯定没人承认的。如果真的有人故意加害于我,若是他咬死是不小心撞到我的,难道还要严刑拷打?算了敬台,现在这样太大张旗鼓了。”
      “若她真是无心也就罢了,若是有意——落水岂是闹着玩儿的,稍有差池就会伤及性命,”敬台搅动着姜汤,勺子与碗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不管是不是意外,静晨有过错总是没跑的。这事儿你别操心了,好好歇着。”
      晨间空气清冷,允真来到静晨住处,却见大门紧闭,外面守着两个家仆,她本来就有些发凉的手一时间竟好像没有了温度。
      “允真娘娘?”身后忽然一个声音在叫自己,允真一个哆嗦,转身发现小六正笑吟吟瞧着自己。“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没个声音。”允真责怪道。小六连忙认错:“是奴才唐突了。王爷请您过去一趟,奴才到处找不找您,原来您在这儿呢。”允真咳了一声道:“今早没人去吃饭,我就来看看。”裴意落水后发烧卧病在床,王爷隔三差五才去饭厅吃早饭,可日日不缺席的静晨今天也没出现,允真放心不下想来瞧瞧,却看见这副情景。
      小六道:“您还不知道吧,静晨娘娘从今天起被禁足,所以不能随便走动。”“什么?”允真惊道:“何时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小六顶着一张笑脸道:“咱们快走吧,王爷还等着呢。”允真一颗心通通乱跳,她说道:“走吧。”
      后花园的池塘旁有一个亭子,敬台把早饭挪到了这里,见到允真来了,随意往旁边凳子上指了指:“坐。”允真依言坐下,刚刚从池塘边走过头还有些发晕,自她几年前落入水中,就再也没从那里走过。
      “怎么了,不舒服?”敬台问道。允真道:“没、没有。听说……静晨被禁足了。”“哦?小六已经告诉你了?”敬台道:“我找你来也是为了这件事。”允真道:“王爷,都知道静晨怕猫,她这次也被吓得不轻,王妃落水不能全怪在她的头上。都是那群奴才太没用,要好好的罚他们才对!”
      “该罚的都罚了,一个都跑不了。”敬台状似无意瞥过来一眼,允真不由自主结巴了一下:“就算、就算要怪她,这个处罚是不是太重了。”
      “若是她故意的呢?”
      “那怎么可能!是静晨找的王妃散步,要是她存心加害,这不是明摆着要人怀疑她吗?王爷,这其中肯定有误会,您可要查明呀!”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查明?”
      允真被噎了一下:“王爷……”敬台道:“这件事,你有没有参与?”允真慌乱道:“臣妾、臣妾……”“吃饱了,”敬台将手里筷子一丢,“允真,你不是勾心斗角之人,别让本王失望。”允真竭力压制住慌乱:“臣妾,谨记在心。”
      裴意作了一个冗长的梦,醒来却怎么也记不得梦到了什么,只感到浑身汗津津的。秋蝉在一旁道:“小姐,你可算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裴意道:“感觉好多了,我睡了很长时间吗?”“都烧了整整两天了,”秋蝉道:“担心死我了。”裴意道:“现在什么时辰?我饿了。”秋蝉回答:“刚过未时,我这就给您拿吃的去。”
      一顿简单的清粥小菜吃完,裴意放下筷子心满意足道:“现在吃这个简直比任何珍馐美味都香。”秋蝉道:“您这两天基本没吃什么东西,能不饿嘛。静晨娘娘也太狠毒了。”“休要瞎说。”裴意制止道。“小姐您这两天一直昏睡所以不知道,”秋蝉压低声音说道:“王爷都查明白了,就是静晨娘娘捣的鬼!”
      “到底怎么回事?”
      “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静晨娘娘被禁足了。”
      “禁足?”裴意道:“王爷呢?”秋蝉道:“王爷进宫了。”裴意闻言下意识去算今天的日子,不由站起来道:“王爷回来后立刻通知我。”秋蝉领命:“是。”
      陶然阁的夜晚总是格外静谧,每当裴意踏入其中,总能想起那个彼此袒露心声的晚上突然飘起的小雨,以及那个昏黄烛光下的孤影。
      房间里只点了一根蜡烛,微微照亮敬台的面容,即便如此,裴意还是看出他的脸色极差,她走到床边,眼泪止不住掉下来。敬台叹了口气:“哭什么,傻不傻。”裴意抱住敬台道:“这样下去你身体怎么受得了。”敬台打趣道:“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弱不禁风啊。烧退了?”裴意道:“退啦,不退烧哪有功夫管你。”
      “哎呦哟,你再说一遍?”
      “我看你呀,耳朵也不好使了。”
      敬台突然痛呼一声:“头疼。”裴意如临大敌道:“不是已经发作过了吗,怎么会头疼?”敬台装模作样道:“被你气的。”裴意破涕为笑,作势就要打他。敬台为裴意拭去眼泪:“就是嘛,笑起来多好看。”裴意道:“要不我们离开这里吧,去哪里都好。”敬台缓缓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管哪里,恐怕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裴意叹道:“我好像明白为什么总有人觊觎那个位子了。”敬台道:“至高无上的权力谁不向往?于是不惜手足相残、以命相搏,即使他们拥有的已经够多了。”就连他自己也很难否认,在父皇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那一瞬间微妙的心动。“所以你看,”敬台冷笑,既笑“他们”,也笑“他们”中包括自己:“欲壑难填,有人的地方总是少不了争斗。就咱们这一座小小的王府,还少不了尔虞我诈呢。”
      “你是说我这次落水,真的是静晨设计谋害?”
      “不然猫从何而来?前些天只有静晨屋子里的人去外面买了点心食盒送进府,除此之外,再没有人与府外有往来。”
      “猫就藏在那食盒里?”
      “还有其他可能吗。”
      裴意道:“有道理是有道理,可是没办法直接证明。”“是啊,现在猫打死了,食盒早就被毁尸灭迹,经查她也的确买过点心。说法都对得上,又一直口口声声自责,说不小心害你跌入水中。我要是再追问下去,倒显得不近人情,”敬台讥诮一笑:“素来知道静晨鬼心眼儿多,这次来这么一出,还真叫人不得不称一声‘妙’。”
      “那秋蝉怎么说你查明了真相,还把静晨禁足了。”
      “若不是人为,这一切也太巧合了。所以我试探了一下允真。”
      “允真?”
      “别以为我不知道,她们两个老是抱团欺负你,这件事允真不可能不知道,果然一试就试出来了。允真出身书香门第,又是嫡女,鲜少经历勾心斗角,她也不是心机深沉之人,经不起诈。不过,”敬台道:“毕竟没有拿到真凭实据,而且允真、静晨均乃皇上亲自指婚,不能把局面闹得太难堪,所以我没把话挑明。至于秋蝉以为的‘查明真相’实则是她自己猜的。我就是要让府里上上下下都这么猜。”
      “没想到,”裴意自嘲一笑:“我始终都不能被她们接纳。”敬台道:“其实当初娶你进府,本打算等些日子就找个由头把你送走,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后来你想走我也不想放人了。”裴意接口道:“你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嘴怎么一下子变这么甜了。”
      “你贵为王侯尚且如此,我又能去哪里呢?除了你,我还能依靠谁?”
      “可我以为能护你周全,谁知还会发生这样的事,也许应该让你早点离开……”
      “现在想赶我走可晚啦。”
      敬台笑了笑道:“我哪儿敢呐。”裴意不禁也笑了笑,继而道:“那只猫当真可怜,被当作棋子死于非命,当然在人们眼里,一个畜生罢了,算得了什么?还有这些下人们,他们都是听命行事,如果你这次严刑拷打追究到底,又要有一群人遭殃,我固然恨他们,可又觉得他们可怜。说到底,在权势滔天的人看来,他们命如草芥。但是天地日月亘古不变,兴许,我们与其相比也不过命如草芥,即便,”裴意把声音放得很轻,“即便九五之尊。”
      “我倒不知你竟有如此想法。”
      “是不是太大逆不道了。”
      敬台摇头:“刮目相看。”他的手掌抚过裴意的脸颊,她脸色苍白,像珍贵易碎的白瓷,“咱们两个今日可算,同是天涯沦落人。”裴意靠过去,将头埋在他颈间。温热的呼吸抚过皮肤,仿佛这世间最温柔的抚慰,敬台低头吻了下去。
      天边一声春雷炸响,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窗外风雨飘摇,室内一豆烛火安静地燃烧着。风雨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演奏出一首华美乐章。组成这乐章的,是拥抱,是亲吻,是肌肤相触时的颤栗,是紧闭双眸之下蕴藏的光和泪,是近在咫尺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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