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z2y2308

13、十二

　　院子里点了灯，只是白天雅致的竹子，到了晚上还是显出些森然之意。好在今晚的月色特别好，清清亮亮洒下来，驱走了不少可怖之感。
　　裴意走得有些急，院子里的安静让她有点怕，更多的则是对即将见到之人的担忧，但这担忧害怕之外，还隐匿了一份她自己羞于承认的欣喜。
　　屋子里黑着，裴意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声，她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门。月光从门洞倾泻而下，落在一个人的身上，他转过头来，露出满是泪痕的脸。
　　裴意愣在当场，她蓦地想起上次敬台醉酒时流泪的样子，但此刻这种神情她却从未见过，以致于第一眼竟没反应出那是他，直到敬台厉声呵斥道：“出去！”裴意方才如梦初醒，木偶般转身离开。还没走出几步，房间内忽然传出桌椅倒地的声音，裴意不假思索折返回去，奔至摔倒在地的敬台身旁。
　　敬台冷声道：“我说了让你出去！”裴意鼓足勇气说道：“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看见你这副样子，可是我已经看见了。”敬台怒极反笑道：“谁给你的胆子如此放肆！”
　　忽然之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裴意心头，不知是难过、失望还是委屈，她的声音不可抑制地发颤，眼泪也不可抑制地涌出：“我是太放肆了。”
　　有一刻敬台没说话，再开口时，他的语气缓了下来：“扶我起来。”裴意去扶敬台，敬台此刻虚弱脱力，几次也没站起来，他索性放弃道：“算了，没力气了，就这么坐着吧。”裴意也不再勉强，起身点亮灯，从卧房里抱出一床被子铺在地上，说道：“地上凉。”又去关上门，这才走到敬台身旁站定。
　　敬台指了指旁边，说道：“你也坐下来吧。”裴意依言坐下，“怎么这么喜欢哭，”敬台道：“你怎么会来？”裴意急忙擦掉眼泪，说道：“是王爷派人叫我来的。”敬台似是听了一个好笑的笑话：“我叫你来？”裴意刚刚无暇细想，此刻略作思索便明白过来：“传话的丫头看着眼生，是我疏忽了。”
　　“连小六和新荷今天都不敢往我眼前凑，也就是你，”敬台哼笑道：“无知者无畏。”裴意自嘲笑了笑：“看来我还是得罪不知哪位姐姐了。”敬台叹了口气：“这件事到此为止。”裴意道：“是。”
　　“委屈吗？”
　　“委屈。”
　　“愿意说真话了？”
　　“我……原来也没说过假话。”
　　“装傻充楞的确算不得假话。”
　　裴意发窘道：“王爷。”
　　“我虽然贵为王爷，可在众人眼里，不过是个纨绔子弟罢了。你当初听说我要娶你，恐怕未必有多高兴。”
　　“我不知道王爷是不是纨绔，我只知道王爷是个好人。”
　　“好人？哈，生平头一次有人这么评价我。”
　　“我只是说出自己的感受。”
　　“自己的感受？自己的感受往往最难说出口，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尤其奢侈。围绕在我身旁的所有人，都在察言观色、曲意逢迎，他们在猜我的心思，猜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然后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原来在宫里就是如此，出了宫进了王府还是这样，什么都没有变。即便是允真、静晨，我们躺在一张床上，可还是看不清对方的真实面容，她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是思量揣摩后的结果。”
　　敬台露出一个嘲讽的笑：“知道为什么我会看得这么清楚吗？因为这套把戏，没人比我更熟悉。”他看了看裴意道：“其实你也一样。”
　　“我……”裴意下意识想分辩，但最终作罢，苦笑道：“对，我也一样。”敬台道：“不过你说得对，我也戴着面具，凭什么要求你们真心实意？我也是后来才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环境形势所迫，我不怪你们。更何况真相往往残酷，看不真切也好。”
　　裴意道：“裴意早就没什么要隐瞒的了，如果我坦诚以待，是否能换来王爷开诚相见？”敬台扯了一下嘴角：“只怕你承受不住。”裴意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怕。”
　　敬台看着裴意，裴意也看着他，强迫自己直视着敬台被黑暗侵蚀的眸子，任自己陷入那一双无尽的深渊。
　　“好，我告诉你。”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进宫？你们都以为皇上和我兄弟情深。我是先帝最小的孩子，所有人都宠着我，”敬台拉住裴意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这里的疤你看到了吧，就是我这位好哥哥留下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裴意隔着衣料依然感觉到了下面肌肤传来的阵阵冰冷，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四周是静谧的夜，敬台的声音在耳边细细流淌，一如破窗而入的月光，平静缓慢，冰冷刺骨。
　　“每次进宫，我都要喝下皇上赐给我的一碗药，这药不会让我死，但是会慢慢侵蚀我的神志，让我最后变疯变傻，成为一个废人。”
　　裴意低低惊呼一声：“什么！”。敬台恍若未闻，只继续道：“父皇薨逝的时候，他就想一剑砍死我，可惜没有如愿。母妃知道他以后也不会放过我，为了让我活下来，不惜自请陪葬，换我一命。”
　　说到这里，敬台的表情起了微微的变化，平静之下的暗涌呼啸而出。冷意从手心一直蔓延到全身，裴意莫名颤抖起来。敬台紧紧按住她的手，愤怒、无奈、不甘、难过，形成一种诡异又妖冶的语调，仿佛一支藤蔓，紧紧缠住裴意的心脏，让她心跳几乎停止。
　　“他恨我！恨不得我死！只因为父皇生前宠爱我，只因为父皇无心的一句话！本以为出宫建府，便与过往两不相干，可是允真的孩子没了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切都没有结束。就连孩子，他也不愿意我有！为此，我整日放浪形骸，就是告诉他，我只是一个无用之人！”
　　敬台几乎在嘶吼，可是声音却压得极低。裴意的思绪被这声音搅得混沌一片，她感到冷，冷到骨头里。
　　“可是，他还是不放心啊，”敬台突然笑了，“但是他又不能违背誓约杀我，就想出了这个方法。你说，我何德何能，竟让他这么多年都视我为心头大患？”
　　这笑容凄厉异常，裴意猛地抽回了手，敬台没有拦她，仍旧笑道：“怕了？”“你别笑了！”裴意叫道，几乎浑身都在发抖，她跌跌撞撞站起来转身跑了出去。是的，她怕了，她害怕这些血淋淋铺陈在她面前的事实，更害怕此刻眼前的敬台，陌生得让人恐惧。
　　脸上有点点凉意，裴意这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雨，明月躲进了云里，只有阵阵冷风迎面刮过。裴意瞬间清醒了许多，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昏黄的烛火跳跃着，映着灯下静静坐着的身影，只看了这一眼，裴意便再也挪不动脚步。
　　她就这样伫立着，几近贪婪地看着眼前的静谧，这静谧仿佛有不可抗拒的魔力，吸引着她一步步走近。
　　裴意自己也说不清楚，从什么时候起，她近乎渴望地想看到他面具下的样子，如今她终于看到了。那个人摘下面具，将自己真实的、美丽的、丑陋的一切和盘托出。
　　而自己竟然跑了。
　　门口人影一闪，敬台下意识抬眼，正看到裴意还未收起的一丝淡淡笑意。“笑什么？”他问道，忘记了问她为什么回来。裴意在他面前坐下：“笑我自己被你吓跑了。”敬台哼道：“是够胆小的。”裴意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本来就是你太吓人了，换作别人未必就有多镇定。”
　　“别人不会知道，我从没对别人说过，”敬台顿了顿：“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裴意小声道：“是你自己要说的。”
　　“还不是你要问？”
　　“我问……王爷也可以不说呀。”
　　敬台眯了眯眼：“刚刚说你胆小，看来是一场误会。”裴意啼笑皆非道：“你就会怄我。”敬台的声音忽地轻柔下来：“我哪里怄你了？”
　　裴意闻言莞尔，又不无担忧道：“就没有解救之法吗？”敬台垂下眼睫，眼底映出一片阴影：“不是没想过死，可是这样怎么对得起我母妃？”裴意急忙道：“是。活着总有希望。”敬台笑得有些无力：“我不会自杀的，这辈子，熬也要熬完。可是我也不愿意就这样束手就擒，于是请方太医配了另一种药，可以抵抗这种药的侵蚀。但是这样的结果，你也看到了，就是上次我发作时的样子。”
　　默然半晌，裴意说道：“所以那不是病，是两种药物相冲引发的结果。”看到敬台点头，裴意忽觉耳边嗡嗡作响。“最后会怎样？”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好像根本不是自己在说话。然后她看到敬台唇齿微启，几个字伴着幻影在她耳边撞击。
　　“也许会折寿。”
　　看着裴意的神情，敬台忽然后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样把最坏的结果直接说出来，就如同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又后悔。
　　“只是也许！”敬台慌忙补充道：“虽然会损伤身体，但未必……”
　　却听裴意打断道：“只能这样吗？”敬台的目光从裴意脸上移开，望向无尽的黑暗。
　　“清醒地死去，这是我，最后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