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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三 ...

  •   这顿早饭格外安静。敬台一言不发,整个人身上都笼罩着一层阴云。再看旁边的裴意,脸上更是有哭过的痕迹。允真和静晨对望一眼,各自从对方目光里看到了目的达成的一丝得意。
      敬台率先吃完,将碗筷一推甩手走了出去。正主一走,其余三人不约而同放下碗筷。“呦妹妹,这是怎么了?”静晨不无关怀问道。裴意淡淡道:“没什么。我吃好了,姐姐慢用。”
      裴意还未走远,静晨就拿起了筷子,大声道:“哎呀,我可是没吃好呢。刚才王爷在这儿,吓得我都不敢动筷子。”“可不是,王爷平日里不发火,一发起火来……”允真微微勾着嘴角,斜睨了门外一眼,没接着说下去。
      天气逐渐转暖,厚重的冬衣被换下,允真盯着镜子里换上新衣的自己,看了又看。碧绿罗裙在步伐间荡漾,好像被春风吹化的湖面,轻柔舒展。
      贴身丫鬟春桃道:“这裙子呀还是娘娘穿最好看。”“就你嘴甜!”允真一笑:“粥熬上没有?王爷睡得晚,总喜欢吃点夜宵。”春桃望了一眼黑透的天色道:“娘娘放心吧,已经熬上了。”
      白天虽说暖和,到了晚上还是有些凉,敬台踏进房门,身上的酒味还带着夜里的露气。允真本想嗔怪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敬台将她神色尽收眼底,暗自摇头一笑,却没注意到允真新制的春衣。
      允真心下失望,脸上依旧笑着:“王爷怎么来得这样晚?”“一不留神多喝了两杯,”敬台道:“不高兴了?”允真忙道:“臣妾不敢。”敬台大喇喇坐下,随手翻看桌子上扣着的一本书:“在看什么?”允真道:“随便看着消遣时间的。”
      敬台翻了两页合上,手指在诗集封面上摩挲。允真宗族累世书香,祖父是当世大儒,在本朝有很高威望,其父以及叔伯也都素有声望。只是族中却无一人入朝为官,也不知是从哪一辈传下来的训诫。他娶了满腹诗书的才女,自己却整日流连酒肆茶坊,背后不知被人指摘多少。敬台颇为嘲弄地弯起唇角,这是皇上亲自为他定下的亲事,一番美意他怎能不欣然领受?
      他看了看恭敬立在一旁的允真,只是不知她心里是何想法。“别站着了,坐吧。”敬台拉允真坐下,允真端丽的容颜在烛光下映着柔光,敬台莫名就想到了另一个人。
      “王爷?”允真看敬台发起了愣,不由叫他。敬台回过神,松开了允真的手:“酒喝得有些多了,早点歇下吧。”允真站起来:“吩咐厨房熬了粥,王爷要喝点吗?”“不了,太累了。”敬台摆手道。“那臣妾伺候王爷更衣。”允真道,神情是再也掩饰不住的落寞。
      敬台躺上床,允真这才回身去更衣卸妆。有丫鬟点上了安神香,细细淡淡的烟雾飘起来,敬台目光忽地一滞。那是允真失了孩子后伤神失眠,他特意找人配的。那香料的味道被调得极淡极柔,因而也就掩盖了其中的一种成分——麝香。
      归根结底,是因为他。
      允真收拾停当躺到床上,敬台几不可察地叹息一声,伸手搂住了允真的腰。允真面上一喜,低低唤了一声:“敬台。”
      明月寺位于都城城郊,和青松坡遥遥相望。阳春三月,游人如织,寺里的香火又鼎盛起来。
      室外阳光灿烂,室内却还点着一盏青灯。敬台盘膝坐在一方矮几之后,将看过的一封信扬了扬,说道:“信里说了什么,你真的不好奇?”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和尚,眉目疏淡,表情也淡淡:“出家之人不问红尘之事。”“果然君子远庖厨。”敬台哂笑道,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
      “这封信两天前便已送到,你为何今天才来?”和尚问道。敬台道:“我查了黄历,今天是黄道吉日,宜出门。”敬台的胡说八道一向张口就来,对面人一笑,伸手挥灭火苗:“施主面含桃花,莫不是有什么喜事?”
      敬台闻言一愣,不由摸了摸脸。这时小六敲敲门走进来,在敬台耳边低声几句,敬台讪讪笑道:“既然大师慧眼如炬,不如再帮一个忙。”“阿弥陀佛。”和尚双手合十,面上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笑。
      裴意一袭鹅黄长裙,袅袅婷婷迈进寺院大门。来到佛前跪下,她双手合十祈祷。尔后,将香插入香炉,久久没有转开目光。一旁秋蝉掩嘴笑道:“佛祖看小姐这么虔诚,一定会送个大胖小子。”
      裴意淡淡一笑未置可否,只道:“难得出来一趟,到处逛逛吧。”秋蝉应了一声,扶着裴意就要往外走。一个小沙弥迎面走过来,说道:“女施主请留步。恭喜女施主是今日的有缘人,了无大师正在禅室静候。”“了无大师?”裴意奇道。
      了无的名号可谓如雷贯耳,年纪轻轻佛法修为已颇为高深,是明月寺众僧中的后起之秀。虽然他名头响,但是十分平易近人,深得香客追捧。平常了无的确会和香客单独讲禅,但那都是需要香客早早预定排队等候的。可她并未预定讲禅。
      那小沙弥见状将声音放低道:“女施主请放心,确是了无大师有事相见,还请移步一叙。”
      裴意狐疑地随那小沙弥来到一处幽静的禅房,了无当中而立,向裴意行礼道:“见过王妃。”裴意被一语道破身份,心下更是疑惑,说道:“了无大师知道我的身份?”“他自然知道。”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裴意又惊又喜,向了无身后看去。敬台一身布衣,席地而坐正朝着她笑。
      “阿弥陀佛,贫僧告辞。”了无见目的达成便不再多留,打过招呼就退了出去。裴意忙不迭回完礼,转头朝敬台说道:“你怎么在这里?你和了无大师认识?”“问题可真多,”敬台朝她伸手道:“来,先拉我起来。”裴意走过去扶他,敬台却反手拽她。裴意一个不稳倒下,跌坐进敬台的怀里。
      “你又闹!这里可是佛门净地。”裴意慌乱道。“佛家有云: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敬台笑得无赖。裴意拿他没办法,问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敬台捉了裴意一只手攥在手心把玩,一边说道:“了无是我的旧识,旧到他出家前我就认识他。那时我正值苦闷,了无则是家乡闹了灾荒一路逃难到都城。一次我在外喝酒晚了,回去的时候被一帮地痞拦路抢劫,正好被了无看到。他自己流落街头,却还有心思行侠仗义,出手帮了我。”
      “你自己一个人在外喝酒?”裴意问道。现在敬台出门即便再轻车简从,也绝对会留人在身边跟着。敬台自嘲笑了笑:“那时候刚刚出宫建府。年纪小又突逢变故,就想一个人待着,谁都不愿意理。”裴意握了握敬台的手,这种感觉,她懂。
      敬台接着道:“他很坦诚,直言帮我是有私心。因为看我衣着华贵,绝非寻常人家,便想着帮我也是帮他自己。不过他也说了,即便我帮不到他他也会救我。于是我问他想干什么,他竟然说想出家当和尚。”裴意道:“为什么?索性跟着你岂不是可保衣食无忧?”敬台道:“我也这么问他。可他说这一路看遍哀鸿遍野、生离死别,对功名利禄只当过眼云烟,不再有想法。”
      “一般有此经历者不想着发奋读书救国救民,也会想着出人头地升官发财。他反倒看破红尘,也是有趣。”裴意道。“有人入世就有人出世,”敬台道:“我答应了他的请求。给他出钱买了度牒,在明月寺落发为僧。”
      明月寺临着都城,又是百年大寺,更与皇家来往密切,要进去当和尚可不容易。如果不是此番机缘,也许就没有今日的了无大师。裴意这么想着,听到敬台最后补了一句:“看他如今的位置,不出家倒可惜了。”裴意禁不住笑道:“你这张嘴,就没饶过谁。是不是我们还要感谢你贡献了一位得道高僧?”敬台难得谦虚道:“那倒不用,都是他自己挣的。”
      一阵悦耳的鸟鸣声叽叽喳喳传进来,裴意看了一眼窗外的明媚春光,可惜道:“这么好的太阳,应该出去走走的。”敬台道:“下次你也穿普通点,我们一起出去。”裴意道:“这还不普通?”敬台上下打量她道:“不普通,有点太漂亮了。”
      “油嘴滑舌,”裴意道,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穿成你那样干什么,好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敬台笑道:“还真让你说到点子上了,的确是有见不得人的事。”他指了指茶托上的灰烬:“赵清平去了凉州后,我们往来的书信由了无代收。”裴意嗤笑道:“如此了无大师也被你拉下水了?”敬台被逗乐了:“怎么说话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
      “没办法,近墨者黑。”
      “啧啧,想当初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我就知道是装的。”
      “……”
      看裴意气鼓鼓的说不出话,敬台满意地说回正题:“了无行事有他自己的标准。他替我传信算是帮我的忙,但信件的内容他一概不问。至于会不会被他人误会被我拉下水——”敬台故意停了一下,看裴意朝他瞪眼,闷笑一声继续道:“他说了,他问心无愧就好。唉,其实这种瓜田李下的事,我也不想他做,但也没别的办法。”
      裴意可没看出他的愧意,直接略过他最后一句说道:“所以你今天来是取信?还不如和我一起来拜佛,也能打个掩护。”敬台道:“我不信佛,也从来不拜。要是让府里的那两位知道了,你可就又要当箭靶子了。”敬台这话说得随意,裴意却知他用心,不由感动。但她又知道敬台素来不喜感谢的话,其他的话她也说不出口,只好起身去窗边佯装看风景。
      敬台踱步到她身后:“这就把你感动了?”裴意望着窗外没说话,外面阳光明媚,让人的心里也暖融融的。她转身抱住了敬台。
      “怎么了这是?都感动到投怀送抱了。”敬台喜笑颜开,嘴上还不忘打趣。裴意作势要松开手:“那算了。”“哎哎哎不能算了,”敬台把裴意揽进怀里:“看来以后得多感动感动你。”裴意抿嘴笑道:“贫嘴!”
      敬台看着窗外的明媚春光,喜滋滋地想,果然是春暖花开的好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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