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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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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好悠闲呐。”静晨笑吟吟跨进房门。歪在榻上的允真道:“还没见人呢就听见你的声音了。我可不比你年轻,整天活力四射的。”静晨连声“哎呦”道:“我的好姐姐!你可只比我大一岁!怎么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允真懒懒道:“那也不比人家年轻小姑娘,水灵灵的惹人怜。”静晨转了转眼珠笑道:“谁又不是从年轻过来的,姐姐何必这么自怨自艾。不过想想,”她叹了口气道:“我进府的时候也是十八岁,一转眼四年就过去了。”
允真被勾起往事,一时有些唏嘘:“我当年来的时候比你们来时还要小上一岁,可不是就一晃眼的功夫。那时候年纪小,胆子也小,做起事来畏手畏脚的。不像咱们新来的这位,”允真冷笑道:“稳重的很。”“是呀,”静晨道:“这接人待物的做派还真是让人挑不出毛病呢,心思可不简单!不过想想也是,裴大人死了也好几年了,她无依无靠的一直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懂得察言观色很正常。姐姐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自然不用早早学会这些。”
允真闻言一笑:“妹妹说得好像自己不是大家出来似的。”静晨顿了顿笑道:“姐姐何必打趣我呢,嫡庶有别。”“好了,”允真道:“在这王府里头大家都是姐妹,可从来不问在娘家的出身,何曾有什么嫡庶之分?再说王爷怎么对咱们的难道还用我多说?”
“王爷对待咱们自然是没话说,可是近些日子有些不一样了呢,”静晨看着允真微微蹙起的眉头,轻轻笑道:“要说咱们这位王妃娘娘可真神了,不知道从哪就突然冒出来了,还让王爷这么另眼相待。正妃之位空了这么多年,竟然能让王爷亲自向圣上请旨赐婚。听说了吗,前些日子……”
允真哼了一声:“怎么会没听说,全府上下都知道了。王爷喝醉了吵着闹着要见她,以前王爷醉酒了再闹也没这样过。”静晨接口道:“说的就是!还有王爷的陶然阁,她才来多长时间,不知道进出过多少回了呢!”
“王爷一向不喜旁人去陶然阁,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进王府整整六年,去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允真略微黯然道。静晨道:“姐姐这话可言重了,什么笑话不笑话的,王爷的脾气一向如此,我还不是一样?谁能料到府里会来这号人物?我可真是怀念以前咱们姐妹一起说说笑笑的日子呢。”
“眼下她初来乍到,又没有娘家人撑腰,行事倒还规矩客气。怕只怕以后……”允真瞥了一眼静晨的肚子:“你可要争点气。”静晨作出害羞状:“哎呀姐姐又打趣我!”允真道:“我可没跟你说笑,王爷虽然仁厚,可是子嗣才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她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曾经是有过一个孩子的,太医说是男孩儿。她感受着那个小生命在她的身体里成长,越来越有力,越来越茁壮,直到有一天,她失足跌入王府花园里的池塘,一切戛然而止。
那一天的很多细节允真都记不清了,唯一记住的是池水冰冷刺骨,灌入她的嘴里,鼻子里,让她不能呼吸,她绝望地挣扎,却一直往下沉,似乎要沉入无底的深渊。还有她的孩子,已经成形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什么都没了。
静晨在一旁看允真面色怔忪,猜她想起了往事。那是在自己进府前一年发生的,她也只是略有耳闻,听说允真怀了一个小郡王,可惜因为落水而胎死腹中,允真当年也差点丢了命,自此再也没有怀过孩子。府里的人对此一向讳莫如深,静晨也不敢多言,只是宽慰道:“咱们都还年轻呢,来日方长。”允真回过神来,手心里已出了一层汗,她冷笑道:“是啊,日子长着呢,且瞧着吧!”
天气逐渐转暖,积雪化去,都城显出了它本来的面貌,屋顶的琉璃瓦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河畔杨柳依依,河中游船画舫莺歌笑语,耳朵听了都跟着酥麻起来。一切都精美贵气到骨子里。
敬台的脸色却一日冷似一日,连嘴边时常擒着的那丝笑都不见了。裴意从周管家那里得知,先皇的忌日就要到了,而当年敬台的生母苏贵妃陪葬,自然也是她的忌日。包括裴意在内的所有人都知趣地远远躲开,以避免触了敬台的霉头。
这一天是进宫祭拜的日子。皇宫里撤掉了鲜艳的装饰,显得庄严肃穆。皇上皇后带领皇室众人齐聚大殿,这里供奉着大幽开国以来历代皇帝的灵位,裴意站在人群中遥遥看着牌位,一时有些唏嘘,任他生前贵为九五之尊,死后也不过一抷黄土,一块木牌。
而后人的悲切,又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裴意不禁看向身旁的敬台,他少见的低眉敛目,只留给她一个沉静的侧脸,不见悲喜。
祭礼冗长,按照惯例众人依次祭拜过后,接下来是明月寺的和尚诵读经文。悲天悯人的声音在大殿回响,仿佛有穿透生命的力量,让人的内心平静而又悲凉。裴意垂目聆听,沉浸在一片思绪之中,她想起了故去的父母,想起了遥远短暂的安乐时光,心脏就像一颗熟透的桃子,充满了酸涩甜蜜的汁液,几乎就要胀开。眼泪突如其来地涌入眼眶,她竭力克制,还是有几滴落下打湿了袖头。
敬台隐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胸口的伤疤又开始疼了,那早已愈合的血肉似乎又在叫嚣撕扯,让他喘不过气。红色的血,白色的绫,在他眼前交织成一张网兜头扑来。这诵读之声是如此的悠远苍茫,一声声钻入他的耳朵,侵入他的五脏六腑。
让他永远得不到安宁。
祭礼一直进行到中午,众人行至侧殿,那里已经摆好了素食宴。在各自座位上就坐,敬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身旁的裴意眼疾手快扶住他,惊觉他的手冰得吓人,这才发现敬台脸色极为难看,额头上还起了一层细密的汗。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敬台已经挣开她在位置上坐下,裴意于是也不再说什么。
席间鸦雀无声,只闻杯箸之声,裴意看了看一旁的允真和静晨,均是小心翼翼,屏气敛声,不复平日里神采飞扬,不禁也把头垂得更低了。
回到王府中申时已过,敬台径直回了陶然阁。他午饭几乎没有动筷子,酒倒是灌了不少,看着他略显凌乱的步伐,裴意按下担心,和允真、静晨打过招呼便回了清心居。
房门在身后关上,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屋子里没点灯,笼罩在一片阴影中。敬台躲进这片灰暗里,支撑着他的最后一片铠甲终于无声掉落。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头昏昏沉沉,可是又异常清醒,记忆不再一片空白,那些过往岁月,断断续续冲撞进脑海里。
父皇教自己射箭时手心粗糙的茧子,母妃看着自己撒娇时脸上轻柔的笑容,一切的一切,清晰得仿佛发生在昨天。可是又为什么如此陌生疏离?好像记忆中的根本是别人,而自己,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看客。原来那些时光,竟已经和他隔得这样远。
从什么时候起,连不甘都消磨殆尽,在时间一刀一刀的凌迟中,他早已忘了痛,忘了血肉离开身体时的感觉,麻木地承受着这具破败不堪的躯体,在这场无尽的试炼中苟延残喘。
可笑他只有在这一天,他父母的忌日,可以无所顾忌地展露自己的情绪,不必去迎合,不必去猜忌,不必去演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敬台无声笑出来,眼前模糊成一片。
他也曾鲜衣怒马,他也曾意气风发。可是——他看着自己枯瘦的手,他早已提不起剑,他早已提不起剑。
“小姐?”秋蝉唤道。裴意回过头:“怎么了?”秋蝉道:“您打从回来坐在这儿,就一直往窗外看,到底在看什么呀?”裴意道:“现在天还是这么短。”秋蝉不明所以,只道:“对啊,天黑了。小姐,这荷包上的桃花就剩下一瓣,你怎么绣了半天还没绣好。”裴意看着荷包上生机盎然的一抹春色,却只感到一阵烦闷,心不在焉道:“是呀,怎么就绣不好了呢。”
“王妃娘娘,”丫鬟进来禀报:“王爷派了人来。”裴意闻言忙道:“快让她进来。”一个小丫头进来俯身说道:“参见王妃娘娘,王爷请您过去一趟。”“我知道了。”裴意起身欲走,一转头瞥见镜子里的自己还穿着进宫时的素服,于是道:“你回去告诉王爷,我随后就到。”“是。”小丫头恭敬退出。裴意嗔怪道:“我回来了还没换衣服,你怎么也不提醒我。”秋蝉委屈道:“我怎么没说呀,小姐你说的太累了等等再换,谁知一等就等到现在。”
裴意换了件淡青常服,理了理鬓边的头发,朝陶然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