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栽梧桐》蓝田沧海

13、益州燕氏将军府2 服下散息丹

　　晚宴正热闹。
　　“报！”一名黑衣劲装男子急促奔进宴厅，跪下，看着燕夫人、燕回，欲言又止。正是燕老将军的左副将。
　　燕夫人本能一惊，站立起身：“何事？”
　　左副将：“夫人，是老将军……老将军……请夫人立即过去！”
　　燕夫人、燕回皆骤然色变。
　　燕夫人、燕回、谯恒念、木梧桐立即赶往燕老将军正院。
　　其他人想要继续跟上，被左副将阻挡。

　　燕夫人一边快步赶路，一边死死捏住燕回的手，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压住脸上的惊惶之色。
　　燕回：“母亲，祖父是几时闭关的？”
　　燕夫人深吸一口气：“昨日午时，说闭关三日，这才不到两日。”
　　燕回、木梧桐皆心一沉。
　　谯恒念：“师父，您先别担心，或许是老将军决定提前出关了。”
　　燕夫人摇头：“父亲此次闭关修炼，是到了内功晋阶的最关键一步，也是最凶险一步，不可能提前出关。只怕，只怕……”
　　燕回紧紧握住母亲双手，扶住母亲微微晃动的身躯，加快了脚步。

　　燕老将军正院。
　　院内寂静无声，房门紧闭，燕老将军右副将，面如峭壁，冷峻冰寒，守在正门外。
　　右副将见燕夫人等人进来，揖礼、开门。
　　燕老将军躺在榻上，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咯咯作响，满面红光如同火光晃动，嘴角衣襟上斑斑血迹，双拳紧握抖动仿佛强忍剧烈痛苦。
　　燕夫人强行压住心中惊惶，捉住燕老将军右手诊脉。

　　燕夫人：“右副将，说！”
　　右副将跪下：“将军昨日午时闭关，说内功晋阶在此一役，命属下一同闭关护法。方才，将军突然全身滚烫，满面红光，剧烈抖动，一口血喷出，就倒在地上。昏厥之前，命属下立即召回公子。”
　　燕夫人痛声：“父亲修炼内功，叉了真气，如今内力在筋脉中不受控制，如洪水暴涨，若不阻止，必将筋脉爆破而亡。”
　　燕回立即扶起祖父，希望用内力为祖父调息。
　　燕夫人忙阻止：“不可。你祖父如今承受不住任何外来的内力，你若以内力注入祖父体内，只会加速筋脉爆破。”

　　谯恒念：“师父，您上个月已研制出‘散息丹’。立即为老将军服用‘散息丹’，散去全部内力，就不会有筋脉爆破的危险。”
　　燕回：“不可！这是祖父毕生修为，若散去全部内力，如同废人，祖父如何承受！”
　　木梧桐：“将军年迈，内功修为有助延年益寿；若散去全部内力，恐怕……不妥。”
　　谯恒念：“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今，救命要紧啊，师父！”
　　燕夫人：“右副将，请您守住正院，任何人不得靠近。”
　　右副将：“遵命！”立即走出，关上房门。
　　随即，五十名将士，全副武装，围住正院，水泄不通。

　　燕夫人：“恒念，你助我施针，封住将军全部筋脉，先让将军进入休眠。”
　　谯恒念：“是，师父！”
　　谯恒念取出一整套银针，将银针在火烛上一一烤炙，再一一摆开。取出剪刀，将燕老将军关键施针部位的衣服剪开。
　　谯恒念取出第一根银针，递给燕夫人：“师父，强行让老将军进入休眠，就没有机会服用‘散息丹’了。师父，您确定了吗？”
　　燕夫人：“回儿，梧桐，你们按住祖父，强行施针休眠，极其痛苦，祖父内力暴涨之时体感灵敏，会加剧痛苦。按住祖父，以免施针失误。”
　　燕回：“是，母亲。”
　　木梧桐：“是，伯母。”
　　燕回上榻，按住燕老将军左手、左腿。
　　木梧桐则在榻外，按住燕老将军右手、右腿。
　　燕夫人从谯恒念手中接过第一根银针，手指微微发抖。
　　燕夫人：“恒念，让将军咬住软木，避免咬伤舌头。”
　　谯恒念：“是，师父。”
　　谯恒念依言执行。
　　燕夫人依次在燕老将军右手、右腿、左手、左腿上施针。
　　每次施针之时，燕老将军手脚皆剧烈抖动，口中呜咽。
　　施针完毕，燕老将军手脚软顺下来，仿佛不再受身体主人的指挥。
　　燕夫人汗水浸湿额发，谯恒念先为她搽汗，再为她更换用过的银针。

　　燕夫人：“回儿，你务必按住祖父头部。”
　　燕回依言执行。
　　燕夫人闭目，强行让自己镇定，开始往燕老将军头部百会穴施针。
　　当银针注入百会穴，燕老将军突然双目圆瞪如铜铃，口中如野兽嘶鸣，浑身颤抖。
　　燕回咬牙扣紧祖父头颅，木梧桐赶紧按住燕老将军胸膛。
　　燕夫人继续往燕老将军头部四神聪、通天穴施针。
　　燕老将军牙关咯咯作响，突然“咔嚓”一声，软木被咬断。
　　谯恒念赶紧伸手想阻止燕老将军咬到舌头。
　　燕夫人全针没入最后一个穴位，燕老将军突然寂静不动，只有嘴角溢出一条血线。
　　谯恒念连忙检查燕老将军口腔，取出咬断的软木：“师父，将军咬伤了舌头，但无大碍。”
　　说完，给燕老将军口腔抹上药膏，擦去燕老将军满头大汗。

　　燕夫人身体一软，木梧桐连忙扶住，让燕夫人坐下。
　　燕回赶忙放平祖父，下榻，给燕夫人按摩头部，微微施了内力。
　　燕夫人闭着双眼，面色苍白，脸容憔悴。
　　谯恒念安置好燕老将军，将一支药瓶打开，放置在燕夫人鼻息下，一阵淡淡的烟雾从药瓶升起，进入燕夫人鼻息。
　　燕夫人脸色稍微好转。
　　燕夫人微微睁开眼睛，注视着燕老将军寂静的身躯，沉默许久。

　　燕夫人：“回儿，母亲这三年，一直研制‘散息丹’。你可知为何？”
　　燕回：“散息丹，就是恒念方才说的可散去内力的药物？”
　　谯恒念详细解说：
　　“公子，这世上，本来也有一些药物或毒药，可以散去学武之人的全部内力，但都有共同的弊端，令人散去内力的同时，这人也终身残疾、卧床不起。
　　这三年，师父带着弟子，费尽心血，从濮部毒蜂幼虫体内提取汁液，又混合多种药材毒物，研制出一种药物，既能散去全部内力，又不会造成残疾，此人只会像从没修练过内力一样，并无他碍。这就是散息丹。”

　　燕回：“是为了给祖父服用？”
　　谯恒念摇头：“弟子不知。师父未明示。”
　　燕回、木梧桐、谯恒念，皆看向燕夫人。
　　燕夫人看看燕回，又看看木梧桐，道：
　　“八年前，你祖父大病一场，差点就去了。
　　那时，回儿你还年幼，无力独掌将军府。
　　祖父硬是撑了过去，却已是强弩之末。
　　祖父每日勤练内功，每日服用大补之药，就是为了强行续命，等你长大。”

　　燕回跪下，抱住燕夫人，哽咽：“祖父……母亲……”
　　木梧桐、谯恒念也纷纷跪下。
　　燕夫人：“这几年，因为药物加持，你祖父修炼内功大有所成，内功修为，恐怕是回儿你这辈子都达不到的。
　　你祖父计划，等你长大，就将这身内功，全部传给你。
　　但是，你内功修为差距太大，根本无法承受你祖父强行传功，只会内伤而亡。”

　　燕回哽咽：“回儿无能，愧对祖父……”
　　燕夫人：“母亲查遍中原、谯族、濮族全部医典药经，终于得出一种方法，可以助你祖父，将全部内功传给你。”
　　燕回：“什么方法？”
　　燕夫人：“需一名筋脉柔韧之人，最好是女子。该女子必须修炼过内功十年以上。
　　该女子服下散息丹，散去自身全部内力，令筋脉通透空虚。
　　你祖父、你、该女子，同时进行传功。
　　当内功超出你的承受极限之时，该女子的筋脉可转移内力的冲击，为你获得缓冲，直到你将祖父的内功全部化为己有。”

　　燕回、木梧桐、谯恒念皆震惊不已。
　　燕回：“那，这名女子，可会有事？”
　　燕夫人：“算不算有事，要看你如何看待。”
　　燕回：“此话何意？”
　　燕夫人：“修炼十年的内力，一朝全部散去，非一般人所能承受。但，母亲研制的散息丹，只会散去内力，如同常人，不会造成其他伤害。”
　　燕回：“这，怎么会有人愿意？”
　　谯恒念跪行向前：“师父，弟子愿意！弟子愿意散去全部内力，助将军和公子！”
　　燕回：“恒念，你……”

　　燕夫人看向木梧桐：“桐儿，你呢？”
　　木梧桐震惊太过，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燕回：“母亲，不必牺牲别人。回儿可以独自承受，回儿一定可以做到。母亲……”
　　燕夫人看着木梧桐：“桐儿，你可愿意？”
　　谯恒念：“师父，弟子愿意！请让弟子为公子效劳！”
　　燕夫人看着木梧桐：“桐儿，我问的是你，你可愿意？”
　　木梧桐郑重跪直，磕头：
　　“梧桐愿意助祖父、燕大哥。
　　只是，家父多次叮嘱，智谋第一，轻功第二，剑术第三。
　　梧桐所学轻功扶风影步，需内力加持，否则也将失去轻功，愧对家父。
　　请伯母明示，服下散息丹之后，我是否还能恢复内力？”

　　燕夫人沉默许久：“服下散息丹，半个时辰之后，你就会内力全失，如同从未修炼过。
　　祖父、回儿、你一起传功，传功之时，回儿获得祖父内功，而你的任督二脉也会被打通。
　　此后，你和回儿，每日同修燕氏内功心法，内功便可突飞猛进，应该可以在五年内恢复你原本十年的内力。
　　当然，那已经不是你本家的内功心法，而是燕氏内功心法。”

　　木梧桐郑重点头：“伯母，梧桐愿意！”
　　燕夫人：“桐儿，我必须告诉你，这些，都只是伯母研究医典的推断，从未有人试过。
　　倘若失败，你就失去全部内力。
　　如果你想恢复，就只能像初学者一样，从新修炼。
　　你原来花费了多少年，就得重新花费多少年。”

　　木梧桐沉默。
　　燕夫人：“桐儿，你的内力，修炼了多少年？”
　　木梧桐：“自五岁开始，已十三年。”
　　燕夫人：“倘若成功，你只需五年，就可通过燕氏内功心法，恢复你现在的修为。
　　倘若失败，你只能重新修炼十三年，甚至，因为散息丹的副作用，要十五年、二十年，甚至永远达不到你今天的修为。”

　　燕回：“母亲，这太过冒险。让回儿自己来吧，回儿一定可以做到。”
　　木梧桐沉默。
　　燕夫人：“桐儿，我强行施针让祖父休眠，只能维持半日，明日午时，祖父就会醒来，却只是回光返照，必须立即传功。”
　　木梧桐沉默。

　　燕夫人：“如果你不愿意，我只能让恒念牺牲，燕家无以为报，只能让回儿，娶恒念为妻。你可明白？”
　　谯恒念突然抱住燕夫人膝盖，泪如泉涌：“师父，恒念愿意，让恒念效劳。师父，求您，求您允准！”
　　燕回、木梧桐震惊无言。
　　燕回：“母亲……”
　　木梧桐：“伯母，梧桐愿意。”
　　燕回：“梧桐，你不必……”
　　木梧桐：“伯母，梧桐愿意。只求伯母，助梧桐恢复内力，即使不能，梧桐无怨。”

　　燕夫人扶谯恒念：“恒念，万事皆有缘法，莫强求。”
　　谯恒念跪地痛哭：“师父，让恒念效劳吧，恒念求您了！”
　　燕回：“恒念，你……”
　　燕夫人：“恒念，你是谯族皇室后人，回儿不足以匹配你。莫委屈了自己。”
　　谯恒念磕头：“师父，恒念愿为公子效劳，恒念求之不得。求您，求您成全。”

　　燕夫人从怀中取出一支墨绿色的药瓶，交给木梧桐：“桐儿，这是散息丹。你拿好，明日午时，别耽误了。”
　　木梧桐：“是。”
　　燕夫人：“回儿，你们先回去。”
　　燕回、木梧桐皆震惊看向谯恒念，欲言又止，终究离开。
　　二人一路无言，只隐约听到燕夫人的劝慰、谯恒念的痛哭哀求……

　　子规院。
　　燕回：“梧桐，你如果不想，其实……”
　　木梧桐：“燕大哥，祖父危在旦夕，你会很伤心。我不知道能为你做些什么，如果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那我就去做。”
　　燕回听到“祖父”二字，两行泪便无声落下。
　　燕回紧紧拥住她，仿佛只有如此，才能汲取一丝丝温暖，抵挡五脏六腑的钝痛和冰凉。

　　燕回：“梧桐，如果，如果你无法恢复内力，你可会后悔？”
　　木梧桐：“燕大哥，如果受伤躺在那里的人是你，如果有人告诉我，要用我全部内力为代价，才能救你。我知道，我一定会放弃内力，选择救你。”
　　燕回：“梧桐，我何德何能？”
　　木梧桐：“燕大哥，我不想失去你。我，不想你娶别人。”
　　燕回：“梧桐，今生今世，你是燕回唯一认定的妻子！”
　　木梧桐：“燕大哥，我很喜欢益州。
　　我们从丰州北上时，流民无数，就连广陵街头都很多乞丐。
　　可是，我们乘马车从长江码头到将军府，一路上，我都没有见到流民，没有见到乞丐。
　　我想，这都是燕老将军的功劳，我很钦佩，也很荣幸。
　　所以，就算不是为了燕大哥，我也愿意，为了燕老将军的遗愿，服下散息丹。”

　　燕回：“梧桐，我一定会继承祖父的遗志，不辜负祖父，不辜负父亲，也不辜负你的期望！”
　　木梧桐：“燕大哥，我很高兴，能和你一起，延续祖父的功绩。”
　　燕回：“梧桐，燕回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木梧桐：“那，梧桐得夫如此，亦夫复何求。”
　　燕回被她逗笑了，尚未风干的泪痕中，这份笑显得尤为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