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栽梧桐》蓝田沧海

12、益州燕氏将军府1 梧桐姑娘，

　　长江与沱水交界，码头。
　　一名身穿铠甲的将领，带领二十名兵士，全副武装，欲登船查验。
　　燕回扶着木梧桐登上码头，陆一一随后跟上。

　　铠甲将领一见燕回，单膝跪下：“末将参见少将军！”其他兵士纷纷跪下。
　　燕回颔首：“刘副将请起。”
　　刘副将：“少将军，这船？”
　　燕回：“循例查验。”
　　刘副将：“末将遵命！”一挥手，其他兵士跟随，登船查验。
　　普怀故不敢怠慢，将一沓厚厚的文书奉上。
　　查验完毕，刘副将留下一封文书，将其他文书还给普怀故，回到码头。
　　刘副将向燕回禀告：“回少将军，货仓中的弓箭规格，与文书不一致。实为军用弓箭，非民用弓箭。”
　　燕回：“依法例处置。”
　　刘副将：“依法例，弓箭当没收，罚银三百两，船主……”
　　“刘将军，稍等！”普怀故连忙将燕回的手书奉上，交给刘副将：“刘将军，在下忘了这份文书，劳烦将军过目。”

　　刘副将打开密函，是燕回亲笔，用了密文，只有燕氏军衔较高之人才能看懂：
　　“此人普怀故，带此人进濮部，不干涉其行动，派人监视，查明意图。”
　　刘副将向燕回敬礼，向身后兵士下令：“弓箭没收，罚银三百两，放行！”
　　普怀故如释重负。
　　虽然没了和濮部交易的最重要物资，但只要能去濮部，其他可徐徐图之。
　　燕回此人，以后和他做交易，恐怕得坦诚些，这回是自己失策了。

　　木梧桐见燕回铁面无私，心想：看来，燕大哥和普怀故只是交易，谈不上结盟，除了交易的事，其他事免谈。
　　刘副将看了一眼木梧桐、陆一一：“少将军，是为您准备马车，还是船舫？”
　　燕回看向木梧桐，微笑：“梧桐，我想让你看看益州民风，我们乘马车，可好？”
　　木梧桐微笑：“听燕大哥安排。”
　　燕回看向刘副将：“派人提前向府里报信。”
　　刘副将：“末将遵命！”

　　燕将军府。
　　高门大户，石狮凛凛，威严肃穆，却又花木繁盛，亭台楼阁，曲径回廊，恢弘大气中透着端庄秀雅。
　　院前一名女子，身着缤纷衣裙，颇有异域风情，等候多时，看见驾车的燕回，笑容如鲜花绽放，远远地飞奔过去：“公子，公子，您回来了？”
　　燕回见了，也很高兴：“恒念，母亲收到消息了吗？”
　　谯恒念笑：“收到了，您提前回来，师父可高兴了。”
　　燕回将木梧桐扶下马车。

　　谯恒念目光落在燕回牵着木梧桐的手上，笑容一顿。
　　燕回介绍：“梧桐，这是母亲大弟子，我师妹谯恒念。恒念，这是梧桐。”
　　谯恒念仔细打量木梧桐，微笑行礼：“见过梧桐姑娘。”
　　木梧桐见谯恒念行礼的方式很特别，并非南朝礼仪，木梧桐并未见过，以为是益州本地的礼仪。
　　木梧桐学着谯恒念的样子，回礼：“见过谯姑娘。”
　　燕回笑：“梧桐，恒念是谯族皇室后人，这是谯族皇室礼仪。你无需如此。”
　　谯恒念也噗呲笑了。
　　木梧桐有些不好意思，但并不在意。
　　谯恒念：“公子，师父等候您多时了。”
　　燕回：“恒念，这是陆一一，枪法不错，我做主收她入燕氏，你安排她进初学堂。”
　　谯恒念向门口侍卫嘱咐：“帮忙带陆一一姑娘去初学堂，找谯教头。”
　　谯恒念：“公子，今日有贵客，我亲自陪师父。”
　　燕回笑：“梧桐不是外人，你不必拘礼，尽管去忙。”
　　燕回牵住木梧桐，快步向正堂奔去。
　　谯恒念连忙追上。

　　正堂。
　　燕夫人，姿容华贵，不怒自威，却眼神温柔看着快步奔过来的燕回，目光偶尔落在燕回和木梧桐牵着的手上。
　　燕回抱住母亲：“母亲，可有想我？”
　　燕夫人握着他的手，仔细打量：“很好，没瘦，看来这南朝水土养人，以后可以多去。”
　　谯恒念笑：“师父，公子不在时，您天天想念。公子一回来，您就口是心非了。”
　　燕夫人笑：“不是说中秋才回来吗？怎么提前啦？”
　　燕回眨眨眼，笑：“母亲，儿子带了礼物给您。”
　　说完，看向木梧桐。
　　木梧桐忙走上前，刚刚已经误会了谯恒念的礼仪，不确定益州礼仪究竟如何，干脆郑重跪下，扣头：“晚辈木梧桐，拜见伯母。”
　　燕夫人忙扶起木梧桐：“这孩子，这么大礼，可折煞我了。”
　　燕夫人仔细打量木梧桐：“真是倾城之貌，可把宇文家的公主郡主都比下去了。”
　　燕回抱住母亲：“母亲，这么大个礼物，喜不喜欢？”
　　燕夫人一指戳他额头：“贫嘴。南朝乃重礼之地，你倒好，去一趟南朝，越发不知礼数了”。
　　燕回正色，携木梧桐跪下：“母亲，回儿在丰州遇见梧桐，一见倾心，已拜见了木伯父，向木伯父求娶梧桐，木伯父准回儿带梧桐来见母亲，请母亲允准。”
　　燕夫人扶起二人，眼眶湿润：“好，甚好，母亲很高兴，你父亲在天有灵，也会高兴。”
　　谯恒念：“师父、公子，茶已煮好。”

　　席间。
　　木梧桐从包袱中取出一个红缎包装之物，双手奉上：
　　“伯母，梧桐与家父在海岛隐居，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这是家母留下的。想着伯母乃将门中人，或许合适。”
　　燕夫人接过，打开，大吃一惊：“金丝软甲？”
　　燕回见了，接过来，也惊讶：“梧桐，你可没告诉我，你还准备了这么份大礼。”
　　木梧桐：“母亲给我准备了一份嫁妆，其中有这个金丝软甲。家父说，燕氏乃将门，这金丝软甲，应不至于失礼。”
　　燕夫人：“这金丝软甲，是前朝一位司马王爷，为夫人重金打造。
　　后来，司马皇室灭国，这金丝软甲落入了北魏拓跋皇室手中，再后来，北魏灭国，这金丝软甲就不知去向了。
　　今日得见，真是物是人非。”

　　谯恒念猛然站起身，咬牙切齿：“莫非，你是北魏拓跋氏？”
　　燕回：“恒念，你别胡乱猜测。皇室宝物在战乱中流落民间，是常有之事。”
　　燕回又安慰木梧桐：“梧桐，恒念乃谯族皇室后人，当年谯族被拓跋氏灭国，谯氏与拓跋氏有家国之恨。”
　　谯恒念：“公子，恒念并非私心。益州如今属于北周，北周宇文皇室灭了北魏拓跋皇室，宇文氏、拓跋氏有血仇。倘若梧桐姑娘是拓跋氏之人，燕将军府如何面对宇文皇室？”
　　燕夫人：“梧桐，你姓木？”
　　木梧桐：“是。自梧桐有记忆起，就和家父在丰州海岛上隐居。”
　　燕夫人：“丰州，木氏？梧桐，你样貌明艳英气，不像丰州本土人士。”
　　木梧桐：“并非丰州本土人士。家母生下梧桐就逝世了，家母遗愿，只望梧桐做个乡野自由人，不为身世所累。因此，家父从不告知故乡何处、家族何人、身世如何。”
　　燕夫人皱眉，沉默。

　　谯恒念：“梧桐姑娘，如何确定自己不是拓跋氏？”
　　木梧桐：“梧桐曾好奇问过家父：爹娘是不是哪个灭国的朝廷将领，被当今朝廷追杀，才隐居避世？家父说，前朝灭国的司马氏、拓跋氏、刘氏、萧氏，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燕夫人：“梧桐，难道你自己也不想知道父母的身世来历？”
　　木梧桐：“想，但家父不说，梧桐也无从查起。”
　　燕夫人：“你自己是否有过推断？”
　　木梧桐：“有过。母亲留给我的嫁妆中，有北周、北齐、南朝的舆图，还有袖弩、金丝软甲，都是军中之物。梧桐猜想，爹娘是将门中人。”
　　燕夫人叹息：“若是将门中人，隐居避世，倒是大智慧。这打打杀杀，有时候，真不知道是为了谁。”
　　谯恒念：“梧桐姑娘，既然是为婚约而来，令尊却连家族身世都隐瞒，似乎没有诚意。”
　　木梧桐沉默，这的确是她所担忧的，但爹却并不在意。
　　燕回不满：“恒念，不可无礼。我并不在意梧桐家世。如今虽天下三分，但天下一统乃大势所趋，北周人、北齐人，或南朝人，并无区别，我从不在意。”
　　燕夫人眉头紧蹙。

　　燕夫人：“梧桐，让伯母看看你的佩剑。”
　　木梧桐将佩剑双手奉上。
　　燕夫人仔细查看佩剑，意味深长地看着木梧桐：“梧桐，你可知此剑何名？”
　　木梧桐：“凤血剑。”
　　燕夫人：“你可知凤血剑来历？”
　　木梧桐：“家父说过。
　　两百多年前，皇室铸剑师，铸造了两把宝剑，一模一样，被赐给一男一女两名大内侍卫。
　　男子所持宝剑名‘龙鳞剑’。
　　女子所持宝剑名‘凤血剑’。
　　后来，‘龙鳞剑’主人在广陵创建鳞武门。如今，‘龙鳞剑’仍是鳞武门门主信物。
　　女子持‘凤血剑’，创建轻功‘扶风影步’，很少现世于江湖。
　　因此，世人很少听说‘凤血剑’。”

　　燕夫人：“梧桐，你可会轻功‘扶风影步’？”
　　燕回：“母亲，儿子初遇梧桐，就是被她的‘扶风影步’吸引。不过，儿子却没认出凤血剑，母亲真是见多识广。”
　　燕夫人：“北周皇宫，有凤血剑的拓图，母亲偶然见过。此剑剑鞘古朴华丽，令人见之难忘。”
　　木梧桐愣住，这剑，难道曾经属于北周皇宫？
　　难道是爹从北周皇宫偷来的？
　　不可能，这剑对母亲一定很重要，才会作为母亲陵墓密室的钥匙。
　　爹娘和北周皇宫，有什么关系吗？
　　木梧桐：“晚辈从有记忆起，就拥有凤血剑。家父只说，这是母亲的遗物。”
　　燕夫人疲惫抚额。

　　谯恒念忙跪在燕夫人身后，为燕夫人仔细按摩额角：“师父，您为了等公子，今日都没有午睡，要不先去小憩一会儿？”
　　燕回：“我来”。接替了谯恒念，亲自为燕夫人按摩额角，微微用了内力。
　　燕夫人舒服地喟叹：“你这孩子，越发会哄人了。”
　　燕回：“是回儿不孝，累母亲操劳。”
　　燕夫人嗔怪：“嘴巴这么甜，又想讨什么好处？”
　　燕回笑，对着母亲咬耳朵：“母亲，帮忙，快快娶了梧桐。”
　　燕夫人伸手打他：“泼皮，越发不知礼数了。”
　　谯恒念：“梧桐姑娘，既然令堂遗愿，希望你做个乡野自由人。令尊为何同意你来益州？益州将军府，可不是乡野自由之地。”
　　燕回：“恒念，不可胡说。”

　　燕回抱住母亲，打了个哈欠：“母亲，回儿困了。哎，回儿年纪大了！容易犯困。”
　　燕夫人嗔笑，一指戳他额头，叹息，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放入木梧桐手中：
　　“是个好孩子。瞧这气质样貌，又是凤血剑和扶风影步传人，想必也是名师高徒。令尊令堂虽不知何故隐居避世，但隐居也好，这乱世，不看也罢。”
　　燕回惊喜：“梧桐，这玉佩，是父亲送给母亲的聘礼。”
　　燕回、木梧桐双双跪拜：“谢母亲（伯母）成全。”

　　晚宴。
　　张灯结彩。
　　人来人往。
　　燕夫人的十名弟子谯恒念、谯恒忆、濮风、濮雨、濮电、燕山、燕眉、燕青、燕乐、燕岷。
　　其中谯恒念、谯恒忆两姐妹为谯族后人。
　　濮风、濮雨、濮电为濮族后人。
　　其他均为将士遗孤。
　　初学堂谯教头，及一众初学堂弟子。
　　中学堂刘教头，及一众中学堂弟子。
　　高学堂罗教头，及一众高学堂弟子。

　　木梧桐只觉得，人影幢幢，自己眼睛、耳朵、记性都不够用。
　　燕夫人：“回儿这几年，几乎天天在外历练，还是第一次在家里过夏天，难得，该庆祝庆祝。但回儿是小辈，不宜喧嚣。今天，只是家宴，府里吃个便饭。等燕老将军出关，大家再好好热闹热闹。”
　　木梧桐暗叹，原来今天，人还是少的，燕老将军的部下都还没参加呢。
　　燕夫人：“梧桐，回儿祖父燕老将军，正在闭关修炼，三日后才出关。”
　　木梧桐起身施礼：“是梧桐来得不巧，累伯母操劳。”
　　燕回笑：“梧桐，母亲意思是，等祖父出关了，我们就可以向祖父禀明婚约。”
　　燕夫人：“梧桐，燕氏乃将门，远在益州，路途遥远，委屈你了。”
　　木梧桐：“虽不知母亲家世，但梧桐总猜测母亲是将门之后。如今，只觉得亲切，如归故土。”
　　燕夫人满意点头。

　　谯恒念起身：“今日有贵客，恒念愿献上谯族歌舞。”
　　歌声清脆，如泉水潺潺；彩衣缤纷，如百花绽放；身姿婀娜，如花中仙子；眼神娇柔，如春雨绵绵。
　　歌舞毕，谯恒念向木梧桐施礼，还是谯族皇室礼仪。

　　木梧桐起身，以中原礼仪揖礼：
　　“谯姑娘多才多艺，梧桐钦佩。只遗憾，梧桐自幼随家父读书习武，只勉强会唱一首歌，生疏得很，今日献丑，回赠谯姑娘。”
　　燕回惊喜，忙取了玉笛，与木梧桐歌声相和。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中，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不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瓌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陈思王《洛神赋》

　　木梧桐、燕回二人相视倾心而笑。
　　燕夫人惊喜：“巧了，你祖父很喜爱陈思王这首诗词《洛神赋》。你祖父听了，一定高兴。”
　　木梧桐：“梧桐惭愧，学得生疏，献丑了。”
　　燕夫人：“你祖父当年，曾听广陵歌女唱《洛神赋》，只可惜，曲调靡靡，不得你祖父之心。
　　如今听桐儿这曲调，倒是恢弘飘逸、盛世之音。不知是哪位高人谱曲？”
　　木梧桐：“这《洛神赋》曲谱，是家母留给梧桐的嫁妆之一。梧桐常唱给家父听，以宽慰家父思念家母之情。家父说，这《洛神赋》，是家母亲自谱曲。”
　　燕夫人感叹：“桐儿母亲当真奇女子，金丝软甲、扶风影步、凤血剑，还有这洛神曲，皆是瑰宝。只憾英年早逝，天妒英才。”
　　燕回听母亲的意思，已经不介意木梧桐家世不明，如释重负，紧紧握住木梧桐的手。
　　木梧桐却陷入沉思：
　　娘亲的身世来历，究竟是怎样的，为何要向女儿隐瞒呢？
　　难道娘亲不知道这会给女儿的婚事带来麻烦，为何宁愿麻烦，也要隐瞒呢？

　　燕夫人笑：“回儿这孩子，倒是好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