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厌》疏章

2、第二章 做梦。

　　然后班主任崔老师，命班长放学时好好逮着晏不厌，让他上一上他半学期没上过的晚自习。
　　晏不厌并不知道这件事，但并不耽误他翘晚自习。
　　下了课别人都去食堂了他牵着狗跑了。
　　班长听说过晏不厌的厉害，以为他是那种很会惹事的学生，结果发现这货跑起来快得很，跟火烧屁股似的。晏不厌觉得那边楼梯人多妨碍自己伸展自己的大长腿于是走了东边的楼梯——正好碰到班长他们，其实也不是碰到，晏不厌跑得太急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直接礼貌地喊了一句让一让就在班长面前刮起一阵大风。
　　班长说了一句“没事”，心想真是有礼貌的好学生，不过怎么有些眼熟？说完回过神来。马上逮上自己的好哥们一起追他去了。
　　晏不厌当时都是懵的，一眨眼后面就有几个人撵着他跑，其中还有个黄毛，黄色的毛发在太阳下熠熠生辉如同太阳女神，导致人海中晏不厌一眼就注意到了他——他觉得自己也没招惹什么人，天天在班里划水，人都没见过几个。但他们四个，撵自己如同追仇人一样的阵势……
　　连晏不厌都开始反思自己这段时间有没有好好做人，招惹了什么人，上课睡觉有没有打呼噜吵到他们，去厕所时是不是一不小心抢占了他们预约好的坑位，食堂干饭是不是不小心坐到了他们占的位置，是不是拒绝了他们喜欢的女孩，打击了他们的自尊心。
　　他很善良。
　　虽然他很愧疚。
　　但是他的好胜心此时就起来了，别人追他他偏不让别人追上。小鸡也卖力得很，本来晏不厌还想着它要是拖了后腿就直接丢下明天再找了，但小鸡竟然一点后腿没拖，这很神奇。后来他想了想估计是链子太结实了，可能这一路都是小鸡在地上趴着被他拖着跑。
　　送入门卫之手，他没心情玩过家家了，进了图书馆。但他觉得自己应该给别人一点面子，装得像一点，起码拿本书看看。
　　结果书拿倒了都不知道。

　　就有了晏不厌和谭之两位翘课生的相遇。半学期了才认识也算厉害人物。
　　两位认识完就开启了一段沉默，在心里反思自己为什么半年了还不知道班里有对面这个人。很快晏不厌的困意为他敲响警钟，提醒他该补觉了，于是他说：“一个班就好办了，明天还我，拜拜。”说完也不给别人一个反应的机会，转身，潇洒地走进雨幕中。
　　谭之还是说了句“谢谢”，不知道晏不厌听到没，但他希望他听到了。
　　刚才还精神着，一看到水圈圈，他又困了许多，牵起伤痕累累的傻狗，想要赶快回到家中。如果他中间在回头看一眼谭之，就会看到谭之眼中盛着笑意，大高个倚在门外，戏谑地看他离去。
　　晏不厌。
　　好名字。
　　谭之撑开伞，心想传闻中晏不厌这样那样也不可信，明天好好感谢晏不厌，好好教育他们不要乱造谣。
　　晏不厌，人很好的。
　　然后，谭之脸上的笑意逐渐消散在渐渐变大的雨滴中。
　　这他妈是把破伞。

　　此时的晏不厌翘了晚课，顶着满身的雨，回到家中。
　　他还跟个没事人一样，丝毫没有愧疚。
　　因为他也没法解释那把伞为什么是破的。他压根儿就没想起这回事。
　　晏不厌向来干脆利落。

　　晏不厌太输得起了，赢得也向来彻底。
　　晏不厌看着某个人的眼睛说：你走了我就再也不记得了。
　　所有人都没当真，只当他是离别前的丧气话。
　　直到后来很久，胡海突然对他提起那个人。晏不厌却一脸“什么玩意儿”的表情。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他的记忆里已经没有这个人了。
　　胡海以为他演技逼真：“你赢了。”
　　而每次，当他费尽心思地回忆这件事，反复确认时，那段记忆就好像走丢了的小孩，又自己笑嘻嘻地跑回来了。

　　估计是受到了谭之的诅咒，他连打了几个喷嚏，心想为了身体健康不能再洗凉水澡了，睡觉睡觉。于是心安理得地趴在床上呼呼大睡。

　　他仿佛做了个昏昏沉沉的梦。
　　梦中，他牵着狗明目张胆的来到学校，也没人拦着他，学校里的人似乎不认识他一样，在他走后打量着他。
　　连班主任和班长都没有找他的事情。
　　晏不厌似乎也没觉得什么不对劲，一路哼着歌，牵着狗，轻车熟路地来到班里把小狗安置在板凳底下。
　　那动作无比熟练，就好像他做了无数遍一样。
　　班里什么动静也没有，不能说没有人，只是人不算多，平时班里人都很吵，哪怕两个人也能像是一群人吵架。但现在静得很。
　　平时他们看到晏不厌都会抬眼瞄几下，此时却安静如鸡。
　　安置好小鸡后，他照例趴在桌上睡觉。
　　后排靠窗，天下无双。没有同桌，无灾无祸。
　　他睡着时，倒有几个人往后看他。
　　晏不厌闭着眼，睫毛一颤一颤的，下半张脸深深地埋进胳膊肘里。
　　他恍惚间感觉自己身后站了个人。
　　他的感觉一向很准。但他要睡觉。
　　他是被人掐醒的。
　　那种窒息的感觉刺激到了他，他猛地睁开眼睛，感觉站在身后的人一下离他极近。
　　现在他们几乎脸贴着脸，晏不厌如果在这时把脸扭过去，就有极大几率啵一下这个人的侧脸。
　　他仔细看了一眼眼前面目狰狞的这个人。
　　眼熟。
　　卧槽。
　　谭之。
　　此时谭之站在他身侧挨得特别近，一只手掐在晏不厌的后颈，另一只手撑在桌子上，眼睛瞪得极其狠厉，直勾勾盯着晏不厌。
　　晏不厌：？
　　那眼神仿佛深仇大恨。
　　晏不厌自卑，他其实是个很容易自责的人。
　　于是他又仔细思索。
　　我抢他坑位了？我占他食堂座位了？……他还来不及想清楚，就感到一阵窒息，谭之掐着他后颈的手劲突然变大，阴骛地看着他，从牙缝里蹦出来几个字音：“ba——”
　　晏不厌一下懵了。ba？爸？
　　结合起来他后面蹦出来的字音，晏不厌神奇地听懂了。

　　他刚听懂，就醒了。
　　晏不厌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谭之太感激他所以进入了他的梦境，给他道谢。
　　但刚刚谭之那表情又实在不像。
　　“把一个破的伞给我，你什么意思？”
　　他拼凑出梦中令他哽咽的那几个字音。
　　我什么意思？我哪能有什么意思？晏不厌心中纳闷，难不成昨天那把伞是破的？晏不厌没在意，估计是不小心刮到哪了，就烂了。

　　晏不厌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
　　今天不是必须穿校服，他穿的非常随意，感觉背上空空的，总想背点什么。于是去卧室里翻书包。找半天没找到书包，然后他才想起他只有昨天补作业的时候带了书包。现在书包在班级里，他的书桌里，乖巧地躺着。背包肚子里空荡荡，书好像一直没装过几本。

　　晏不厌哼着小曲，一路畅通地走进教室。
　　他总感觉怪怪的。说什么地方怪异他又说不出来，如果非要在他这天的平平无奇的经历中挑一件值得说的，他也只会觉得那个梦怪。
　　他当然做过各种各样奇怪的梦，只是每次都不记得梦里的整体情节，只能记住一两个片段或者对话。晏不厌小时候疑神疑鬼，特意去查找了一番，最后得出结论：这种现象再正常不过。
　　自从上高中以来晏不厌很少做梦了，但很少不代表没有，所以做梦本身是不值得惊异的。
　　但他是第一次，做了梦，次日醒来还对梦里的什么细节都一清二楚。
　　算不上噩梦，因为他真的一点恐惧心理都没有。当时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我快死了，艹，谭之。

　　但还是第一次梦中有人在他睡觉时掐着他的脖子，梦后他竟然回味无穷。可能是性情冷淡，很少和别人说话，别人很热情的和他说话，他很多时候都在想别的事情，偶尔也会听听。
　　他们的对话大概是这样的：
　　某同学A：“我昨天爬山看到个坑，特别深特别深，里面还贼几把黑，跳下去的心思彻底没了。”
　　某同学B：“晏不厌，你很受欢迎，我也不赖，我不想过双十一，你也不想吧？”
　　晏不厌：“那你别跳啊。”“那别过啊，双十一是什么。”
　　本来他是不想带“啊”的，但是他觉得这种语气可能会让别人不舒服，于是加上了一个“啊”作结尾，他原本以为这样结尾会使他的语气更加柔和，但没想到那些人的表情暗了暗。
　　这样就导致他在学校就没多少认识的人，晏不厌本身也不太在意这件事。胡海跟他一所初中才勉强有这样的福分，跟传闻中的大佬搭上几句话。

　　何况还是个刚知道名字的谭之，就敢在梦里掐着他的脖子说你什么意思。

　　晏不厌不禁摸摸脖子。
　　又开始回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