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佐古佑月

4、第 4 章

　　花旭感觉自己做了一场梦，梦里的自己还是个青葱的少年。
　　胡义中学作为小海镇上唯一的初中，生源囊括了包括小海镇在内的周边所有村上的学生。每年初一新生报名那几天，校内就跟百团大战一样。因为只是小镇上的初中，师资力量平平，分班也相当简单粗暴，按报名先后顺序来。
　　这届的初一分了六个班，除了六班其他班级都是满编四十个人。也许是因为镇上的学生大多是小升初直接升上来的，报起名来并不像下面村上的学生那么积极，所以六班基本都是镇上的学生，半数以上还都是小学同班同学。
　　花旭捧着一摞书进教室的时候，班上人已经到了大半，后排好几个男生挤在一块打闹，倒是没人注意到他。
　　花旭扫了一圈，课桌都是单人的，靠墙两侧的座位是两张桌子并一起，中间是三张桌子并一起。第一排座位都空着，花旭挑了第一排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收拾好座位，花旭就从书包里拿出文具盒，抽出钢笔开始在新书上写名字。头顶的电风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偶尔掀起书的一角，又被花旭抚平。后排同学的嬉闹声，夹杂在空气中的青春荷尔蒙，花旭呵呵笑出了声。
　　班主任临近午休的时候才进了班，大致讲了一下学校的规定，上下学时间这些就让他们去吃饭了。午休后新同学自我介绍了一下然后就安排了大扫除。第一天报到没有上新课，也没有晚自习，大扫除后就放学了。
　　胡义中学是开放式管理，学校不提供住宿，食堂在正常上晚自习后才供应晚餐。放学铃声响后十分钟没到整个学校就空了。像花旭这种下面村上的基本都是骑自行车回家了，花旭倒是没回去，而是直接去了镇上的超市。
　　他妈妈有个表姐就嫁在镇上，表姐两口子平时都是在外地打工，家里只有奶奶带个孩子。开学前就联系好了，花旭初中三年要暂住在这里。
　　买了点零食、日用品，找了个面馆吃了碗馄饨花旭就去了临时宿舍。
　　老人家特别热情，房间都给花旭整理好了，拉着花旭问东问西。十三岁的男孩子还没到叛逆期，加上从没有人这么对自己，花旭有些无措，只含糊着低低应着。
　　正式开学后，班主任第一时间调整了座位。因为六班只有三十六个人，第一排的位置理所当然空出来四个，班主任点了四个小个子补上第一排的空位，其他位置也做了小小的调整。
　　被指给花旭的同桌是个瘦瘦的男生，白白净净的，脸上还有点婴儿肥，左眼下有一颗泪痣，花旭记得他好像是叫叶莱。这位新同桌似乎不满被调到了第一排，一节课都有些恹恹的。
　　从厕所回来的时候，叶莱桌边围了两个人，花旭的位置在里面，走到桌边没等开口，叶莱就把板凳往前挪了挪让他进去。
　　“商量个事，咱俩换个位置行不行？我想坐里面。”叶莱胳膊肘碰了碰花旭。
　　花旭不想换座，坐在过道边难免会被磕磕碰碰，而且坐在里面有安全感。
　　“你跟老师说吧。”花旭干巴巴回了一句。
　　“哎，跟老师说干什么！我跟你说，今天第一天上课，我们的脸老师都还没认全，你就跟我换下，老师不会发现的。”
　　“是啊！换下呗！大家都是同学，互相帮助一下！”围在叶莱桌边的两人也开口道。
　　“不要。”
　　“呐，薯片，猪肉铺，牛肉粒，想吃哪个你挑。或者都给你！”叶莱从桌肚里掏出一堆零食放在花旭桌上。
　　花旭看了一眼，把零食推回去，就拿出英语书低头看起来。
　　“切，不换拉倒！”叶莱看着这人明显不想搭理他了，嗤了声，又把零食重新收进了桌肚里。
　　那天之后，花旭能感觉到班上几个跟叶莱关系好的同学在刻意疏远他。对此，花旭懊恼了一阵，他很羡慕那些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或学习或玩闹的同学，曾经也试着成为他们中间的一份子，然而，他的热情并没有得到回应。随着年龄的增长，花旭明白了别人不愿意跟他玩的原因，加上内心越来越敏感，自尊心作祟，也就不再往别人中间凑了。
　　然而被迫孤独久了，并不代表就会习惯孤独。十来岁毕竟还是纯真无邪的年纪，换了新环境，接触到了新的人，心里一些压制多年的念想还是会探出头来企图能吸收到点养分，壮大成枝繁叶茂的丛林。而似乎从他拒绝换座位的那一刻开始，所有可能探寻到的阳光，采撷到的露水，都被他撑起的大伞阻断了个彻底。
　　又搞砸了吗？花旭想，那就这样吧，其实也挺好。
　　大部分学校原址都是一些有着灵异传闻的荒地，胡义中学也不例外。小海镇不大，人口居住比较集中，镇子外围是大片的农田。胡义中学就坐落在小海镇西北角，学校大门朝东，西边操场的围墙外是一条河，南北两侧的教室墙外都是大片的农田。
　　初一的教室都在北侧，花旭非常喜欢课间对着窗外大片的农田发呆。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每一帧都让花旭沉溺其中。
　　受假期影响，国庆后第一个晚自习大家都比较亢奋。花旭一边预习功课，一边偷偷听后桌的聊天内容，虽然不大听得清。
　　“喂，你不累吗？”
　　叶莱出声的时候，花旭正在努力分辨后面的谈话声，只觉得胳膊肘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也没听清楚叶莱说了什么，只转过头茫然的看着对方。
　　“哈哈哈！”花旭不知道是什么戳中了叶莱的笑点，看着他一直笑不再同他说话，以为自己刚刚听错了，毕竟换座位事件刚过去一个月，叶莱没理由搭理他。
　　“哎，你怎么那么喜欢学习？不无聊吗？”花旭转回头还没看进去一行字，叶莱又推了下他的胳膊跟他说话。
　　这下花旭听清楚了，叶莱确实是在跟他讲话，意外之余花旭有些窃喜。他自己被泼了多年的冷水，行路上再遇一点别人有意无意的锋芒，或绕着弯蹚过，或筑起藏身的高墙。
　　花旭不明白，自己算是“得罪”了叶莱，他怎么还会主动跟他说话？不至于恶语相向起码也是形同陌路，这样丢过来的一句平常话着实让花旭摸不着头脑。
　　“跟你说话呢，你这盯着我看什么？我脸上有脏东西？”
　　叶莱丢过来的第三句话暂时打断了花旭的思绪，他有些局促的转开了视线。
　　“不累。”花旭觉得叶莱今天一定吃错了药，听到自己的回答又开始笑。
　　花旭希望叶莱再跟他说点什么，他害怕叶莱真的只是刚刚搭错了神经，等会儿正常了又不理他。可是要他主动说点什么，再经历了漫长的冷落之后，现在的自己显然已经不具备这项功能。
　　花旭自己在心里还没天人交战出个所以然后，叶莱却已经抛出了第四根橄榄枝。
　　“你看窗外！”
　　“窗外？”花旭有些莫名其妙，刚刚不是还在讨论学习的嘛，怎么突然要看窗外。
　　“嗯，你看看呢，有好东西。”
　　花旭的防备心很重，若是在以往他是不会理这种明显带着不怀好意的要求的。但是面对叶莱突如其来的他自己为的“示好”，花旭连犹豫都不曾有，只是捎带疑惑的转头看向了窗外。
　　寂静的黑暗里是成片成片秋收后的平坦农田，花旭看了几秒钟，除了黑还是黑，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他心里倒数五秒的时候，有几个光点从黑暗里一闪而过，准确来说是一飘而过……
　　那一瞬间花旭只觉得头皮发麻，然而这股麻劲还没过，黑暗中再次飘过了几个光点……
　　花旭心里知道那是什么，用老人家的话说是“鬼火”，科学解释是“磷火”。其实就是人或者动物的尸体腐烂时分解出的磷化氢，并自燃。
　　但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花旭觉得自己要是胆子再小一点就要失禁了。
　　短暂的惊吓过后，花旭默不作声的转过头，果然，不会有人真正跟自己正常的沟通交流，叶莱的主动示好其实就是想吓唬他。
　　“怎么样？刺激吧？没想到你平时文文静静跟个女孩子似的胆子还挺大！上次我让刘健他们看，吓死他们了！”
　　就在花旭在心里给叶莱上刑的时候，叶莱抛出了今晚以来最长的一根橄榄枝。
　　他还让刘健看过？所以他是抱着当初吓刘健的心情来吓我的吗？他其实不是想让我难堪，只是同学间正常的开玩笑吗？
　　花旭在心里演了一出大戏，主角配角全是自己，唯一一个外来角色是个叫叶莱的旁白。
　　叶莱说完了又笑了起来，同桌一个月花旭发现叶莱特别爱笑，今晚尤其明显。
　　“你怎么总在笑啊？”花旭有些局促的问道。
　　“嗯？是吗？多笑笑不是挺好，笑一笑十年少嘛！倒是你，怎么一天到晚板着个脸？也不爱说话。”
　　“笑多了是会长皱纹的。”也许是对刚刚的恶作剧还有点介怀，也许是被叶莱的笑声亲近到，花旭怨愤里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