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佐古佑月

3、第 3 章 你是瞧不上

　　北林公墓
　　持续阴了几天的天气终于在年二十八这天放了晴。北风也哑了火，太阳一晒，温暖的让人一瞬间有了春天来了的错觉。
　　花旭蹲在一处墓碑前，拿着一根枯树枝，拨弄着还没有烧透的纸钱。
　　这是他父母的双人墓，生同衾，死同穴，这伟大的可歌可泣的爱情啊！花旭想，你们怎么知道我会把你们的骨灰葬在一处呢？你们那么相爱为什么不肯就守着彼此的二人世界呢？既然选择了孕育一颗爱的结晶又为何放心这颗结晶独自守在这冰冷的世界上呢？所以我究竟为什么还是把你们葬在了一起呢？
　　诸如此类的问题，显然是无解的，花旭知道，可是依然忍不住在每次回来这里的时候，站在这冷冰冰的墓前一遍一遍默默的问着。
　　一直到离开，花旭都没有说过一个字。默默的来，默默的祭拜，默默的离开。
　　叶莱家亲戚不多，住得也近。两天时间基本就能走完。刘晓健下午三点多到叶莱家的时候，他正瘫在沙发上听张一帆抱怨春节期间来自七大姑八大姨的灵魂拷问。
　　“好羡慕你啊！要不明年过年我去你家吧！说起来我还没去过你家呢，丑媳妇早晚是要见公婆的，莱哥，给赏赐个名分呗！”
　　“去你的！我家门槛太高，你当心扯着蛋！”
　　“你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拔×无情的负心汉，你等着我马上给你种出一片呼伦贝尔大草原来！”
　　“哎吆你可赶紧的，我帮你施肥啊！”
　　“你你你……叶世美，你个渣男！”
　　叶莱呵呵笑出声，“行了，我要出门了，不说了！”
　　挂断电话，叶莱跟着刘晓健出了门。刘晓健高中毕业后就没再读书，家里出钱在镇上盘了家五金店，生意还不错。去年结了婚，对象叫刘娇，同一个镇上的，跟叶莱他们初中同校不同班。
　　刘晓健开了他爸的车，怕等会儿要喝酒，把刘娇也带上了。到了饭店之后，刘娇就把车开走了，等到结束再来接他们回。
　　叶莱他们到得比较早，等了约莫半个小时，人才都齐了。初中那会儿，一个班四十来个人，这次一共二十多个人参加，坐了三桌，也算来得不少。座位没有特意安排，叶莱这一桌除了他们俩，还有三个女生四个男生，大家打了个招呼就落座了。
　　说是同学聚会，其实这么多年哪里还有那么多同学情。大多数都是抱着看看当年班级里谁谁谁现在都混成什么熊样的目的来的。
　　叶莱性格好，当年在班上人缘也不错，一桌人聊着倒也不尴尬。
　　追忆完往昔，自然就有人喝大了。王立鹏端着酒杯过来的时候，叶莱他们还在聊当时的班主任。
　　桌子是十人位的，他们这一桌坐了九个人，空了一张椅子正好在叶莱边上，被隔着椅子的女同学放了包。
　　王立鹏把包往后推了推就坐下了，场面话说完就开始敬酒。叶莱酒量差，啤的还能喝点，白的基本一杯倒。王立鹏看着叶莱杯子里的啤酒，拿过一口喝掉就开始往里倒白的。
　　王立鹏是初二的时候转学过来的，都是男孩子，抄个作业打场球就能建立起友谊。班里有传言两个人不合的时候，其实只是叶莱单方面疏远王立鹏，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过节，当然也到不了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
　　叶莱看着递过来的盛满透明酒液的杯子，顿了一秒便接过了。
　　“我不太能喝。”浅抿了一口，叶莱冲王立鹏举了举杯子。
　　“别呀！同学一场，难得有这么个机会聚聚，大家的意思可都是不醉不归啊！”
　　“叶莱酒量确实不行，刚喝了啤的现在又喝了白的，再喝就要醉了。”刘晓健对两人当年闹别扭的事了解一些，忙起身打圆场。
　　王立鹏没理刘晓健，依旧对着叶莱举杯，“这就不够意思了啊！他媳妇不是要来接你们，醉了也没事，还是说，你是瞧不上我这人，不愿意跟我喝？”
　　这话就有点点火的意思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俩不太对盘，但是都过去了那么多年，谁年轻的时候没点脾气，却万万没想到王立鹏这么明着挑衅。
　　“喝多了吧，瞎说什么呢！”有人率先反应过来，把王立鹏往别桌拉。
　　“我去个洗手间！”叶莱低头捏着酒杯转了转，片刻后站起身，跟同桌的几人打了个招呼就出去了。
　　从洗手间出来，叶莱直接出了饭店，头有点晕，饭店门口放着几张小板凳，叶莱搬了一张到马路边上的香樟树下坐着。从年二十八开始，天气就一直很好，气温也是一天比一天高，这么坐着倒也不冷。
　　倚着树干，叶莱仰头看着满天繁星，意识有点涣散。隔了几十米远的路对面有家24小时营业的超市在放着华仔的恭喜发财，倒是应景，叶莱手指扣在膝盖上打着节拍，也跟着哼唱起来。
　　花旭，有没有人说过你名字很有意思。我的名字叫叶莱，是不是跟你的一样也挺有意思的。
　　花旭，周末天气好，跟我们一起去爬山吧。
　　花旭，我英语作业忘记做了，快把你的借我抄抄。
　　花旭，你的字好漂亮啊，是练过吗？
　　花旭，打球去，学傻了都。
　　花旭，你学习这么好肯定能考进一中，你给我补补课，我们一起去一中！
　　空间扭曲，温柔微笑的少年消失不见，另一张狰狞嘲讽的脸突然出现。
　　花旭，你爸得传染病死的，你离我们远点。
　　花旭，你妈神经病治好了吗？可别在家长会上自杀啊！
　　花旭，这次考试不是第一啊，你连唯一拿的出手的东西都没啦！
　　花旭，想要作业本不？来，从这儿钻过去我就给你。
　　越来越多的面孔出现，太多太模糊了，辨不出善恶，分不清美丑。嘈杂声交缠，穿透了鼓膜，灌入了脆弱的中枢神经，一寸一寸吞噬着薄弱的意识。
　　“絮儿絮儿！醒醒，快醒醒，没事了，没事了……”
　　“我……咳咳，魇住了？”
　　“嗯，你缓缓，我去给你倒杯水。“
　　杨宁宁端着水杯进来的时候，花旭已经坐到了飘窗上，抱着膝盖，整张脸都埋进了臂弯里。月光洒进室内，花旭就陷在这仿若被镀了层银的窗台上，孤独又凄凉。
　　“絮儿，没事了。”杨宁宁走到窗台边，放下水杯，轻轻搂着花旭安抚着。
　　“把水喝了，然后去洗个澡，你身上都汗湿了，别着凉了。”
　　“嗯，谢谢学姐。”
　　“跟我还客气什么，快去吧！洗好了，我们谈谈。”
　　杨宁宁是大花旭两届的学姐，两人的结识因为公交车上的一个小偷。
　　杨宁宁性格大大咧咧颇为豪放，那小贼摸人钱包正巧被她瞧见了，抓人的时候被狠狠推了一把，恰逢生理期第一天，本来就恹恹的，这一下力气又大，摔在花旭身上的时候脚脖子直接摔骨折了。
　　警察来的很快，快到花旭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倚在身上的女孩子，就被指挥着送人去医院。挂号拍片拿药，到学校两人惊觉原来还是校友。
　　这之后，杨宁宁就跟打了兴奋剂一样天天追着花旭，花旭上课她陪读，花旭吃饭她坐对面，花旭打工她接送……
　　把花旭吓得，他独来独往惯了，实在受不了有人这么主动往他身边凑，况且对方还是个姑娘。他也没谈过恋爱，更不想谈，这避如蛇蝎的态度终于把杨宁宁惹怒了。
　　一个初秋的大晴天他被对方堵在了图书馆门口，周围来来往往无一不往他们这边瞧几眼，有的甚至还掩口笑。花旭脸通红，他甚至怀疑明天自己得上学校论坛头版头条。
　　“学姐，我现在不想谈恋爱，以后可能也不太想。所以……对不起。”
　　说出这句话之后，他明显感觉杨宁宁愣了几秒，随后就听到了对方的笑声。
　　“想什么呢！你不会以为我在追你吧哈哈……”
　　花旭……
　　后来他俩在学校第二食堂聊了一个多小时，原来杨宁宁家有个表弟，初中时候经历过校园暴力，之后就变得寡言少语，看了很多年的心里医生，效果甚微。杨宁宁因为这件事大学辅修了心理学，看到花旭的第一眼就想起了自己的表弟，自然而然就想亲近他，而并非掺杂了男女之情。
　　花旭总算是送了一口气，但他也不认同杨宁宁把他当做表弟来接近，毕竟他没病，虽然性格上稍微有那么点缺陷，孤僻，不爱讲话，闹腾的环境也融入不进去。
　　这之后，两人自然而然熟络了起来，杨宁宁一毕业干脆住到了花旭家，反正他就一个人，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再说，花旭也没朋友，总要有人陪着说说话，虽然花旭本人并不多认同。
　　不过，几年下来，花旭倒真有了一些变化，起码杨宁宁觉得自己在他这儿是跟别人不一样的，不单单只是熟悉，花旭的防备在她面前似乎都卸了下去。
　　杨宁宁一度以为，花旭再在社会上打磨个几年，基本就跟个“正常人”无异了，那自己也能功成身退了。
　　杨宁宁看着花旭的背影，平静的脸上浮现起隐隐的担忧。三天前花旭回来后，她就发现这小子不太对劲。以前每次花旭从老家回来情绪也会不稳定，但连续做噩梦还被魇住的情况起码她并没有见到过。
　　花旭花了半个小时洗澡、舒缓情绪，从卫生间出来脸上又恢复了万年不变处变不惊的表情，周身的气势也恢复如常。
　　客厅里，杨宁宁已经泡好了茶。花旭坐到杨宁宁对面的沙发上，接过茶。
　　“大半夜喝茶影响睡眠，我就摘了两片薄荷，怎么样？”
　　“嗯，挺好的。什么茶我也没所谓的。”花旭喝了几口便放下了杯子，拿过一旁的靠枕抱在怀里，不等杨宁宁发问，兀自说起来。
　　“我这次回去，遇到了一个人，是以前的同学，他认出我了。”
　　"同学？所以你这几天不是因为你妈妈，是因为这个同学？”杨宁宁有点意外。
　　从三年前花旭时不时聊起自己的过去以来，他所有不正常的情绪一直都是围绕着妈妈，这次居然是因为同学，杨宁宁倒是有些好奇。
　　“我没想到那些事也会对我造成影响。”
　　“嗯，那就说说吧，都是哪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