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佐古佑月

2、第 2 章 叶莱刚要出

　　腊月里天总是黑得格外早，下午五点还没到，已经黑得不见五指。
　　叶莱捏了捏略微泛酸的脖颈，松了松胳膊。电脑关机程序已经启动，收拾了下桌面，便起身准备下班。
　　工作是自己颇为敬重的一位教授推荐的，一家做智能定制的公司，前景不错，一般实习生也就是打打杂，干些琐事。但教授的面子在那，叶莱除了打杂外，还有一位师兄带着做点简单些的定制编程。
　　“小叶，明天不用来了，早点回家过年。”
　　说话的是王小琦，也就是带着叶莱的师兄，刚从茶水间泡了杯咖啡回来。他手头上还有个案子，想赶在年前收尾了，最近基本吃住都在公司，当然，他们这行加班本也是常态了。
　　叶莱初出茅庐，自己知道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应了一声就下了楼。
　　马路两边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推开公司大门叶莱猝不及防被老北风糊了一脸，赶紧裹紧大衣，快速往地铁口走去。
　　明天就是年二十七了，马路上只偶尔有零星的车经过，行人更是寥寥无几。昏黄的路灯下，青年人背着双肩包，步伐虽快却并不散乱，寒风撩动着黑色大衣的衣摆，或许是天气实在是冷，那人将捂在衣兜里的双手拿出来覆上了冻得红通通的耳朵，只片刻功夫似乎捂着耳朵的双手也有些受不住寒气，又重新放进了衣兜。幸而地铁口已在眼前，青年奔跑几步就下了台阶，继而拐了个弯没了踪迹。
　　叶莱订的明天回家的车票，他家里F市不远，大巴车两个小时车程。张一帆在搬好家第二天就回去了，家里开车过来接的，他家离F市还要近一些。
　　吃完打包的盒饭，叶莱简单收拾了行李就洗漱上床了。这个节点的高速无疑是要堵的，也不知道明天要在路上耗多久，这么想着叶莱又有些烦躁，捞过枕边的手机，打开地图，果然入目一片红。
　　叹了口气，被倒扣在被子上的手机响起了短信提示声。这个年代还发短信的五成是官方提醒，五成是推销诈骗。叶莱拿起手机准备删除加拉黑，却意外的看到消息来自“刘晓健”，短信的内容是让他看下班级群消息。
　　叶莱略微皱了皱眉，刘晓健是他同乡加小学初中同学，中考后两人上了不同的学校，联系虽然少了倒也没断。
　　退出短信界面，叶莱打开QQ，找到被自己屏蔽了消息的初中同学群点开，群里的消息一条一条往外蹦，叶莱网上拉了点看了下聊天记录，原来群里是在商量同学聚会。好几个人还@了他几次，问他参不参加。
　　叶莱看了下聚会时间是年初三，地点就在老家镇上。叶莱性格外向，喜欢交朋友，这种活动他挺乐意参加的。刚想在群里回复参加，群消息又更新了一条，发消息的人叫王立鹏，@了叶莱，也是问叶莱参不参加。
　　叶莱看着这条消息，打字的手指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一瞬间有些厌恶，片刻后回复了参加便暗灭了手机。
　　当晚，叶莱做了一个梦，一间老旧的教室，几张被撞歪的课桌旁趴着一个清瘦少年，少年的腿上还倒着一张板凳，有鲜红的血从少年贴在地面的脸上淌出来。少年的周围围着一圈人，有惶恐的有鄙夷的有疑惑的有嗤笑的……
　　花旭从梦中惊醒时刚过凌晨三点，瞪着天花板好几分钟混沌的意识才慢慢恢复清明。这么多年了，每每从定下要回乡的行程起到行程结束的那天，几乎夜夜都要被方才梦中的场景凌迟。
　　汗湿的家居服贴在身上着实难受，花旭揉揉眉心，掀开被子下床，从衣柜里取出干净的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洗漱完，端着做好的早餐坐上餐桌的时候天还没亮。花旭慢条斯理的吃完早点，慢条斯理的洗好餐具，慢条斯理的将屋子打扫了一遍。客厅墙上挂钟的时针即将走到七时才拿起了沙发上早已打包好的行李—一个双肩包，慢慢的走出家门。
　　天有些阴沉，风倒是比昨天小了不少，花旭点开手机看了眼天气，今天是要落雪的。这个时间这个季节路上除了环卫工几乎就看不到人了。
　　花旭背着包，慢慢朝火车站走。他住的地方离火车站很近，公交车三站路，步行的话十来分钟的脚程。
　　春运的火车票不好买，因为铁路路线的缘故，其实坐大巴车回老家更快一些，但是花旭从来都只返程坐大巴车。对别人而言牵挂眷恋的地方他只想逃离。
　　但是他的根在那里，他生在那里长在那里，他的父母也长眠在那里。
　　也就是每年年关将至的时候，看着周围的人提到回家过年时抑制不住的兴奋，花旭才会觉得孤单，并且这股孤单感会像星星之火一样，短时间内就长成燎原之势，烧着他的五脏六腑，烫化他的心肝脾胃。
　　叶莱下车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平时两个小时的车程，今天足足开了近八个小时，揉了揉僵硬的腰，叶莱打开叫车软件。他家在下面的小县城，还要转一趟中巴才能到，不过这个点中巴车的车票早就卖完了。
　　这时候的车也不好打，叶莱下好单等了十来分钟也没有人接，无奈取消订单重新下了一个拼车的单。这种时候选择拼车约到车的可能性或许比较大，虽然拼车会耽误些时间，也好过站在冷风里这么毫无边际的吹。果然，没一会儿就显示拼车成功。
　　叶莱上车的时候副驾已经坐了一个女孩，坐上后座司机跟他确认了下信息，然后告诉他还要去火车站再接一个人。
　　“小伙子也是回家过年的吧？我儿子也是今天回来，这会儿还在高速上堵着呢，跑完你们这一单，我就不跑了，得在车站等他。”
　　司机很健谈，说到儿子的时候眼里是盛不住的笑意。也许是受他的情绪感染，叶莱也一路挂着笑，看着街道边渐渐熟悉的风景，偶尔给司机两句回应。
　　花旭出站时天已经擦黑了，走到马路边，刚拿出手机就进来了一通电话，本地的陌生号码，犹疑了下花旭还是按了接通，电话是预约的顺风车司机打来的，花旭报了下自己的位置就看到有一辆车缓缓往这边开过来，确认了下车牌，花旭招手拦了下来。
　　后车门被拉开的时候，叶莱嘴角还噙着笑，冷风灌进车里，他下意识扭头看了下正往车里坐的人。
　　来人穿着一件浅绿色羽绒服，黑色牛仔裤搭配黑色短靴，搭在车门把上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白皙修长，可能是因为天气寒冷，靠近指尖的皮肤略微泛红，同样微微泛着红的还有耳朵跟鼻尖。
　　挺帅一男的，目测跟自己年纪也差不多大，叶莱暗揣。刚准备转回头，却在扫到对方眼窝的时候怔愣了下。男人右眼窝有一道延伸到眼角下方的疤，透过依稀可辩的针脚能想象出当初必定伤得不轻。
　　啧，可惜了，这么好看的脸。
　　就在叶莱独自默哀的时候，对方似乎察觉到停在他脸上的视线。叶莱看到男人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了头。
　　有人这么说过：这个世界很小，人海茫茫我们也能遇见；这个世界很大，分开了就很难再见。今天以前，叶莱同意后半句，今天以后叶莱觉得原来前半句更有道理。
　　“花旭？”话一出口，叶莱就觉得唐突了，在看到对方表情瞬间冷下来之后，叶莱没来由的一阵紧张。
　　“哎，这么巧，你们认识啊！”师傅应该是听到了叶莱的话，又攀谈起来。
　　师傅的突然出声，让叶莱松了一口气。
　　“不认识。”
　　叶莱刚要出口的“嗯”卡在了喉咙里。
　　应该有七八年了吧，叶莱想，初三那件事后就没有再见过。时间无疑是优秀的魔法师，少年褪去了一身青涩长成了棱角分明的青年，身形、样貌、气质无论哪一点单独拎出来可能变化不甚突出，但综合起来，两个年龄段的模样对于不熟悉的人来说其实是很难联系在同一个人身上的，可是，我还是认得你的。
　　“嗯，应该是认错了。”叶莱自嘲一笑，再转头看过去，身边的人将羽绒服的兜帽罩在了头上，又从口袋拿出口罩戴上，整张脸都包裹严实后，叶莱似乎听到对方轻而长的呼了一口气。
　　扭过头，叶莱不再看对方。不认识就不认识吧，本来以前也没有多熟络。只是原本的好心情已然消逝无存。
　　师傅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什么，叶莱没有了搭话的心思，掏出手机，打开地图，看着代表自己的红点一点一点接近目的地。
　　这是叶莱的一个小习惯，每次出门就喜欢这样看着自己慢慢的移动，慢慢的到达终点，就好像整个旅途中流逝的时间被具象化，而接近目的地这段过程中所有的情绪，或期盼，或忐忑，或兴奋，或惆怅都被双倍放大了一样。
　　叶莱将地图放至最大，看着红色的自己飞快的在地图上移动，低落的情绪终于慢慢扫除阴霾，嘴角不自觉又扬起一抹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