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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9.月老传书 一寸回廊(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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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落下时格外冷,今年竟然很早便落了雪,即使是北方,也少有这种时候,天上飘着薄薄的雪,长廊点着灯笼,晕出暖黄的光,雪在光中飘零,然后缓缓落在地上,在树叶枝桠上形成薄薄一层的浅白色。
江楼月拿着灯笼和食盒在长廊上吩咐如织让她多拿几个火炉来。
拎着食盒进去的时候,正瞧见樊青跪在祠堂正中,背影笔直,宛如劲松。
“我来啦。”她轻声走过去,然后蹲在樊青边上。
“怎么不穿多一点?祠堂阴冷,等下受寒。”
“我贴着你不就行了么?”江楼月笑着凑过去,道,“樊归玉是暖呼呼的。”
“这是祠堂,你别胡闹。”
“你这人,翻脸不认人,之前在我身上喘的人是谁?”
“江楼月!”樊青抬手就想去捂她的嘴。
江楼月笑着往后躲,然后又从另一个角度扑到他怀里,“饿了么,我给你煮了吃的。”
樊青打开食盒,愣了愣,“这是……”
“莲荷八宝,你尝尝,但……话说在前头,肯定做的没娘好。”
樊青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取了勺子,一口一口吃起来,看神情,也说不上是好吃还是不好吃。屋子里火炉炭火滋滋的响动着,伴着屋外落雪的轻柔声,江楼月觉得此时实在是太过温暖,自己不忍打破了。
“不行吗?”江楼月小声问。
“没有,很好吃。”樊青摇摇头,缓声道,“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去世的时候还答应我要给我烧莲荷八宝。自那天以后,我有时候就会溜出去,叫外面的厨子给我烧,但烧出来都不是那个味道。京城的每家店我几乎都吃过,都不是我娘亲的味道。我记得有一次很晚很晚了,我等一个很有名的厨子,烧完的时候都快宵禁了,我父亲出来找我,看我在等什么也没有骂我,而是坐下来跟我一块儿吃,可惜,也不是那个味道。再过不久,午门之乱后,我爹就郁郁而终了,我也没再溜出去尝过莲荷八宝,因为我知道,这天下就算有再有名的厨子,也烧不出我娘亲的味道。现在算来,竟有好几年没有尝过了。”
这几乎是江楼月听过樊青讲的最长的话了。
她伸出手拢住樊青的手,樊青的手不同于普通文人墨客的手,指腹有握笔形成的茧,虎口也有练武留下来的茧,握着一分一厘都觉得苦涩,她探身过去,头轻轻靠在樊青的肩上。
“你烧的与我母亲的也不一样,但是……我找到可以替代我母亲的味道了。”
“樊归玉,你以后想吃,就与我讲。”
“好。”樊青搁下碗筷,唇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要不……我给你讲我小时候的故事吧,就我父母死的时候。”
“嗯。”
将披风把她拢的更紧些,樊青轻轻挪动了位置,让江楼月靠的更舒服些。
江楼月弯唇,半靠在他肩头,“我记得那天傍晚我还和嘉佑在院子里玩,他刚做完你给他布置的功课,我们便要一同去吃饭,结果江承墟突然来了,我和嘉祐进了旁边的侧屋子。江承墟逼问阿爸阿妈交出文丹,但我阿爸拒绝了。江承墟便挟持了我阿妈,说要看看我阿爸到底对不对我阿妈真心,结果他真的就动手了……文丹是护国之宝,不可能交到他手上,阿爸不会交,他最后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他的意思,是要我不要出声,嘉祐还在吃东西,不知道阿妈已经死了。我其实很多次在想,如果我那时候出去了,会不会结果是不一样的……后来我阿爸也死了,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生怕嘉祐哭出来,但他很乖,真的很乖,外头有一阵血腥味飘进来的时候他都没有哭,只是攥着我的衣服,一动不动的。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叫嘉祐与我一起翻窗出去,从御花园里逛一圈再回来,生怕江承墟因为我们目睹这件事把我们灭口,至于后来,你便知道了。”
“怕么?”
“怎么会不怕,那是我第一次见人被杀,更何况是我父母,我那时候就立誓,要江承墟不得好死。谁料嘉佑登基之后处处受他掣肘,报仇不成反倒被杀。”江楼月想到此处愈发生气,“没想到他竟然买通了我宫中下人,趁人之危,不得好死!”
“我也大意了。”
“无事,我现在至少活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是我阿爸教我的。”
“叔叔是很好的人。”
“嗯,他们太善良了,阿爸不适合当皇帝,可是江重闻,也就是我爷爷,偏要他当帝王。”
“江承墟不适合当皇帝,他的心太小,容不得苍生,若是当政,很容易出事,叔叔虽然良善,或许在开疆扩土上做不出什么成就,但是对于江重声闹出的大摊子来说,养精蓄锐是很好的选择。”
“是,可是为什么偏偏死的是他们……”
樊青转过身,将她抱在怀里,伸手在她的脖颈上捏了捏,“出生荣华家庭,享受富贵的同时,就一定要承担责任,这就是我们一定要变强的原因,可以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你说的对,江承墟估计马上就会对你动手,宋家已经与樊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你护的了吗?”
“那按照你的意思,是要与我退婚?嗯……也不失为一个主意,你若是退婚,江承墟绝不会牵连到你。”
“屁屁屁,我是担心宋清轩,这是江家的家事,与他无关。”
“那我也是江家人?”
“怎么不是。”江楼月咬了咬牙,“死后也是我的鬼。”
樊青笑了笑,“你相信我罢,我替你报仇。”
“不要替,我要亲自报仇。”
“好,你当刽子手,我给你递刀,给你唱行刑曲。”
江楼月抬头望着他,觉得此时他格外好看,因为冷,呼出的气都在空中形成白雾,她借着这白雾肆无忌惮地看着他。
“江楼月。”
“嗯?”江楼月懒懒地应着,美眸微抬,就着这个姿势答道。
膝盖跪的发疼,提醒着他这是祠堂,先祖在前,这些小情小爱应该放到一边,可是江楼月这一声似乎把周围的空气都喊热了,喊的他全身都燥热起来,手指微动,扣住了女人的脖子。
江楼月意识到他要干什么,眨了眨眼睛,又咬了咬唇。
她故意的。
他沉默地呼吸着,然后松开了手,清了清嗓子,严肃道,“这是祠堂。”
“嗯,这是祠堂,樊青,你刚刚脑子里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哦。”江楼月捂嘴笑。
“楼月,咱们给爹娘磕个头吧,今日拜了,也算一定意义上的拜堂了。”
“好。”江楼月坐端正,郑重其事地磕了磕头,“爹,娘,您家儿子我今天就拐走了,作为报酬,我尽量努力生个孙子来报答您们。”
“认真点!”樊青无奈道。
“我很认真啊,一字一句都发自肺腑呢。”江楼月笑,“你想要儿子女儿?我都想要其实,吴嬷嬷说生孩子就像是进鬼门关,但是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才不怕这些,我一想到这世界上真的有孩子专属于我和你,我便高兴的睡不着。”
“若是进鬼门关,我宁愿不要。”
江楼月凑过去,嘴巴快凑到他脸上,“心疼我啊。”
樊青微侧过脸,脖子上涌起可疑的红,江楼月眯眼看了一会儿,吧唧一下亲到了他脸上。
男人大惊,转过头来扶她坐好,“小时候的礼仪课没见你学的差劲。”
江楼月才不怕他,但是也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乖乖坐到了一边,生怕樊青像上次撵下车一样把她赶出祠堂。
“爹,娘,这是我喜欢的姑娘,喜欢了很久的,今天带她来给你们看一眼,希望你们在天之灵能够祝福我们。”
“你为什么一板一眼的?”
“……谁跟你一样胡闹。”
门外有炮仗噼里啪啦响起来,此起彼伏的,四周都有炮仗响起的声音。
“今日是什么节日吗?”
“不是。”
“那为何有炮仗?”
“大约是隔壁有人过寿或是什么喜庆日子。”
“樊归玉!那就趁这个喜气,祝你永远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长命百岁,福寿绵延……额,一夜暴富!”江楼月笑盈盈的,眉眼弯起来时,灿灿有星辰,去摇樊青的手臂,“你也说一个,这时候说,最灵验了。”
樊青伸手刮过江楼月的鼻子,待到门外炮仗声渐轻,才开口,“长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