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折腰》早非草

35、35.桂花浮玉 夜凉如洗（3）

　　“臣有事启奏。”江承墟向前一步，揖了一下。
　　嘉佑年纪尚小，神情之间却尽是肃穆，“说。”
　　“南方旱灾，黎民饥不择食，换童而啖之。”江承墟一顿，“圣上何不派官员去南方赈灾，商讨救济一事？”
　　“皇叔觉得派何人更好？”
　　“臣以为，让户部尚书邓大人来操办，必定不出差错。”
　　嘉佑抿唇，似在沉思。
　　一直在旁边听政的江楼月却突然开口，“不可。”
　　江承墟笑意一僵，道，“公主殿下有何高见？”
　　“皇叔年纪那么大，遇这种事情却思薄想浅，毫无远见，赈灾涉及的财银和粮草若是交由一人之手，其中克扣，是否得知？还是皇叔，本意如此……”江楼月下巴微抬，“或者，大人为他们担保，也不是不可。”
　　朝堂四下一片死寂，只有一些呼吸声和衣衫的摩擦声。他们是万万也料不到敏月公主敢说出如此猖狂放纵之话，把对江承墟的挑衅放到了明面上。
　　半晌，一名官员率先开口，“公主参政本就不合规矩，王爷的建议，还能出错不成？”
　　“臣附议，女子本就无甚远见，公主自参政以来，祸乱朝纲，比起前朝妖妃陈茹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殿下可要仔细思索。”
　　嘉佑年纪尚小，犯错不可避免，她便常把嘉佑的错揽在自己身上，生怕这些朝臣们瞧不起嘉佑，倒也不怪这些高官说出“霍乱朝纲”“妖妃”此类的重词。
　　“住口！前朝妖妃可与棏朝长公主相提并论？！朕看你是枉顾国法，目无王室了！！”嘉佑斥道，稚嫩的嗓音在空中炸响，却是少了一丝威信。
　　那位官员显然没有被吓到，只是拱了拱手，退回了队伍里。
　　“……樊大人，你怎么想？”嘉佑深吸了一口气，开口。
　　江楼月侧头就看见队伍前方走出来一个人，翠竹体态，清润相貌。樊青本敛眉垂手而立，听见此话，跨步从列中出，朗声道，“公主所言无误，赈灾乃是社稷大事，不如加派人以监察，臣愿请命。”
　　“准。”嘉佑挥了挥手。
　　刚刚退回队伍的大臣又道，“陛下，樊大人和公主殿下为结亲关系，此番谈话，是否有被妖女迷惑，尚还未议。”
　　“张大人！！”嘉佑拍桌而起，冠上的珠子因为动作而巨幅振动着，“朕忍你一次，谅你社稷有功，但并不意味着朕可以容忍第二次。公主是何等人，岂是由你能说的！来人，杖刑五十！”
　　朝堂一片寂静，无人上来行刑。
　　"怎么，朕的话都不放在眼里了，朕今天倒要看看你们心里放的都是谁！”
　　这话方毕，才有两个侍卫上前，想要把张腾拉下去。
　　“王爷！”张腾转向摄政王。
　　江承墟叹了口气，开口，“陛下，张大人也是护君心切。”
　　江楼月坐在嘉佑身边，只觉得他整个人都气的在发抖，她伸手，拍了拍嘉佑的手背。
　　嘉佑闭了闭眼，深吸了几口气，才道，“罢了，罚你紧闭一周。”睁眼，环视了朝臣一圈，才道，“退朝。”
　　待到嘉佑离开，江楼月才走下来，追上樊青，和他并步走着，此时朝臣已大半散了，而他向来走在最后。
　　见他跟上来，樊青只是道“公主殿下”，却并未停下步子。
　　“你觉得邓寿衍怎么样？”
　　“人后不可语非。”
　　江楼月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弄笑了，道，“行，我最近在查他的事，水很深。”
　　“……收手吧。”
　　“我不，其中牵扯甚多，若是可以给江承墟彻底一击，牺牲再多又何妨。”江楼月不在意地说，“你呢，你在意什么？刚刚朝堂上替我讲话，是不是在意我？”
　　樊青摇头，只是道，“语皆出于直。”
　　江楼月扯过他的袖子，樊青被迫顿步，看她。
　　“就因为这个？”
　　“是。”
　　江楼月抿唇，“行吧，对了，你要不要去我宫中坐坐，自从我们婚事定下以后，你就不怎么来了，黛雪都长好大了。”
　　樊青只是说，“公主放手吧。”
　　“呵……你当真有那么讨厌我？”江楼月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嘲。
　　樊青低头，避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抬起另一只手，碰上她的手，然后去碰她的指头，一根，一根，把她的手从衣服上掰下来。
　　她看他，他垂眼。
　　“公主，回宫吧，也别去查了。”
　　“……”
　　“如果可以，我希许公主可以一辈子待在宫中，活的自得一方小世界，无拘无束，也不是不好。”
　　“阿妈阿爸想让我好，所以在那天关上那个房门，让我亲眼目睹他们的死，如今你也想把我关起来，以此现在逼我回头，所以我会遭受什么代价呢。樊归玉，不知你有没有听过‘直节贯殊途’这句话，你有你的直节，我也有我的。水深，为什么我偏不能涉？世事纷扰，为什么我就不能沾衣？我从来不是小公主。”
　　樊青看着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回宫吧”这句话。
　　……
　　樊青是被江楼月摇醒的。
　　“大人，你若是再不醒，我就要将你摇醒了。”
　　樊青缓缓眨了眨眼，视线落到开口的人身上，半晌将跪坐在榻边的江楼月拉起来，一把搂进了怀里。
　　动作之快，之迅猛，之刺激，江楼月的小心脏都有些受不了。
　　“……大人，也会做噩梦啊？”江楼月小心翼翼地开口问。
　　樊青淡淡“嗯”了一声，然后开口，“咱们回家吧。”
　　“啊？”江楼月愣神了好久，在想他口中的“家”指的是什么。
　　“回家。”樊青又重复了一遍。
　　“是，是得回家，我怕你喝酒误事，昨夜都没回宋府，今日你可得跟我回去和我爹好好解释解释。”江楼月道。
　　樊青才松开她，盯着她瞧，也没有动作。
　　江楼月脸红了一下，道，“大人要亲我，直说就行。”
　　“……我要更衣。”
　　“……”江楼月清了清嗓子，十分不自然地咳了几声，“那，我外面等你。”
　　……
　　江楼月走到了外面，樊青的书房很简洁，办公区的桌上摊了几张纸，对面是摆的很整齐的书简纸张，很符合他的一贯作风。空气里有一股很熟悉的檀香味道，闻着极其安心。
　　她绕到书案边，随意地拿了一张纸看，这其中有他练的字，也有写的一些随笔，正翻阅间，飘出来一张纸头。
　　这……是她曲水流觞时的手稿。
　　是那首“风雪候人归”的诗，她心里一个咯噔，自己的笔迹樊青是熟悉的，这张纸条他瞧见了，樊青是如何想的？转念一想，樊青的字好看已是众人所知，天下模仿者数不胜数，她模仿樊青的字迹并非是独一例，他还能一口断定不成，再说了，这首诗他是不知道的……
　　哎？那是……
　　江楼月怔怔，从几张白色宣纸下抽出那张有些青灰色的宣纸，底色上衬印着金竹，是皇室特有的宣纸，上面的字迹已经漫漶了，但还绰约能认清上面的字。
　　——荆门楚萧短，寒意拭泪微。海棠落尘去，风雪侯人归。
　　这……正是她那次难过，随意写的纸头，后来便被她随意放在一边，就丢了，如今却出现在樊青的书桌上。
　　两张一新一旧的纸头摆在一起，好像是很多问题都有了答案。
　　慌张，迷茫，不知所措，甚至想要逃跑。
　　樊青早就认出他了，是从什么时候？他是什么时候拿到自己的手稿的？她不知道樊青是怎样想的，所以他到底喜欢的是江楼月还是宋相思……如果他知道她就是江楼月，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还亲她，为什么要提成婚的事情，他以前……明明不喜欢她。
　　门被推开了。
　　江楼月下意识地搁下手中的宣纸，却不敢转头看来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她面前顿住。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似乎沉默才是可以解决一切的方法。
　　江楼月转身想走，樊青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力道很大，很坚决，沉声道，“不准走。”
　　“你说不准，我就不能走吗？”
　　“你走了，准备到哪里去？”樊青道，“这次又不会回来？”
　　“你是我谁啊，你管那么多。”江楼月狠狠地一甩手臂。
　　樊青一拉，把她拉过来，然后一把抱过她的身子往桌案上一放，手臂一扫，书笔纸墨哗啦啦散落一地。
　　“……江楼月。”他道。
　　樊青很少叫他的名字，即使连宋相思这个名字就很好，他从来不直呼他的姓名，重生前是敬畏，叫公主，重生后只是他刚开口一句，江楼月便知道他在叫她。他很少，几乎从未叫过她“江楼月”三个字，江楼月想过这个问题，大抵是樊青不喜欢罢了。
　　其实这个名字对于她，对于他，实在是再简单不过来，可是从他嘴巴里说出来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像是等了很久的答案，那么艰难，那么漫长。
　　江楼月莫名的，无理由的，就有点委屈，眼泪从眼角开始，一下子就流了一张脸。
　　她的手狠狠地打在樊青的手臂上，骂道，“混蛋！”
　　“……”江楼月打的并不轻，樊青硬生生受着，“喜欢你这件事，从前现在都是，将来也会是。”
　　“混蛋！谁信啊！”江楼月打得很用力，“过去喜欢我，看我一个人傻傻地喜欢你很开心是不是！是不是觉得我追着你跑的滋味特别爽？！现在喜欢我，如果不是我今天看到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再告诉我！樊青你就自认为聪明，这样高高在上把我的一切都在眼里，心里却什么都知道。将来喜欢我，谁说的清楚啊，混蛋！啊，唔……”
　　樊青低头，将她的话堵在了嘴巴里，力道很大，很用力，几近拆吞入腹。舌尖带有侵略色彩地扫过她的口腔，然后吸吮着她的舌尖，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往里推，掠夺般的席卷她嘴内的空气。
　　“哈……哈，樊归玉你，唔……”
　　樊青微微离开她的唇，“江楼月，随你怎么说，但我不会改我的话。”
　　江楼月被她亲的更加委屈，明明她才是被蒙在鼓里的人，但是樊青却这样的霸道，更没有确切的解释。
　　男人摩挲了一下她的鼻尖，还在细细回味刚刚的吻，“公主，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作者有话说

　　芜湖！